加拉太书 6:5

保罗在这里提出第二个理由，来证明他在上一节所说的话：各人应当省察自己的行为，而不应好奇地窥探别人的生活、挑剔别人的作为。理由是：各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这与加拉太书 5:10 所说的担当他的罪名，以及罗马书 14:12 所说的将自己的事在神面前说明，是同一个意思。这是一句俗语，其意可借类似的话来说明，如耶利米书 31:30：凡吃酸葡萄的，自己的牙必酸倒；又如我们中间常说的：各个器皿都要立在自己的底上。即各人必担当自己罪的刑罚。印度人并不因摩尔人更黑，自己就算白了；半瞎的人也不因别人全瞎，自己就算眼明了。同样，没有人因别人罪更大，就可以被宣告无罪；也没有人因别人要受更重的定罪，就可以免受刑罚。既然各人都必须担当自己罪的罪责和刑罚，就应当更严密地察看自己，而不是察看别人；责备自己，也应当比责备别人更严厉。

为了更清楚地明白这几句话，有几个问题需要讨论。

首先，或有人问：既然我们蒙吩咐要彼此担当重担，各人又怎能担当自己的担子呢？答：担子有两种。第一种是向神交账的担子；照这个意思，各人必担当Onus rationis reddendae，onus infirmitatis participandae（交账的担子；分担软弱的担子）。奥古斯丁，《驳佩提里安努著作》卷三。比德与伦巴都注此处。圣维克托的雨果（Hugh of Saint Victor），，第58问。自己的担子，因为我们各人必要将自己的事在神面前说明（罗马书 14:12）。第二种是彼此担当软弱的担子，就是保罗在第 2 节所说的。照这个意思，人不是担当自己的担子，乃是各人担当弟兄的担子。使徒一面要驳斥那些以为人会被别人的罪玷污之人的见解，所以说：各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一面又要纠正另一些人的漠不关心，他们只顾自己，从不留意弟兄的益处，所以说：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

反驳二：所谓担当自己的担子，是指为自己向神交账。然而人人所交的账不只为自己一人，也要为交托他看管的人交账：父亲为儿女，主人为仆人，官长为百姓，牧人为羊群，以西结书 34：我却要向你讨他丧命的罪。希伯来书 13:17：他们为你们的灵魂时刻警醒，好像那将来交账的人。答：治理者和在上者并不为交托给他们之人的罪交账，而是为他们自己所犯的罪交账：没有看顾他们，没有劝诫他们，没有约束他们，也没有照他们的过犯施以应得的惩罚。以西结书 33:8-9 明明这样教导：你若不开口警戒恶人，使他离开所行的道，这恶人必死在罪孽之中，我却要向你讨他丧命的罪。倘若你警戒恶人转离所行的道，他仍不转离，他必死在罪孽之中，你却救自己脱离了罪。

第三，反驳：未曾照亚当犯罪的样式犯罪的婴孩，尚且担当亚当之罪的担子；可见并非各人都只担当自己的担子。答：第一，这句话本当理解为指个人的罪，即本罪，就是各人自己所犯、各归各人的罪；并不是指原罪，即我们本性的罪，那罪随本性一同传下，是全人类共有的。第二，我答：亚当的罪就是我们的罪。既然婴孩在罪上与他有份，神叫他们在刑罚上也与他有份，乃是公义的；这样，他们也是担当自己的担子。亚当的过犯固然是他自己的本罪、个人的罪，却也是我们的原罪，即我们本性的罪；因为这罪借着归算，又借着本性连同败坏一并传下，就成了我们的罪。麦基洗德迎接亚伯拉罕的时候，利未已经在他先祖的身中，借着亚伯拉罕纳了十分之一（希伯来书 7:9-10）；照样，亚当犯罪的时候，全人类都在他的身中，如同枝子在根里、在种子里一样。所以In seminali principio（在种子的本原里）。他犯罪的时候，我们也都犯了罪，正如使徒所说：「在他里面 众人都犯了罪」（罗马书 5:12）。原文的字句本是如此，〈希腊文〉。并不像通常所译的「因众人都犯了罪。」

反驳四：在第二条诫命中，主警告说，要追讨父亲的罪，自父及子，直到三四代。可见儿女并不只担当自己的担子，还要担当父母的一部分担子；父母也不担当自己全部、完整的担子，而有儿女替他们担当。答：第二条诫命中追讨父亲的罪、自父及子这一句，并不与以西结书 18:19 相抵触：惟有犯罪的，他必死亡。儿子必不担当父亲的罪孽，父亲也不担当儿子的罪孽。两处可以调和，见第 14、17 节：他若（即恶人）生一个儿子，见父亲所犯的一切罪，便存惧怕的心，不照样去做……就不因父亲的罪孽 死亡，定要存活。所以第二条诫命中的警告，不可绝对地理解，仿佛神总要因父亲的罪降灾于儿女；而要有条件地理解：儿女若坚持、继续在罪中，行父亲的道路，踏父亲的脚踪，才是如此。第二条诫命本身也给出了同样的答案：神追讨父亲的罪，自父及子，只临到恨我的人。或有人说：父母的罪并没有报应在儿女身上，因为加于后裔的刑罚，父母自己并不觉得。答：第一，儿女（可以说）是父母的一部分，所以儿女受罚，父母也就一同受罚。第二，父母知道自己的儿女将受严厉的惩罚与苦难，这本身就是剜心的痛苦与折磨。第三，后裔所受的刑罚与父母是相关联的；因为神已经警告说，凡行他们先祖恶道的儿女，他必惩罚，好借此证明他何等极其憎恶他们的罪，也憎恶他们祖先的罪。第四，父母的罪常是儿女犯罪的起因；因为神凭他公义的审判，咒诅恶人的后裔，任凭他们随从自己，心眼昏昧，心地刚硬，好叫他们充满他们祖宗的恶贯，正如我们的救主基督所说的，马太福音 23:32；又因他们自己的罪，公义地招致应得的刑罚。最后，神借着惩罚儿女，更显明他向父母之罪所发的忿怒。

反驳五： 民数记 25:4 记载，以色列人中为首的，因百姓行淫、拜偶像的罪，在耶和华面前被悬挂；可见他们并不是担当自己的罪。答： 他们受罚是因自己的罪，因为他们赞同敬拜偶像，并与摩押女子行淫乱；更确切地说，他们正是这场悲喜剧的罪魁祸首、首先登场的角色，这从西缅人一个宗族的首领心利所行就可以看出（第 6 节）：他当着摩西和全会众的眼前，带了一个米甸女子哥斯比进他的帐棚。他们身居治理之位，本可以拦阻百姓犯这罪，却没有拦阻，反倒与他们同犯此罪，所以他们首先受罚，而且受罚更重：当天就有一千人被悬挂（第 4 节）；其余百姓共二万三千人，照神的吩咐被刀杀了（第 5 节）。保罗说一天就倒毙了二万三千人（哥林多前书 10:8），着眼的正是这一点；他指的是普通百姓，不算那些被悬挂的人，因为总数是二万四千人（民数记 25:9）。这样，这两处经文表面上的矛盾就能得到较好的调和，胜过某些人的说法：有人说是执笔人或抄写员抄写书卷时出了错；又有人说这是保罗的 ἁμάρτημα μνημονικὸν（记忆上的失误）；还有人说保罗与摩西并不矛盾，因为既然有二万四千人（如摩西所说），自然也就有二万三千人。其实，若不是我上面所说的缘故，使徒并没有理由要用较小的数目而不用较大的数目，因为较大的数目和较小的数目同样是整数。

反驳六：大卫数点百姓，犯了罪，百姓却因他的罪受了刑罚；亚干犯了罪，百姓就在艾城人面前被杀倒：可见并非各人都担当自己全部的担子。所多玛人的儿女、埃及人的长子也是如此，他们都担当了父母罪孽的担子。答：百姓受刑罚，是为他们自己的罪；大卫也受了刑罚，不过不是在他自己身上，而是在百姓身上。他向来以百姓人数众多大大夸耀，神就用那可怕的瘟疫灭绝百姓，照他所犯的罪相称地惩罚了他。诚然，百姓受刑罚是由大卫的罪引起的，真正的原因却是他们自己的罪。因为人无论多么圣洁，都不能无罪，所以没有一个人不该受刑罚。不但如此，我们不至消灭，是出于耶和华诸般的慈爱。耶利米哀歌 3:22。

虽然在洪水之中，在所多玛、蛾摩拉倾覆之时，所有婴孩都一同灭亡了，他们既不能效法、也不能赞同其先祖的行为，然而他们的死仍是罪有应得。因为婴孩就本罪而论，固然可以真称为无罪的；但就原罪而论，他们却不是无罪的。他们从母腹里就带着豺狼的本性，这本性使他们预备好去掠夺，虽然他们还从未害过人；蝎子身上藏着毒刺，虽然它并不时时螫人；毒蛇被寒冷冻僵之时，也许可以拿在手里，但一旦暖过来，就要嘶嘶地喷出毒液。在这件事上，人自己的做法就足以证明神并非不义：人捕杀幼狐，正如捕杀老狐；杀狼崽，正如杀母狼。不过，若论到他们最终的结局，并具体落到某个人身上，我们就当把隐秘的判断交给神。亚干的例子更难解释，因为为了他的罪，百姓中有三十六人被杀（约书亚记 7:5），他的全家也被剪除（第 25 节），而他们并未同意他的所为，也没有分担他的罪。然而在这件事上，仍有几点可以说得通。第一，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也有份于他这罪，因为他们对偷窃之事没有照所当行的严加惩治，这就助长了亚干的胆子，去偷取那当灭的物。第二，私人的益处必须让位于公众的益处，正如每个人的性命都要让位于整个国家的公益：战场上的兵丁就是这样，舍弃自己的性命，换取公众的平安。而彰显神的荣耀，彰显祂的智慧、能力和公义，正是全教会的公益；所以人私人的益处，甚至他们的性命，都必须让位于此。更何况神为公益而降下暂时的刑罚时，从来没有不顾及祂选民私人的益处；祂管教他们是按公平，不是凭烈怒。第三，亚干固然担当了他自己的罪，但这刑罚加在那些人身上，也可能是为了他们的益处。因为暂时的刑罚，甚至死亡本身，有时是为受罚之人的益处而降下的，正如我们在所多玛人的儿女身上所看见的：其中许多人（无疑）是蒙怜悯被取去的，免得恶毒改变并败坏他们的心；有时是为了叫别人惧怕，作一记警钟，使他们谨慎；有时则两者兼有，这件事或许正是如此。第四，政治团体中某一个成员所犯的罪，在某种意义上也归属于整个团体。所以耶和华说：血是污秽地的。若有在地上流人血的，非流那杀人者的血，那地就不得洁净。（民数记 35:33）照样，亚干的罪虽然不为百姓所知，却使全军在神面前都有罪，直到他被治死为止（约书亚记 7:11-12）。最后，若是因少数人的过犯而对全军施行十一抽杀，Decimatio exercitus（军队十一抽杀）尚且被视为合法而公正，那么因亚干的罪而死了三十六人，为何就显得不公呢？何况这正是要使百姓更加警醒，防备并提防类似的恶事。即便这些理由仍不能叫人满意，我们也当安心于这一点：神的判断常是隐秘的，却总是公义的。参见奥古斯丁《约书亚记问题集》问题 8，以及加尔文（Calvin）《约书亚记注释》第 7 章。

反驳七：若每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那么大卫借亚扪人的刀杀了乌利亚，就要为此担当这担子，正如扫罗用自己的刀自杀要为此担当一样；彼得不认基督，也要担当这担子，正如犹大卖主要担当一样……答：按律法的判语，人人都当担当自己的担子，亲身为自己的罪作出补赎；但福音（神话语的第二部分）设了一个例外：凡罪已记在基督账上的人，不必再为这些罪交账；凡罪的担子已放在基督肩上的人（他被挂在木头上，亲身担当了我们的罪，彼得前书 2:23），到末日审判时也不必自己再担当。所以真信徒既有基督作中保，替他们满足了神公义的严格要求，就不必再亲自为这些罪答辩或补赎；因为基督已使他们脱离三重担子。第一，脱离礼仪的担子（由此也脱离人的律例规条），这些礼仪乃是我们祖宗和我们所不能负的（如彼得所说）轭。使徒行传 15。第二，脱离今生临到人的苦难与十字架的担子。基督借他的道和他的灵减轻我们这担子：或是将苦难挪去，诗篇 81:7；或是赐力量和忍耐使我们能担当，哥林多后书 12:9；或是将苦难减轻，使之与我们的力量相称，哥林多前书 10:13。第三，脱离罪的担子，无论是原罪还是本罪：他替我们成为罪，即被算为罪人，哥林多后书 5并为我们成了赎罪祭；他也使劳苦担重担的人得安息，平息他们困苦不安的良心。马太福音 11:28。有人会说：若基督担当了我们罪的担子，那就不是人人担当自己的担子了。答：两者都对，并且可以并存：按律法说，人人都当担当自己的担子，因为律法要求亲身顺服，或亲身补赎，或二者兼有；按福音说，基督作我们的中保，替我们担当了罪的担子，替我们满足了神的公义。彼得前书 2:23。

应用：由此我们首先学到：没有人能为他的弟兄付赎价，或救赎他的灵魂脱离死亡，或为他的罪满足神的公义；因为照律法的规定，各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照福音来说，除了基督，没有谁能作我们的中保。

其次，我们由此看出罪的本性：罪是压在灵魂上的重担，因为它比地上的沙砾、海边的沙土更重。罪是邪恶天使的重担，因为它把他们从至高的天上压下来，叫他们像霹雳一样坠入最深的地狱。罪是人的重担，正如大卫所说，罪「如同重担叫我担当不起」，诗篇 38:4。罪也是神的重担，因为犹太人假冒为善、徒具礼仪的事奉，在神看来是这样的重担：「我都以为麻烦；我担当，便不耐烦」，以赛亚书 1:14；「看哪，在你们所住之地，我必压你们，如同装满禾捆的车压物一样。」阿摩司书 2:13。罪又是受造之物的重担，它们因人的罪服在虚空之下，受败坏的辖制，在这重担之下叹息，罗马书 8:20-21。由此可见，凡感觉不到自己罪的分量和重担的人，正如保罗在另一处论及别事时所说，乃是「活着也是死的」，提摩太前书 5:6。

第三，罪既是如此沉重的重担，属肉体的人却把它看得如此轻微，我们不必为此惊奇；因为这是属灵的重担，那些全然属肉体、毫无圣灵的人感觉不到它，也就不足为怪了。

第四，由此可见，一个人越是感到自己罪的重担，他所得的恩典与属灵生命就越大；越是不觉得这重担，他就越当怀疑自己，恐怕神的恩典在他里面正在衰减、败落。因为败坏不是由败坏来察觉的，而是由恩典来察觉的；所以，一个人越是感到自身败坏的重担，他所有的恩典就越多。

第五，由此可见，世上绝大多数人都死在自己的罪中，因为他们对这沉重的重担毫无知觉、毫无感受。肾里生了结石，人便大声叫苦，因为觉得那是身体极大的痛楚；可是对于那长在心里的石头，却很少有人诉苦，甚至无人诉苦，因为人缺少属灵的生命，也没有辨识它的知觉。牲口若倒在重担之下，人人都会怜悯它，也乐意扶它重新起来。然而，并非人人都同样看得见、觉得到罪这属灵的重担，也并非人人都体恤那些在这重担之下呻吟的弟兄们的苦楚。

第六，保罗说各人必担当自己的担子，这话正击中我们这个时代的亵慢与无神论：如今有人嗤笑审判的日子，也嗤笑各人都要为自己作的严格交账。从前犹太人惯于戏弄先知所宣告的神的警告，把先知的默示戏称为onus Iehouae（耶和华的担子），当作一句口头禅来取乐（耶利米书 23:34、36、38）。他们借此表示，神的警告不过是虚张声势的妖怪或稻草人，或许能吓住小孩子，却伤不了他们分毫。同样的亵慢、不信与无神之心，也已潜入许多人的心里。这些人在别的事上倒也承认福音，却在言谈中流露出这样的心思：他们断定罪远没有传道人说的那么丑恶，地狱也没有那一半热，魔鬼也没有那一半黑；即便真是如此，他们也断定自己不会独自背着罪的担子，总有人作伴，或许也能像同伴一样熬过那一阵。可叹他们不知道，罪的担子重得叫人担当不起，必要永远把他们压到地狱的深渊里，他们永远不能卸下它，也永远得不着轻省。

第七，这里劝诫我们要提防一切罪；因为没有一样罪小到毫无分量，而且其分量足以把人压入无底坑（罗马书 6:23）。虽然有些罪比别的罪更大，使人陷于更深的定罪，然而许多小罪定人的罪，与少数大罪一样容易。正如沙粒，单看一粒虽小，数量一多，沉船之快，与满载最重的货物无异。

第八，罪的罪责与刑罚既是如此沉重的重担，我们就当设法使自己得以卸下、得以轻省。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用心去感受这罪那难以承受的分量，看它如何压在良心上、使良心不堪其苦。睡梦中受Ephialtes（压魇）或梦魇所扰的人，觉得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把他往下压，他宁愿拿全世界来换，只求这重压得以挪开。照样，我们既感受到自己罪的分量与重担，就当竭力求得卸下、得以轻省；而这要借着我们向神悔改、信靠基督才能做到。马太福音 11:28：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