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太书 6:2

在这一节中，使徒提出另一条关乎弟兄相爱的准则。这条准则承接前一条，是对一个暗中反驳的回答；这反驳可能针对第 1 节的教训而起，大意如下：「你吩咐我们，弟兄若偶然被过犯所胜，要用温柔的心把他挽回过来；但我们弟兄身上有些软弱，是弟兄间的劝诫所不能改正、不能矫治的。遇到这种情形，又当如何？」使徒回答说，这样的软弱必须担待、容忍，就是这句话：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他又从这条准则的卓越之处取一理由加以强调：遵行这条准则，就是遵守并成全全部律法，就是这句话：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

首先说这条规则。使徒把人的失足、软弱和罪称为重担，这是借行路人作比方：行路的人常把别人的担子全部或部分接过来背，彼此减轻负担，好叫大家走起路来更有兴致，也走得更快。人的重担分两种。一种是各人必须自己背的，不可从自己肩上卸下来推给别人（讲到第5节时再谈）。另一种是别人可以替我们背、我们也可以自己背的。使徒在这里说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指的就是这一种。这类重担又分四样。第一，弟兄身上可以全部卸去或部分减轻的重担，例如贫穷、疾病、赤身、饥饿、干渴、放逐、监禁……这些沉重的担子。第二，许多人身体上外在的缺陷，例如瞎眼、耳聋、残废、瘸腿……第三，人个人的、实际所犯的罪，例如恼怒、仇恨、猜忌、嫉妒……最后，人在生活行事上外在的毛病。这些毛病本人往往不觉得，与他们来往的人却觉得是沉重的担子，例如苛求挑剔、矫情、迟缓、自以为是、乖僻、性急，以及诸如此类。

前两样重担，要用三种方式担当。第一，对它们怀着圣洁的同情，感同身受，与哀哭的人要同哭，又要记念被捆绑的人，好像与他们同受捆绑；也要记念遭苦害的人，想到自己也在肉身之内，希伯来书 13:3。保罗就是这样行的，哥林多后书 11:29：有谁软弱，我不软弱呢？有谁跌倒，我不焦急呢？第二，在他们的缺乏和软弱上宽容他们，正如使徒所说：扶助软弱的人，帖撒罗尼迦前书 5:14。第三，把自己的肩膀放到担子底下，替他们分担一部分，在他们缺乏的时候帮助他们、减轻他们的负担，罗马书 12:13：圣徒缺乏要帮补。

后两样重担是这里主要所指的。担当这两样重担，不是靠掩饰它们，也不是靠向它们让步，更不是纵容人留在其中，或与他们同伙。奸淫的人和污秽的人巴不得叫基督替他们拉皮条，盗贼巴不得叫基督替他窝赃；也有许多人巴不得把自己的罪全部或部分卸下，推到别人肩上。然而在神的事业和神的争讼上，在信仰的事上，我们一根头发丝那么多也不可让步。摩西对法老说，他连一蹄也不留下，出埃及记 10:26。保罗就是一刻的工夫也没有容让顺服彼得和与他同在的人，为要叫福音的真理仍存在他们中间，加拉太书 2:5。

所以，担当这两样重担，要用这几种方式。一是用温和柔顺的劝诫，帮人卸下这些担子。二是若不能纠正，就忍受、容让，装作没有看见，从旁略过去罗马书 14:1；15:1。，因为正如所罗门所说：宽恕人的过失便是自己的荣耀。三是为他们祷告。我们若因为看见弟兄身上有这些或诸如此类的软弱，就扯断弟兄相爱的纽带、箴言 19:11。破坏基督徒的团契，那就没有凭爱心行事，因为我们没有照使徒在这里和以弗所书 4:2 所吩咐的担当他们的重担：用爱心互相宽容。这实在是一条极其必要的教训，在人的生活中用处极大，关系极重。我们若不照我所说的方式，容忍别人的毛病、从旁略过，就不可能在任何团体中过安静舒心的日子。那样我们只好另找一个新世界，或者离开人群，躲到荒野里独居，像许多隐修士和独修士所做的那样。他们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性情乖僻执拗，消受不了在公共团体中看到的种种不便。

所以，互相担当重担这本分虽然艰难，却必须实行，尤其是在基督里刚强的人。好比建造房屋，并非每块石头都适合放在房子的每个位置：有些放在底下，作根基和主要的房角石，承托整座房屋的重量；有些放在上面的墙里，好叫整座房屋坚固严密。教会是神的家，所有信徒都是活石，建造在基督耶稣这块主要的房角石上，由他承托全部的重担，也就是教会一切的软弱。在教会里，刚强的人彼得前书2:5也必须扶持软弱之人的软弱，好叫整座房屋联络得合式，渐渐成为主的圣殿。不然，整座房屋的结构必然散架，归于倒塌。

意大利人有句俗语：硬碰硬，砌不成好墙。意思是说，石头若只是一块Duro con duro non fa bon muro.（硬碰硬，砌不成好墙。）叠一块胡乱堆起来，中间没有灰浆粘合，就只是一堵摇摇欲坠、一推就晃的墙；石头之间若有灰浆，顺着石头的硬处填补，整堵墙就像一个坚实相连的整体，牢固稳当，经得起攻城槌的撞击和大炮的轰击。同样，一个团体里若人人都像石头一样僵硬，彼此一根头发丝也不肯让，个个一样执拗、一样乖僻、一样性急，这团体就不能坚固长久。人若性情柔和、肯让步、肯回心转意，给别人的僵硬留出余地，暂时顺从风暴，这团体就内部严密，不能不长存，因为彼此担当软弱。

所以，你若看见弟兄被什么罪所胜，或者过于挑剔、十分乖僻、太自以为是、固执己见、极其性急……就要担当他这次的软弱，这样，他另一次或许也会在类似的事上容忍你。你容忍他的挑剔，他就会容忍你的迟钝；你容忍他的反复无常，他就会容忍你的乖僻；你容忍他的性急，他就会容忍你的自以为是。要留意，使徒不是说只有刚强的人当担当软弱之人的毛病，而是说刚强的和软弱的都要互相担当重担。这是加在众人身上、彼此相互的本分，因为没有人刚强到总不失足跌倒，所以人人都可能需要扶持，甚至需要软弱之人的扶持。那瘫子病着的时候，他的重担（就是他的褥子）由别人抬着；痊愈之后，他就能帮着抬别人的重担了。同样，你若在别人软弱的时候担当他的重担，等他刚强了，你若有需要，他也必乐意担当你的。神吩咐，我们若看见邻舍的牲畜卧在重驮之下，必须把它扶起来；那么，弟兄卧在罪的重担之下，我们岂不更该帮助他吗？

所以，刚强的要扶持软弱的，软弱的遇到机会也要扶持刚强的。好比房屋的拱顶，每块石头都分担其余石头的重量，虽不均等，却是彼此相承。又好比鹿群泅渡大水，彼此把头搁在奥古斯丁，讲章第21篇，de verbis Apostoli（论使徒之言）。论此处，引自奥古斯丁。前一只的背上，互相减轻负担；最前面那只没有可依靠的，就换到后面，把头搁在最后一只身上。照样，在家中，丈夫要容忍妻子的矫情和乖僻，妻子要容忍丈夫的执拗或性急。在好事上过于冷淡退缩的官长和传道人，要容忍同僚过分的热心和冲劲；后者也要反过来容忍前者，因为双方所求的是同一个目标，就是造就教会，造福国家。

照样，在神的护理中，路德（Luther）和梅兰希顿（Melancthon）蒙福地配搭在一起，彼此容忍：路德容忍梅兰希顿的温软，梅兰希顿容忍路德的性急；一个容忍对方的胆怯，一个容忍对方的大胆。梅兰希顿用自己的温和调和路德的火气与热心，好比油调和醋；路德则温暖了梅兰希顿的冷淡，好比火融化冰霜。

使徒也是这样吩咐的：我们坚固的人应该担代 不坚固人的软弱（他们在基督为我们买来的属灵自由的教义上，还没有受到充分的教导），不求自己的喜悦，不可太过，我们各人务要叫邻舍喜悦，使他得益处，建立德行，罗马书 15:1-2。圣保罗在哥林多前书 13 章列举爱的种种特性，其中极要紧的一条就是爱凡事包容，第7节，即凡是能凭着无亏的良心、为弟兄的益处而担当忍受的事，都包容。

一个恋爱中的人为了他的爱，在三方面凡事忍受。第一，为对方的好处甘受任何劳苦，如赫拉克勒斯为爱翁法勒所做的。第二，为对方的缘故忍耐承受一切苛待，如雅各为爱拉结所做的。第三，对方加给他什么都忍受，对方怎样亏负他都吞下去，如参孙为爱大利拉所做的。同样，基督徒的爱叫我们凡事忍受。第一，pro fratribus（为弟兄），为他们的益处忍受任何劳苦、花费和辛劳。第二，propter fratres（因弟兄的缘故），为他们的缘故忍受一切患难，正如保罗说他为教会所做的，提摩太后书 2:10。第三，à fratribus（出于弟兄之手），忍受他们的亏负，吞下他们加的伤害，正如保罗在腓立比受了凌辱，又被石头打、被鞭打……

这一点我们人人都要思想，尤其是那些以牙还牙的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一句「你撒谎」就拔刀，一句话就上公堂。用俗话说，这种人是「担不得炭火」的，受不得半点委屈，也容不得弟兄有一点小毛病。这些人当记得：担得起炭火，即肯受苦、肯忍让，就是把炭火堆在他的头上（保罗在罗马书 12:20 这样说）。他们也当记得，神在更大的事上容忍了他们：他们用起誓伤害神（利未记 24:11），又因不信把神当作说谎的（约翰一书 5:10），神却容忍他们，正如他在旷野容忍以色列人的性情。他们还当记得，我们当效法的基督〈希腊文〉。使徒行传 13:18担当我们的忧患（以赛亚书 53章），又使劳苦担重担的人得安息（马太福音 11:28）。所以，我们既跟随他的脚踪，倘若这人与那人有嫌隙，总要彼此包容，彼此 饶恕；主怎样饶恕了你们，你们也要怎样饶恕人，歌罗西书 3:13。

这样，我们看见弟兄有罪，若用责备、劝勉、劝诫把他挽回过来，我们就是神手中的器皿，救一个灵魂不死，并且遮盖许多的罪，甚至在神面前也是如此，雅各书 5:20。我们察觉弟兄身上常见的毛病，若不过分坚持自己的权利，而是让步，担当、忍让、饶恕他们，我们就在人面前遮掩许多的罪，彼得前书 4:8。

关于这条准则，就讲到这里。现在我要讲使徒用来催促人实行这条命令的理由，就是这句话：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这理由是这样的：凡是成全基督律法的事，我们都必须实行；互相担当重担，正是成全基督的律法；所以我们应当互相担当重担。为把这段经文讲明白，有几件事需要思考。

一、或问：使徒所说的基督的律法是什么？答：无非是基督吩咐我们爱弟兄的那条教训、训词或命令。约翰福音 13:34-35：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你们也要怎样相爱……这就如同他说：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如此就成全了基督的命令；因为基督曾以特别的方式吩咐你们要爱弟兄。使徒在这里宁可用律法一词，而不用命令，是因为他要在基督的律法与假使徒极力强推的摩西的律法之间，作出更鲜明的对照。他仿佛是说：加拉太人哪，你们受教要遵守摩西的律法，就是割礼、日子、节期、月份、年份，你们也确实在遵守。好吧，你们既然非要守律法不可，这里就有一条律法给你们守：彼此担当软弱；这样，你们就成全了古往今来最美好的律法，就是基督的律法。这律法是必须遵守的，至于遵守礼仪律，不过是徒然。

问二： 保罗为何把爱弟兄称为基督的律法，而不称为自然律、神的律法或摩西的律法？毕竟这条律法在创造之时已写在人的心思里，又在西奈山由神亲自颁布，并由摩西写下，至今在人心中仍有它的残余。答： 之所以这样称呼，是因为这是基督亲自以特别的方式赐下的一条新命令。由此又有人追问：爱弟兄这条命令为何称为新命令？有人回答说，之所以称为新命令，只是因为它指出了一种爱弟兄的新方式，就是效法基督的榜样，照他爱我们那样。 按屈梭多模的解释，这种爱弟兄的方式就是：基督爱我们是白白地爱，既不是因我们身上有什么可爱之处而动心，也不是为了自己能从中得什么益处；照样，我们彼此相爱也当白白地爱，不是为了已经得到或指望得到的好处。但亚历山大的区利罗在注释约翰福音时却解释说，这种方式在于：基督爱我们过于爱自己，照样，我们爱弟兄也当过于爱自己。然而这不可能是本意。因为圣约翰在约翰一书第 2 章和约翰二书重申这条新命令时，只说这是新命令，就是你们彼此相爱，从未加上照基督爱我们那样：倘若[我怎样爱你们]这句话是他吩咐我们遵守的那条新命令的本质部分，他就理当加上这句话。

此外，我们的救主自己随后又说：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这里并没有加上我怎样爱你们。所以，新命令就在彼此相爱这几个字里，后面我怎样爱你们一语并不是对它的修饰或限定。再者，这种解释先认定了道德律中要爱人如己一句是一条确定的准绳，我们要照着它来衡量自己的爱，即：我们必须从自己开始，爱自己多少，就当爱邻舍多少，不可更多；因此基督才要另赐一条比律法更完全的新命令，就是要我们彼此相爱，像他爱我们一样，即爱人胜过爱自己。但这完全是误解圣经。因为要爱人如己这条命令，并不是一条用来检验、察验我们爱心的精确准绳（天主教的博士们和另一些人却这样教导）。若是这样，保罗和神的许多圣徒爱邻舍胜过爱自己，就成了行分外之功，所行的超过律法所要求的（罗马书 9:1）。而且，即使它是一条准绳，也不过是一条铅做的、不准的准绳。因为在某些情形下，我们有本分爱邻舍胜过爱自己，特别是当他在谋求教会或国家益处的事上，是荣耀神更大的器皿时。比如我们当爱敬虔的君王胜过爱自己，把他的平安和性命看得比自己的更重，正如以色列人待大卫那样：你一个人强似我们万人（撒母耳记下 18:3）。因为ὡς一词表示相似，〈Greek〉。塞奥菲拉克特（Theophylactus）。圣维克多的雨果（Hugo de S. Victor）亦同此说，见《罗马书信问题集》第 308 问。而不是表示相等。意思是：我们怎样真心、恳切、由衷地爱自己，愿自己得着一切好处，也当以同样诚实的心意去爱弟兄。由此可见，基督吩咐我们彼此相爱、像他爱我们一样，并没有在律法上添加什么。另有人说，这命令之所以称为新命令，是因为我们当以极大的谨慎和殷勤去遵守它，好像它是新的、刚刚头一次颁布的一样。我们知道，新的律法起初通常都被严格遵守，过了一段时候就开始被人忽略，人们仿佛把它当作过时的旧法，看它如同不存在一样。

另有人把「新命令」理解为另一条有别于前、与前不同的命令；因为基督在本章开头已经吩咐他们：要逃避骄傲，要谦卑，要彼此和睦同心；随后他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即一条与先前不同的命令，乃是叫你们彼此相爱。

新这个字在圣经里常有这层意思，如出埃及记 1:8：有不认识约瑟的新王起来：即（照七十士译本的译者和圣路加在使徒行传 7:18 的译法）另一位王。马可福音 16:17：他们要说新方言，即别的、 各样的或不同的语言，有别于他们平常所说的话；因为〈Greek〉。意思并不是说他们发明了一种从来没有人说过的新语言，而是说他们所说的语言，不同于他们先前所用的；所以使徒行传 2:4 说：就说起别国的话来：。照样，我们的救主〈Greek〉。基督告诉他的使徒，他不再喝 这葡萄汁，直到在神的国里同他们喝新的那日子，马太福音 26:29。他所说的新酒，不是指葡萄的汁液，用来维持血肉的生命，而是另一种不同的饮品，他要用它款待一切蒙召来赴他筵席的人。不过，这几种解释都不太贴切。

所以我认为，称之为新命令，或是就基督而言，或是就我们而言。就基督而言，有两方面的理由：其一，是因为祂使这条命令更新了：不仅使它摆脱了文士、法利赛人和犹太拉比的错误注解与曲解，更是因为祂最完全地成全了它。这条命令原已因人的极大败坏而磨灭，几乎成了废弃的旧规；从来没有人像祂那样完全地遵守、持守律法。所以，就成全它的新方式而言，称之为新命令。其二，是因为祂废除了礼仪律和许多民事律，惟独更新了道德律中的这一条诫命，将它作为祂自己的律法吩咐教会。约翰福音 15 章说：你们要彼此相爱，这就是我的命令。这话的意思是：「我虽然废除了礼仪律，使民事律成为过去，这条命令却永不废除。我一再将它作为我的命令嘱咐你们。在一切命令之上，我要你们谨慎遵守这一条，因为人要凭这一点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就我们而言，称之为新命令，也有两方面的理由：其一，这条命令因原罪而在人心中被毁坏，几乎完全涂抹净尽；如今藉着神的灵大有能力的运行，又在信徒心里得以更新，既在他们的心思里，也在他们的情感里。在心思里，是因为他们天天蒙光照，对这条命令有了真知识：他们受教导，知道应当爱谁，即不仅爱朋友，甚至也爱仇敌；也知道应当怎样爱，就是火热地爱，不只在言语和舌头上，而要在行为和诚实上；并且是以甘愿、真诚、恒久的爱去爱。在意志和情感里，是因为他们受圣灵内在的作为劝服而去爱，又因蒙恩典更新而倾向于爱。其二，这条命令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属于我们这些在新约之下、在恩典国度里的人。因为在许多命令被废除之后，惟有这条命令被基督更新，作为祂自己专有的命令；又因为基督的灵天天以新的方式将它写在新归正之人的心里。这样，他们不仅对它有新的知识，即真知识；而且在心里对它的能力有新的体会，即真实的感受和经历，因为他们在基督耶稣里已成为新造的人。在祂里面，旧事已过，都变成新的了（哥林多后书 4）。对他们来说，律法不再是写在石版上、叫人死的字句，而是叫人活的灵，因为它已写在他们心的肉版上。这似乎就是这几处经文真实、完整、恰当的意思。圣约翰在约翰一书 2:8 正是这样解释的：他说这命令在主是真的，在你们也是真的，意思正如上文所说，既是就基督而言，也是就在基督里的信徒而言。

第三问： 既然彼此相爱的诫命称为基督的律法，又称为一条新命令，那么福音岂不是一种新律法吗？答： 断乎不是。律法与福音固然在若干方面彼此相合：第一，在于其作者，二者都出于神：论福音，见罗马书 1:1；论律法，见罗马书 7:22。第二，在于二者在新旧两约中都曾被传讲、被认识、被明白：律法在创造之时就写在人心里；福音则在人堕落之后随即传给我们在乐园中的始祖，此后又屡屡重申于众先祖和众先知。第三，在于二者大体上的内容与目的，因为律法和福音都要求凡想得永生的人必须有义。第四，在于二者彼此印证、彼此坚固。律法命人行义，却不能使一人称义，由此显明人称义是本于神白白的赏赐和恩典，并且律法的总结就是基督，使凡信他的都得着义。福音使人称义不是因行为，乃是因信；然而我们并不因信废了律法，或使律法归于无有，反倒是坚固律法，这有两层意思：1. 因为我们藉着信心领受基督的义，就在那为我们成全了律法的基督里成全了律法，这样便坚固了律法。2. 因为我们的心既藉着信得了洁净，就不再随从肉体，只随从圣灵而活，这样便藉着初步的顺服成全律法。

最后，二者在目的上相合：律法与福音都直接指向彰显神的荣耀。

然而二者在五件事上有所不同。第一，在启示的方式上：律法在堕落以前是人凭本性完全知道的，堕落以后也仍知道一部分，罗马书 2:15。福音却不是凭本性可以知道的，无论堕落以前或以后，都从未写在人心里，正如保罗所说，哥林多前书 2:9：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是眼睛未曾看见，耳朵未曾听见，人心也未曾想到的。所以福音称为奥秘，罗马书 16:25-26。其一，因为福音的教义是借着神的启示才向人和天使显明的，以弗所书 3:5、9。其二，因为人要先有神特别的启示，并圣灵的工作，才能认同这教义。所以保罗说：我们所领受的，并不是世上的灵，乃是从神来的灵，叫我们能知道神开恩赐给我们的事，哥林多前书 2:12。第二，在主题本身，即教义本身上，这又有两方面。其一，律法向违犯律法的人所传的，只有纯粹的公义；福音却显明公义如何以怜悯调和：你们靠摩西的律法，在一切不得称义的事上信靠这人，就都得称义了，使徒行传 13:39。其二，律法教导我们应当作怎样的人、应当行什么，才能得着永生，却不指明我们怎样才能真正成为这样的人；福音则教导我们，借着信基督，就能成为律法所要求的那样的人。神使那无罪的，替我们成为罪，好叫我们在他里面成为神的义，哥林多后书 5:21。

第三，在对象上有别。律法……乃是为不法和不服的、 不虔诚和犯罪的、不圣洁和恋世俗的……设立的（提摩太前书 1:9-10），为要向他们显明他们的罪，以及他们因此当受的刑罚，从而控告他们、定他们的罪。福音却只当向悔改的人宣扬、施与，就是那些心中痛悔、破碎，为自己的罪哀恸的人。马太福音 11 章；以赛亚书 57 章；路加福音 4 章。

四、律法应许永生，是以行为为条件：「你这样行，就必得永生。」「你若要进入永生，就当遵守诫命。」福音应许永生，却是白白赐下，不以任何行为为条件。罗马书 4:5：「惟有不做工的，只信称罪人为义的神，他的信就 算为义。」罗马书 3:21-22：「神的义在律法以外已经显明出来，……就是神的义，因信耶稣基督加给一切相信的人。」

五、在果效上。律法不是信心、悔改或任何救恩之恩典的工具因，它乃是属死的职事（哥林多后书 3:7），是惹动忿怒的（罗马书 4:15）。福音却叫人得生命，它是神救众人的恩典（提多书 2:11）。因此保罗称律法为死的、即叫人死的字句，称福音为叫人活的精意（哥林多后书 3章）。

第四，或有人问：人究竟能否成全律法？因为保罗吩咐我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答：凡是单纯的人，没有一个能在今生完全成全律法。圣保罗在他的多封书信中证明了这一结论，尤其是借着以下几条论证。

第一，由于本性普遍而严重的败坏。这败坏即便在重生之人身上也部分存留，玷污他们最好的行为，使之如同污秽的衣服。保罗也同时承认，因原罪的余存，他最好的行为也与律法不相符（罗马书 7 章）。而完全成全律法，与本性的败坏、生活中的过犯是不能并存的。因为败坏的泉源发不出甜水，坏树也结不出好果子。圣雅各说：只在一条上跌倒，他就是犯了众条；圣经也宣告：凡不常照律法书上所记一切之事去行的，就被咒诅。天主教的博士们回答说：第一，原罪（他们称之为罪的火种）以及先于Fomes（火种）意志一切认同而起的趋恶的最初动念，在重生之人身上固然存在，但严格说来并不是罪。但他们所教导的是错误的。因为凡违背律法的都是罪，正如圣约翰所下的定义（约翰一书 3:4）；而这些正是对第十条诫命的违背。因为第十条诫命要么禁止这些最初的动念，无论是primò primae（第一层的最初动念），还是secundò primae（第二层的最初动念）（如经院学者所说），要么就只是禁止那些经意志认同的动念；可是这些动念在前面的诫命中已经禁止了。若是这样，实际上就只有九条诫命，第十条并不禁止任何特别的罪。

此外，保罗教导说，这些先于意志一切认可而起的情动，本身就与律法相抵触：我觉得肢体中另有个律和我心中的律交战。其次，罗马书 7:23他们回答说，保罗在罗马书第 7 章所说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代未重生之人说话，这是依照圣奥古斯丁的看法。答：奥古斯丁固然一度持这种见解，但后来收回了这个看法（这从他的《订正录》以及驳伯拉纠派尤利安的第六卷中可以清楚看出），理由如下。第一，保罗说：立志为善由得我；又说：我所愿意的善，我反不做；又说：按着我里面的意思，我是喜欢神的律。这些都只属于重生的人，不能用在恶人身上。第二，他提到里面的人，这与新人或新造的人是一回事，唯独重生的人才配得上。第三，他说自己被掳去附从犯罪的律（第 23 节）；而恶人犯罪，并不是被强拉着违背自己的意愿，乃是甘心情愿、放纵自己奔向一切恶事，如马直闯战场（耶利米书 8:6）。最后，他因觉察自己的罪、为罪忧伤而呼喊：我真是苦啊！谁能救我脱离这取死的身体呢？（第 24 节）这不可能是未重生之人的声音，因为他们感觉不到罪的重担，也不想从中得释放，反倒以罪为乐，沉溺其中。第二个理由是：我们对神、对人的爱，与我们的知识相当；而我们的知识只是有限的，所以我们的爱也只是有限的；由此推论，我们的顺服也只是有限的；因此，没有人能完全成全律法。罗马教会的辩护者回答说：我们的知识、爱心和顺服，就今生的处境和光景而言，就我们作为viatores（行路者）而言，是完全的，这就足够了；固然就来生的处境而言，就我们将来作为comprehensores（得着者）而言，它们并不完全，但今生并不要求我们达到那一步。因为他们把完全成全律法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今生的限度之内，即爱神过于万有，并爱邻舍如同自己；另一种是在今生之后，即尽心尽性爱神，用灵魂的一切能力与官能，并用这一切能力的全部力量与活力去爱神。

他们把这种区分当作根基，来支撑他们关于成全律法、因行为称义……的主张。然而这根基是沙土，建在其上的也就站立不住。因为这种区分不仅是经院学者捏造出来的愚妄琐碎之说，既无圣经的凭据，也不合古代教会的共识，而且显然是错误的。义的准则只有一条，而不是两条；律法总括的判语也只有一句，比玛代和波斯的律例更不可更改，正如神自己一样不可更改，就是：凡不常照律法书上所记一切之事去行的，就被咒诅。所以，人若不尽心、尽意、尽力爱神，不以他的全部 valdè suo（极力）爱神，即不以灵魂的一切官能、并这一切官能的全部能力爱神，并且是在今生如此爱神，他就被咒诅。他们教导说，人在今生的年日里并无义务这样爱神，只是在来生才有，这是荒谬的。因为人在无罪的状态中凭受造之本性所能行的，律法在他背道堕落的状态中，就照样、照量向他要求。亚当凭受造之本性，原能以全部灵魂、以灵魂的一切官能、并这一切官能的全部能力爱神；所以现在仍向人要求同样完全、绝对、全备的顺服。因为律法的判语：凡不常照律法书上所记一切之事去行的， 就被咒诅……，不单是对已得荣耀的人说的，也是对处在恩典之中的人说的。圣保罗正是把这判语用在今生的人身上，宣告凡以行律法为本的，都是被咒诅的。再者，倘若真是这样，犹太人就没有理由像当日那样惧怕律法的严厉与严格，说：若再听见耶和华我们神的声音，就必死亡。因为照这天主教的主张，出埃及记 20 章；申命记 •8.他们本是能够遵守、成全律法的。神也就不会应许他们一位弥赛亚、一位中保，来救赎他们脱离申命记 13律法的咒诅；倒会在他们那样极大的惧怕和惊骇之中安慰他们，叫他们明白，他们在今生的年日里，并无义务全然完全地成全律法。

此外，保罗那句痛切的呼喊：「我真是苦啊……」（罗马书 7:24），以及彼得称律法为轭、是「我们祖宗和我们所不能负的」（使徒行传 15 章），倘若保罗所说律法所不能行的罗马书 8:3与我们无关，就都成了幼稚可笑之谈。

第三条论证：人若能成全律法，就不必需要中保了。若义是借着律法得的，那么基督就是徒然死了。（加拉太书 2:21）有人答道：人若凭本性的力量就能成全律法，基督才是徒然死了；但律法的成全是靠着恩典，所以他的死并不徒然，因为我们是凭着基督顺服的功效，才有能力成全律法。然而这样说，就是不以基督为救主，只把他当作一件工具，我们借着这工具成全律法，自己做自己的救主。圣经却说，他成为我们的公义（哥林多前书 1:30），并非说我们借着他使自己成为义；又说，我们在他里面成为神的义（哥林多后书 5:21），不是借着他，仿佛他只是一件工具；又说，我们在他里面得了丰盛（歌罗西书 2:10），而不是借着他，凭自己得了丰盛。

最后，圣经把众人都圈在罪里，连最成圣的人也不例外（箴言 20:9；约翰一书 1:9）。约伯承认，千中之一也不能回答（约伯记 9:3）。大卫说：「主耶和华啊，你若究察罪孽，谁能站得住呢？」（诗篇 130:3）保罗论到自己说：「立志为善由得我，只是行出来 由不得我。」（罗马书 7:18）他又说，律法因原罪的败坏，有所不能行的，无人能守全（罗马书 8:3）。他们回答说：这些经文和例证都当理解为可赦之罪；这类罪固然使人成为罪人，却不是违背律法，只是在律法之外；所以人虽犯这些罪，仍旧能够成全律法。答：经院中通行的说法，认为有些罪按其本性是死罪，有些是可赦之罪，这是毫无道理的区分。因为若照保罗所教导的，一切罪都该受死（罗马书 6:23），那么可赦之罪要么根本不是罪，要么必然该受死。摩西说：「不坚守遵行这律法言语的，必受咒诅。」（申命记 27:26）这里「这律法」一语，不可只限于那里列出的大罪、重罪的名目，而当扩及一切罪，正如保罗所引用的（加拉太书 3:10），他宣告「凡不常照律法书上所记一切之事去行的」都被咒诅，说的是律法，并非「这律法」。可见每一样罪，哪怕是心思中最小的罪，都使人落在咒诅之下，按神公义的严格要求，都该受永死。至于说有些罪是违背律法的，如一切死罪，有些罪是在律法 之外的，如可赦之罪，这不过是拙劣的遁辞。因为行神所禁止的事，就不是在律法之外，而是违背律法的罪。闲话、玩笑、讥诮……（天主教的博士们算作可赦之罪）在圣言中都有明文禁止：「凡人所说的闲话，当审判的日子，必要句句供出来。」（马太福音 12:36）保罗也禁止妄语和戏笑的话，视为不相宜的事（以弗所书 5:4）。所以这些罪不是在律法之外，而是公然违背律法。其次，他们回答说：这些经文以及类似的经文，当理解为圣徒各样不同的行为，其中有些是善的，如大卫饶了扫罗……；有些是恶的，如他的奸淫、杀人和数点百姓；而不是指同一件具体的行为。答：这是错的。因为保罗论到同一件行为时说，它一部分是善，一部分是恶：「我愿意为善的时候，便有恶与我同在」（罗马书 7:21）；「我以内心顺服神的律，我肉体却顺服罪的律了」（第 25 节）。先知也说：「我们所有的义都像污秽的衣服」（以赛亚书 64:6）。所以每一件善行都沾染了罪。

以上所说，足以表明：人在今生无论何时，都不可能成全律法。至于对方所提出的相反理由，前文第188页……已作了充分的答复，请读者参阅该处。

或有人还要说：我们既不能完全遵行律法，保罗为何吩咐我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呢？

答： 律法之得成全，有三种方式。第一，借着亲身的顺服；这样成全律法的，唯有基督。第二，借着归算的顺服；重生之人这样在基督里成全律法，因为他是他们的义（哥林多前书 1:30），他们在他里面也得了丰盛（歌罗西书 2:10）。第三，借着初步的顺服；照这个意思，撒迦利亚和以利沙伯被称为「遵行主的一切诫命礼仪，没有可指摘的」（路加福音 1:6）。众信徒都是这样成全律法：他们按所领受恩典的分量，努力在神一切的诫命上顺服他。本处说我们成全律法，也是这个意思，因为神把心志当作行为来悦纳。我们还要留意，成全律法有时与违犯律法相对，如雅各书 2:10；照这个意思，除了基督，就是那位既是神又是人者，从来没有人成全过，也没有人能成全律法；正因如此，他被称为律法的总结，使凡信他的都得着义（罗马书 10:4）。有时它与假冒为善、表里不一相对，如约翰一书 2:4-5；照这个意思，众圣徒都成全律法，因为他们竭力治死自己的败坏，凡事守住信心和无亏的良心，使自己的心与生活都蒙神悦纳。保罗在此吩咐我们成全基督的律法，就是这个意思：要尽爱的本分，彼此担当重担。有人会说：律法既然只能借着初步的顺服来成全，那它还有什么用处？答： 即便在堕落之后，律法仍有三重用处。第一，约束外面的人，借着人对刑罚的惧怕，使人守规矩。保罗说律法不是为义人设立的，乃是为不法和不服的……（提摩太前书 1:9），讲的就是这一用处。第二，唤醒昏睡的良心；这一点它从多方面做成：一、显明罪，因为律法本是叫人知罪（罗马书 3:20）；二、显明神因罪而发的忿怒，因为律法是惹动忿怒的（罗马书 4:15）；三、使良心知罪自责，诫命来到，罪又活了（罗马书 7:9）；四、因罪审问我们、定我们的罪，因为律法是属死的职事（哥林多后书 3:7）。这样，它使我们对自己全然绝望，逼我们投奔施恩的宝座，所以它是我们训蒙的师傅，引我们到基督那里（加拉太书 3:24）。第三，作美好生活的准则。大卫说，神的话（尤其是律法）是他脚前的灯，是他路上的光（诗篇 119:105）。所以，重生之人虽然在称义、控告、强制、定罪这几方面不在律法以下，但在引导和教训方面仍在律法以下，因为律法指明何为善、何为恶，我们当行什么，当戒除什么。最后，保罗说你们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其中如此一词极有分量，因为它指明了加拉太人以及众人当以何种方式成全律法：不是像假使徒所教导的那样，守割礼，谨守日子、节期、月份、年份，而是担当、容让、宽容弟兄的软弱。这话用在方济各会、多明我会、加尔都西会……这些修会身上，也并无不妥。他们不要以为禁吃肉食、鞭打自己、守独身、假意禁食、甘愿贫穷、守会规的顺服……就是遵守律法；倒要安慰受苦的，救济困乏的，担待软弱的，在爱里彼此扶持，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