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拉太书 6:3

在这一节里，使徒除去一个拦阻；这拦阻最能妨碍人尽前面所说的本分，就是担当别人的重担。这拦阻便是人对自己卓越的虚妄自负与幻想，以为自己远高过弟兄，觉得自己太好了，不屑为弟兄尽什么本分、做什么服事，不肯给他们当驮马，替他们担重担。这虚妄的幻想与膨胀的自负，叫绝大多数人自高自大；使徒在此处竭力要把它清除，所以说：人若无有，自己还以为有…… 顺带我们可以看出使徒的方法：先定下指引的规条，然后除去那些可能拦阻我们顺服的障碍。其次，我们在这里看见道的能力：它连心中的思念和主意都能辨明（希伯来书 4:12）；它将各样的计谋，各样拦阻人认识神的那些自高之事，一概攻破了，又将人所有的心意夺回，使他都顺服基督（哥林多后书 10:4）。在这几句话里，我们可以看出以下四件事：一、人本身算不得什么。二、人虽然算不得什么，自己却以为有些什么，而且以为这是出于自己。三、人这样做，就是自欺。四、医治我们自视过高的方法。

先说第一点：或许有人会问：怎能真实地说，人本身全然是虚无呢？那照着神的形像、在圣洁和公义里被造的人，难道是虚无吗？那些在圣经里被称为「神」的君王与掌权者，难道是虚无吗？那些说预言、行神迹的人，难道是虚无吗？答：保罗所说的，不是神赐给人的恩赐，而是人本身；所说的人，也不是堕落以前在无罪状态中的人，而是如今处在败坏与背道状态中，或处在恩典状态中的人，并且是就其本身、在其本身、凭其本身来看的人。照这样看，即便是属灵的人，就其本身而言也是虚无。（因为使徒特别是指着属灵的人说的，这从第一节可以看出来。）

首先，人人生来都是可怒之子，是地狱的柴薪。第二，神赐给我们的恩赐，无论是本性上的还是恩典上的，都不是我们的，而是那赐恩赐者神的。所以，就这些恩赐而论，谁也不可比别人多归功于自己；因为我们众人不过是管家，我们所有的不过是交托给我们的才干，要我们用来为主人谋益处。保罗说：若是领受的，为何自夸，仿佛不是领受的呢？第三，纵然一个人在基督里、已经成圣，他对基督功德所享的权利、所得的分，也不比成圣较少的人更大；因为成圣虽有程度之分，也有一定的幅度，称义却没有。由此可见，人凭自己实在算不得什么。一、因为他的存在与起始都出于虚无，按本性也趋向败坏与虚无。二、因为他并不是他所自以为的那样〈Greek〉。大马士革的约翰。。三、他虽有神所赐的一些恩赐与恩典，仍算不得什么，因为他远远达不到他本该达到的地步。哥林多前书 8:2。正因有这些考量，亚伯拉罕承认自己不过是灰尘，创世记 18:27。大卫拿自己与扫罗的尊荣相比，说：我是谁，我父家在以色列中是何等的家？撒母耳记上 18:18。不但如此，无论我们是单就人本身来看，还是拿人与别的受造之物相比，比如日、月、星辰这些荣耀的天体，我们都可以同大卫先知说：主啊，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眷顾他？诗篇 8:4。

保罗承认自己在自己里面、出于自己、靠着自己都算不得什么；但他说：蒙神的恩，我今日成了何等人（哥林多前书 15:10）。又说：我虽算不了什么，却没有一件事在那些最大的使徒以下。（哥林多后书 12:11）使徒论到每一个人说：若有人以为自己知道什么，按他所当知道的，他仍是不知道。（哥林多前书 8:2）又论到许多人，说他们是自高自大，一无所知（提摩太前书 6:4）。因为自高自大与腹中空虚，往往是相伴而行的。

经文中要留意的第二件总的事，乃是：人生来就把自己想得过高，在自己的意念中抬高自己、凌驾众人之上，几乎把自己当作神；又拿别人与自己相比，把别人看得一文不值。这样高估自己，乃是骄傲的一支。人戴着自爱的眼镜看自己，就把神在他身上的每一样小恩赐，都看得远比实际大得多：把虚影当作实体，把小土丘当作大山。正如一个陷入爱恋的人，会把所爱之人身上的瑕疵与丑陋，当作使她更加美丽的装饰；照样，那些像那喀索斯一样爱恋自己、迷恋自己恩赐的人，也把自己身上的恶行当作美德。行邪术的西门虽是恶徒，是魔鬼的肢体，是行邪术的……，却也这样看待自己，还四处宣扬，妄自尊大（使徒行传 8:9），自称是神的大能者（第 10 节）。老底嘉教会以为自己是富足，已经发了财，一样都不缺；却不知道自己是那困苦、可怜、 贫穷、瞎眼、赤身的。（启示录 3:17）照样，那朱红色的淫妇自以为是皇后，以为自己绝无倾倒之虞，其实早已倾倒了（启示录 18:2、7）。这种败坏生来就有，连已重生、部分成圣的人也沾染了它。一般说来，凡在知识、成圣等方面领受恩赐较多的人，若非神赐他们恩典抵挡这试探，最容易高估自己的恩赐，因为知识是叫人自高自大（哥林多前书 8:1）。连众使徒也曾争论他们中间谁可算为大（路加福音 22:24）。历代教会中都有一些高估自己的人：在基督的时代有自义的法利赛人；其后有洁净派，又称清洁派，他们既骄傲又可憎地以此为名，自以为没有罪；有多纳徒派，自以为是毫无玷污、皱纹的教会；有约维尼安派，认为人经过重生的洗之后不能再犯罪；有伯拉纠派，认为义人今生的生活全然无罪；到了近代又有半伯拉纠派异端，他们要自己算点什么，要在自己最初的归正上出一份力，并要在称义的工作上与基督协同。有人会说：天主教徒把一切称颂都归给神。答：那法利赛人也是如此（路加福音 18:11），却终究是个邪恶的自义之徒。这一切出于多种原因。第一，是我们始祖身上那骄傲的苦根：他们（因不满自己的地位）想要使自己成为神，在知善恶上与至高的威严同等，就是贪图更高的地位。

第二是过分看重自己所有的善行；正如那法利赛人想到自己凡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一个礼拜禁食两次，又不像别人如此这般。路加福音 18。

第三，是拿自己与别人身上所见的软弱相比：那法利赛人自高自大，就是因为拿自己与勒索的、不义的、奸淫的人相比，又与那税吏相比。

第四是人虚假的奉承与喝彩。这些话顺着我们的性情抚慰我们，叫我们自以为是那实际上并不是的样子。正如百姓奉承希律，喊着说：这是神的声音，不是人的声音。使徒行传 12:22。

第三点是：凡这样高估自己恩赐、本来算不得什么却自以为了不起的人，乃是大大地自欺。他们好比自以为得了实体，其实只抓住影子；又好比梦见自己作了君王诸侯，其实不过是卑贱之人。或用先知的比喻，以赛亚书 29:8：又必像饥饿的人梦中吃饭，醒了仍觉腹空；或像口渴的人梦中 喝水，醒了仍觉发昏，心里想喝。 人受欺哄有两条途径：或受别人欺哄，或受自己欺哄。受别人欺哄，比如受谄媚之人欺哄，别人不过是诱因；受自己欺哄，自己才是起因，才是真正的欺哄者。因为人若断定自己是其实所不是的，或许会自鸣得意，却不过是在谬误中自鸣得意；因为他实在是在自己的想象里欺哄自己。〈Greek〉使徒雅各说：若有人自以为（尤其是在自己眼中）虔诚，却不勒住他的舌头，〈Greek〉反欺哄自己的心，这人的虔诚是虚的。（雅各书 1:26）同样，那些单单听道的人（因此虽不行道，却以为自己一切都好）也是自己欺哄自己（雅各书 1:22）。这种败坏〈Greek〉实在严重：人既甘心受谄媚之人、拍马逢迎之徒的愚弄，任他们迎合自己发痒的嗜好；照样也甘心受欺哄，甚至受自己欺哄，为要在别人眼中显出自己其实所不是的样子，好在世人的评价里抬高自己、夸大自己。从前亚历山大大帝在印度时，曾命士兵打造马嚼环和马蹄铁留在身后，普鲁塔克，《亚历山大传》。尺寸大得出奇；又造巨大的长枪、厚重的盾牌、硕大的头盔、长剑，以及其他人马装备，倒像是给马人或巨人用的，不像是给寻常身量的人用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日后人们会说：亚历山大真是一位大能的君王。照样，也有许多人把体面的一面朝外，在人眼前大大炫耀，想叫别人照此看待他们（远远超过他们所当得的），好让后人断定他们是其实所不是的；这样，他们就像亚历山大一样，欺哄别人的同时，也明知故犯地欺哄了自己。在关乎得救的事上，这种自欺的属灵诡诈最是危险：人愚弄自己，妄自以为自己所知已经足够，知道当爱神过于一切，爱邻舍如同自己（这也就是普天下所有传道人所能讲的了）；妄以为自己有信心，其实除了该受咒诅的骄傲和僭妄以外，一无所有；妄以为自己悔改了，其实不过是诡诈的伪装和假冒为善。除了危险，还要想想这事何等不体面：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别人欺哄、算计；然而看哪，他们自己却在愚弄自己、欺哄自己。更叫这不体面加重的是，他们受欺哄的，恰恰是自己最该清楚、最该熟悉、受了欺哄就当羞愧的事，即认识自己；更有甚者，是在至关重大的事上，就是自己灵魂的得救上。人既这样容易被自己欺哄，或者说甘愿欺哄自己，那么他们被一切迷惑者中的迷惑者——魔鬼——所欺哄，又有什么稀奇呢？

再者要留意：那些骄傲自负、过高看待自己和自己恩赐的人，最不屑于受人欺骗，偏偏他们最容易受骗，而且是被自己所骗。因为使徒说：人若无有，自己还以为有……就是自欺了。

再者，由此可见：无论一个人恩赐何等稀有，圣职呼召何等崇高，地位何等显赫，都不可自视过高，不肯担当别人的重担。那些「自以为有什么」的人，自以为是大人物，也就是自视过高，不肯俯身用肩膀担当弟兄们的软弱与过犯的人，这样做无非是自欺而已。以赛亚书 49:23 预言，地上的君王和掌权者必作教会的养父与乳母，不单是要养育、护卫教会（如同乳母养育怀中的孩子），也要宽容担待教会中的软弱与缺欠。

最后，要想到：这种自以为是、自视过高，正是爱心的祸根与毒药。因为它使骄傲的人自以为身份太高，不屑于作驮马、作苦役去担别人的重担；不屑于在任何爱心的本分上服事别人；不屑于容忍别人的软弱，或让出自己的权利，或忍受别人加给他的伤害，或稍受一点轻慢而不心怀怨怒、愤愤不平。因为他们自以为处处比弟兄强，所以理当受人容忍，却不必同样去容忍、宽待别人。可见，哪里有自爱，哪里就没有真实的弟兄之爱。诗人说得好：Non benè conveniunt, …… maiestas & amor.（尊严与爱情，彼此难以相合……）有人或许会问：一个人若深知自己的美德，又自觉有所长，难道不可以看自己是个人物，即看自己确实是怎样的人，或看自己的知识、恩典和其他恩赐，比那些所得较少的人有更大的分量吗？

答：可以。因为谦卑并非愚钝：在谦卑上作师傅的，不能认为他的学生比自己更有学问，除非他违背自己的良心去想。因为「各人看别人比自己强」这句话，只应限于彼此同等的人，而不可扩及在上位者腓立比书 2:3对其下属。其次我答：使徒在那处所讲的，并不是赐给人的恩赐与恩典，而是人本身；而且所讲的，与其说是人在世人眼中如何，不如说是人在神眼中如何。因为他不是说：各人要看别人比自己更有学问、更有智慧、更谨慎、更清醒（若这样，人就可能违背良心去想），乃是说：各人看别人（即凡在主里作他弟兄的任何人）比自己强，就是在神面前比自己强。这一点人人都可以凭着无亏的良心去行；因为别人在信仰的事上，外表看来虽比他更无知、更懈怠、更退缩，但就他所知，那人在神面前所蒙的恩宠可能比他更高。所以，人看别人比自己强，即便看错了，也没有做违背良心的事。正是这样，那税吏看骄傲的法利赛人比自己强：他以那人为义，自己却连抬头望天也不配；然而他在这事上并没有犯罪，反倒因此受了称许，虽然他对那法利赛人的判断是错的。同样，那法利赛人若看税吏比自己强，即看他在神面前所蒙的恩宠比自己更高，他也不算犯罪，也没有违背良心。因为就他过去的生活而论，他或许可以断定自己比那税吏更义；但论到自己如今在神面前的光景，他却不能如此断定。大卫虽知道，在扫罗与他之间那桩具体的争执上，扫罗是不义的，他自己是无辜的；然而他若在总体上看扫罗比自己强，也不过是尽了他的本分。

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讲的是这种恶的医治之方。这些方法更当留意，因为这是大罪，是耶和华所最憎恶的七样之一（箴言 6:17）；又是危险的罪，有重重的灾祸紧随其后：祸哉！那些自以为有智慧，自看为通达的人。（以赛亚书 5:21）；还是几乎无可救药的罪：你见自以为有智慧的人吗？愚昧人比他更有指望。（箴言 26:12）所以，这些医治之方更当用心认识、切实运用。医治之方主要有五条。

第一，要在律法的镜子里照看自己。这面镜子会照出我们的本相，既不奉承，也不偏袒。借着它，我们在自己身上所能看见的，只有撒但丑恶的形状，把神的形像全然污损；并且看见在我们里头没有良善（正如保罗论到自己所说的，罗马书 7:18），我们的心思尽是虚妄，意志尽是悖逆，情感全都紊乱失序，生活处处是过犯。在律法中察看我们的内心和生活，思想自己可悲的光景，看见我们正在那可怕的咒诅之下，这咒诅就是附在每一次违犯律法之上的雷霆。这样做，必把我们一切的自负、自爱和自喜都驱除干净。不但如此，还要使我们从自己里面出来：不仅照基督所命令的舍己，甚至像约伯那样厌恶自己，在尘土和炉灰中懊悔（约伯记 42:6）。这样，我们在自己里面便全然算不得什么，好叫我们在基督里成为一点什么，正如保罗所说（哥林多前书 3:18）：人不可自欺。你们中间若有人在这世界自以为有智慧，倒不如变作愚拙，好成为有智慧的。

其次，当我们觉得自己被自爱、自赏那发痒的病气所撩拨（这病气出于我们里面隐藏的败坏，或因外在的恩赐，或因内在的恩典而起），就当拿我们自己的恶处、罪过、瑕疵、软弱（因为人人都难免有这样那样的一样）作为对付它的良药，好比以毒攻毒。譬如想想我们身上某处大的残缺，心里某样大的软弱，境遇上某样苦难或不幸，我们曾犯过的某桩卑劣可憎的罪，以及我们因这罪本当承受的可怕刑罚。认真思想这些事，哪怕只是其中一件，无疑都能把骄傲掐死在萌芽之中，把毒蛇灭在蛋壳之内。这样行，我们就会像孔雀一样，时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那是它身上最污秽、最丑陋的部分，而不总是站在那里欣赏自己华丽的羽毛和辉煌的尾屏。

第三，我们必须想到：那些使我们眼目高傲、自以为了不起的东西，并不是我们自己的，不过是暂时借给我们的。你有什么不是领受的呢？无论是身体上的恩赐，还是心灵上的恩典，哪一样不是领受的？不但如此，就是灵魂和身体本身，又有哪一样不是领受的？若是领受的，为何自夸，仿佛不是领受 的呢？一个人穿着别人的衣服而骄傲，一个女人戴着借来的头发而夸口，这是何等虚妄！逼迫教会的恶人受责备，因他们向网献祭，向网烧香（哈巴谷书 1:16）。再者，我们还必须想到：这些东西不但是我们领受的，而且我们领受它们的方式，乃是它们并不属于我们自己，可以由我们随意处置；它们是暂时借给我们、交在我们手中去运用的银子，我们对它们不过是管家和经理，并不是主人或东家；哪怕是最小的恩赐，哪怕是一个最小的铜钱，我们都必须交账：是怎样得来的，怎样保守的，怎样使用的。日子将到，必有话对你说：把你所经管的交代明白（路加福音 16:2）。所以，我们与其因自己的银子多而自高，倒不如想到神必从我们手中追讨严格的账目，因而谦卑下来；因为多托谁，就向谁多要。

第四，为要免去这种自视过高，我们当把自己与神的威严相比。在祂眼中，我们不过是地上爬行的可怜虫；不但如此，与祂相比，我们连虚无都不如，只是虚空本身。你若想到一切在天上的、地上的，和地底下的，腓立比书 2:10无不向祂屈膝，就不会因有一个可怜的人向你躬身而自鸣得意；你若想到万口都向祂承认，并歌颂第 11 节祂的赞美，蒙福的天使昼夜不住地呼喊：「圣哉！圣哉！圣哉！万军之主神，你的荣光充满天地」，那么，一阵短促的风，或众人的喝彩，就不会那么轻易把你吹得像一个空皮囊那样鼓胀起来，也不会像希律那样把你卷走（使徒行传 12）。但这样拿软弱必死的人与荣耀永活的神相比，实在不称（有限与无限本无可比），姑且不论。我们无论如何不可拿自己与不如我们的人相比，而要与在我们以上、胜过我们的人相比。在神所赐的各样恩赐和福分上，他们都远在我们之上：论尊荣和高位，我们与他们相比，不过卑贱可鄙；论知识，我们与他们相比，不过是孩童，一无所知；论财富，我们与他们相比，不过是乞丐，一无所有。大卫观看诸天奇妙的结构，看见日、月、星辰这些荣耀的受造之物，随即用来提醒自己，想到在它们面前自己何等卑微：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世人算什么，你竟诗篇 8:4眷顾他？照样，我们若拿自己与别人相比，他们高过我们，如同天高过地，他们的恩赐和恩典胜过我们，如同灿烂的日光胜过昏暗的烛光，我们就不能不自觉羞愧惭愧，承认我们实在没有理由把自己高抬在别人之上，相形之下把别人看作一文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