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前书 3:9

对立反倒使恩典更加刚强，也更显光彩。基督徒的爱心若不遭遇世人的恶意，其功课尚且容易；但若受了攻击仍能得胜，就照耀得更加明亮，也升得更高。它不以恶报恶之时，正是如此。

以恶报善，在世人中间已是罪孽之极；然而这正是我们众人在神面前普遍的罪过：他加增怜悯，我们便加增罪恶与他相争，正如耶和华责备以色列：「祭司越发增多，就越发得罪我。」人与人彼此相待的善，最低的一级是不存心以伤害去激怒别人，自己未受冒犯，也不冒犯人；但基督徒的规矩是：受了冒犯也不报复，不以恶报恶；更进一步，以善报恶，以祝福还辱骂，这不仅是劝勉（有人徒然作此区分），乃是命令。

诚然，大多数人对这等程度的良善并无向往；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不受激惹时不行恶、不出恶言，只要守住这一点，便自以为够公正、够厚道了。然而这是残缺的，只是那条准则的一半。你以为受了伤害，便有理由报复；即或不然，至少报复也情有可原；再退一步，也总算解除了你的本分，使你不必再为人祝福、向人行善。但这些都是行事为人上的大错。

因为，第一，以报复的方式加给人的第二次伤害，与那挑起它的第一次伤害相比，几乎毫无分别，所差的只在时间先后而已。况且，一个人犯了罪，断不能给另一个人特权，叫他也犯同样或类似的罪。别人纵然挣断了他对神当尽的忠诚与顺服的约束，也挣断了他对你当存的爱心的约束，你却仍旧照样被这些约束捆绑着，丝毫不减。

第二，你若为所受的伤害报复，就是僭夺神的特权，因为神才是那伸冤者，正如使徒在罗马书第 12 章所教导的。这话并不禁止官长为公正惩治作恶的人而佩剑，也不禁止兵丁在正义的战争中动刀；所禁止的，乃是人凭着骄傲与乖僻，既无权柄，又无正当的呼召，彼此之间层出不穷的报复。这样的报复，本身就含着对神和他至高权柄的狂妄藐视，至少也是不信他的权柄、不把它放在心上。

第三，若一个人的良善要倚赖周围旁人的良善，那就不是真实正直的良善。人说爱虚荣的人，他的美德全在旁观者的眼里；照样，你的温柔与仁爱若全靠别人待你温和友善，系于他们的手和舌头，那它就不是你自己本有的。没有人惹你时的那份安静平和，不过是你躁动的心灵碰巧没被搅动，偶然歇了一歇，靠不住。一旦搅动它，它就按本性发作起来，把沉在底下的心思翻涌上来。真恩典却恰恰在最与它相反的事物环绕、攻击它的时候，最显出它的本相。它不会与伤害和辱骂一来一往、较量下去，也根本没有以恶报恶的本事。一条惯说恩言、温和话语和祝福的舌头，一颗里面存满这些的心，任你怎样试探、怎样搅动，也发不出别的来。基督徒的言行，不是照着别人怎样待他，而是照着他靠神在他里面的恩典和圣灵所成为的样子。正如人说：quicquid recipitur, recipitur ad modum recipientis（凡所领受的，都照着领受者的样式被领受），即同样的事物，因领受者的本性与情形不同，领受起来就不同，所生的作用也不同。性情如硫磺的人，一点火星就能把他点着；性情冷静的人，即便许多炭火，也就是更大的伤害与辱骂，扔到他身上，也都熄灭失了力量。箴言 17:27。

心里藏着恶毒、苦毒与咒诅的人，这些东西或许一时沉睡，可只要有人以同样的话去惊动，它们就醒了，所存的便从心里所充满的发出来：你给他一句恶言，他早已备好一句回敬你，甚至以两句还一句。心灵里若满有属灵的福分，那么即便是回应辱骂与轻慢，所发出的也是祝福。温良的舌是生命树， 所罗门这样说。这树只能按着自己的种类、照着根的本性结果子；一颗诚实而属灵的心，任凭谁来摘取，所能摘下的也只有这样的果子。爱与温柔住在那里，所以无论谁来敲门，应门的总是它们。

任凭世人把这看作可鄙的愚拙，你们只管更多地寻求那如鸽子般的灵，就是温柔与祝福的灵。与人比赛辱骂、在这种本事上争强，或以任何方式以恶报恶，实在是可怜的荣耀。最卑贱的受造之物，都充满那种所谓的“大气魄”，这是愚昧而心志卑小的人才会看重的；而宽恕人的过失，乃是人的荣耀，是最高贵的得胜，也如我们前面所说，是最崇高的榜样。在爱与怜悯上，神是我们的典范；在这事上效法他，我们是大有凭据的。世人更看重别的一些显眼的美德，却把爱心、怜悯、温柔踩在脚下。然而这些紫罗兰虽然长得低矮，颜色也暗淡，香气却甘美而四溢，是馨香的恩典；主也亲自在这些事上作我们的榜样，见马太福音第 5 章：恨你们的，要待他好；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这才真是作你们父的儿子，作你们在天上之父的儿子；这也是一种完全，第 48 节：他叫日头照好人，也照歹人……你们也当如此：无论人如何待你，你只管守你的常道，尽你所能，让你温和的恩泽惠及众人。耶稣基督也以自己将这些事摆在我们面前：学我的样式，不是学我医治病人、叫死人复活，而是学我的样式，因为我心里柔和谦卑。你们若是跟从他的人，这就是你们当走的路，正如使徒在这里接着说的，你们是为此蒙召；而这条路的终局也与这路相称，好叫你们承受福气。

[εἰδότες ὅτι] 知道] 就是正确明白你们圣召的本质，再明智地思想它，并使自己与它相称。

那些除了外在的呼召与口头上承认基督教以外一无所有的人，在这一点上全然瞎眼，从不思想基督徒这名称含着什么。若能引他们想到这一点，那就大有所得了，其实就是一切：知道自己是蒙召作什么的，并且与这呼召相称，行事为人与之相配。然而，正如有人把某一类律师称为 indoctum doctorum genus（不学无术的一类学者），我们也可以把大多数人称为不像基督徒的一类基督徒。

然而，即便是真正有分于这属灵而有效之呼召的人，在这件事上也还多有欠缺：常常察看自己的准则，拿它来对照自己的生活、心思、言语和行为，照着它来修整自己，又常常盘问自己：这与我所蒙的呼召相称吗？这像一个基督徒吗？[Caput artis est decere quod facias.（技艺之要，在于所行合宜。）]在世上无论处何种身分，要紧的一件事，就是举止与自己的地位、处境相称得体，叫所行的合乎自己的身分。可是我们忘了自己，忘了自己是谁、蒙召是为了什么：蒙召去尽什么本分，又蒙召去承受什么作我们的分与基业。于是我们做出了多少不相称、不合体统的事来！其实这两样本是相合的：我们蒙召，是要得一份不能玷污、圣洁的基业，所以在往那里去的路上，也同样蒙召要圣洁，因为这一样就包括了一切。我们蒙召，是要承受天家更美的产业，也蒙召趁着还在世上，被预备得配得那产业；蒙召承受光明中的基业，所以行事为人就当像光明的子女。照样，我们在这里蒙召，是以福气为我们的基业，也以祝福为我们的本分；因为这 εἰς τοῦτο 为此]两头都关联：往回指着那一样，往前指着这一样；一个是路，一个是终点，两样都是福。

这基业的丰满，要存留到我们抵达它所在之地才得着，它在那里等候我们；但那丰满之福的凭据，今生就已赐给我们了，就是在基督里天上各样属灵的福气，它们从天上降下，临到人心。我们主耶稣宝贵的名浇灌在我们心上，我们若真与他有分（如我们所自称的），又藉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与神相和，便承受了罪得赦免的福分，与父亲爱和睦，因他儿子的血得以和好；随后又蒙圣灵的膏抹，得着从天上浇灌下来的诸般恩典。这一切大大医治了我们天然心中苦毒、受咒诅的病症，又使这心馨香，以致它对别人所呼出的，几乎只能是甘甜与祝福。这心既这样蒙主赐福，便以祝福回应他的赐福，向神、向人都发出祝福；它的言语和一切举止，如同耶和华赐福之田地的香气，正如老雅各论他儿子衣服所说的。主既向一个灵魂宣告了赦免，又不将罪所当受的咒诅加给它，反赐它得荣耀的名分，这灵魂便能轻易而乐意地宣告赦免；不单是赦免，更是祝福人、叫人得益处，连对那些最凌辱它、最不配从它得好处的人也是如此。它常常回想：唉！我在我主手中本该得着什么？我欠的千万银子都蒙了免，那几两银子的小债，我还舍不得免人吗？

既然蒙召是要承受福气，那么每一个信徒都是福气的后嗣。不但他所领受的种种属灵福分，就连他乐于宽宽地为人祝福，也是给他的凭据，证明他确有这后嗣的名分。反过来，那些一心好咒诅人的，即便是受了激惹，也大可把这看作一个可悲的记号，表明自己是咒诅的后嗣（诗篇 109:18）。那喜爱咒诅的人，到那日听见那句凄惨的话：「你们这被咒诅的人，离开我……」，岂不要饱尝咒诅吗？另一面，那些福气之子，从不吝于向任何人祝福；他们所承受的福，本身就是福乐，他们要因那句喜乐的话被接进其中：「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

人彼此祝福，不过是存着美好的心愿；人称颂主，也不过是献上赞美，为他的有福欢呼称颂。唯独主的赐福是真能使人有福；这是一句带着大能的话，话一出口，所言之事便随之而来。

承受福气]　蒙召不是为了在今世免受患难和伤害，受世人的抬举和眷顾；恰恰相反，倒是要受尽他们的恶意，作他们箭的靶子，受冤屈、讥笑和辱骂。然而这都无妨，有一件事足以压倒这一切：你们蒙召是要承受福气，世人一切的咒诅和仇恨，都不能预先夺去你们这福分。承受福气固然把祝福别人的本分加在基督徒身上，也同样激励他去忍受从世界来的最苛刻的相反待遇。Qui thesaurum tuum alieno in ore constituis, ignoras quod arca ista non clauditur?（你把自己的财宝存放在别人口中，难道不知道那箱子是锁不上的吗？）世人即便祝福你，为你喝彩，声音再响，那祝福也不能称为基业。那些话一出口便飞散，消逝在空气里，毫无实质，更谈不上那能使它成为基业的长久。再推而广之，这世上可有什么配称为基业的吗？最稳固的产业，对任何一个人也不过是终身享用而已。Si haec sunt vestra, tollite ea vobiscum.（这些若真是你们的，就把它们带走吧。）伯尔纳[S. Bern.]产业仍要留给后来承接的人，他自己却要离去。人既然终要离开他在世上所拥有、所喜爱的一切，若没有为那更长久的日子有所预备，那才真是愚妄人。唉，他在别处要住的日子何等长久！那时他岂不要哀叹自己的疯狂，一生都在追逐影子吗？况且，不等到那时，他或许就已被逐出一切安稳的产业和舒适的居所了（处在这样的时代，我们更容易想到这一点）。至迟到了夜间，正是他最该安息的时候，在那最兴旺的白昼之后，悲惨的黑夜临到，那不信、不悔改的罪人就躺在悲惨之中，卧在凄苦的床上。那时，无论他愿意不愿意，都必须承受这永火的基业。他确实有一份基业，可是他宁可没有它，连自己也归于无有倒好。你们信不信，有一种财宝，既没有贼进来偷，也没有内里的虫子蛀坏；有一份基业，纵然全世界翻转过来，也丝毫没有受损的危险；有一个国，不但不会倾倒，而且不能震动？哦！要有智慧，思想你们的结局。无论做什么，总要寻求这蒙福的基业，务要在耶稣基督里得着承受它的权利，并从他的圣灵得着它的凭据和印证。你们若果真如此，你们的心必定在这基业上，你们的生活也必与它相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