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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

腓立比书

导言

腓立比城位于马其顿东部,坐落在一条名叫甘吉提河[Gangites]的小河岸边,距多岛海[Archipelago]岸约十英里。此城得名于马其顿名王腓力,即亚历山大大帝之父;原址上本有一座旧城,经他扩建,又筑了城防。多种因素合在一起,使这地方繁荣起来。四围的平原水源充足,土地肥沃;古时附近又有金矿、银矿,开采颇有成效。然而此城最要紧的地位,在于它正处在从亚洲通往西欧的大道上。群山绵延甚远,形同一道天然的城墙,到这里却低落下去,让出一条通路,虽然陡峭,却不算十分难行。腓力在此筑城设防,无疑正是看中了这地势之利。也正因如此,布鲁图[Brutus]与卡西乌斯[Cassius]选定这一带作为一场大事的战场;腓立比在世俗历史上之所以出名,主要就在于此。那是一场大战:一方是他们二人统率的共和派军队,另一方是马克·安东尼[Mark Antony]与年轻的屋大维·该撒[Octavianus Cæsar]——即后来的亚古士督[Augustus]皇帝——的兵力。这一战决定了谁来统治整个文明世界。

为纪念这场胜利,奥古斯都把这座城立为罗马人所称的殖民城。《使徒行传》(16:12)特意提到这一点,显然是把它当作一件要紧的事,因为它关系到基督的国在腓立比的进展。保罗在宣教旅程中也曾到过别的享有这种特权的城,圣史家记述那些城时却只字未提此事;唯独在腓立比,使徒本人多少受到了殖民城特有的种种影响。罗马的殖民城与近代所谓的殖民地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它由罗马最高当局正式颁令设立,可以说是驻扎在被征服地区的一支罗马人戍军。移居的殖民者往往是统帅有意酬赏的老兵,所选之城附近的一部分土地便分给他们作为产业。他们保有备受珍视的罗马公民权。他们的首要职责,是保卫帝国,防备被征服者叛乱和蛮族入侵。在政治上,具有这种身份的城可说是京城的缩影。旅人经过殖民城,耳闻的是拉丁语,眼见的是罗马权柄的徽记,所受的是最严格意义上的罗马法律。罗马公民的那份自豪,处处迎面而来。记住这些,我们就明白,那可怜的使女被保罗医好了疯癫,她那些狠心的主人从此断了不义之财,为什么偏偏用这样的措辞到官长面前告状:「这些人原是犹太人,竟骚扰我们的城,传我们罗马人所不可受不可行的规矩」[使徒行传 16:20、21]。百姓听了这番控告为何怒不可遏,也由此得到解释;官长后来得知保罗和西拉本身就是罗马公民,又想起自己对待他们时已经侵犯了公民最珍贵的特权之一,就是免受肉刑,他们何以惧怕到那种地步,也就可以明白了。不仅如此,本书信中不止一处,使徒的用语似乎都带着这样的印记:他记得自己是在写信给住在罗马殖民城里的人。

腓立比究竟在何时、因何缘故日渐衰败,抑或骤然覆灭,史上并无记载留给我们。这城的旧址荒芜已久,昔日熙攘的生活不复留下任何遗迹供旅人凭吊;所剩的,只有城墙和一些房屋依稀可辨的轮廓,满地散落着大理石柱的残段和一堆堆瓦砾,上面爬满了荆棘蒺藜。

基督徒之所以特别关注腓立比,主要是因为这里是福音在欧洲最早传开的地方,至少是最早由使徒亲口传讲的地方。保罗第二次出外大行传道,约在我们的主升天以后二十年,那时他来到特罗亚。这座城位于爱琴海亚细亚一侧的海岸,天气晴朗的傍晚,从那里可以望见欧洲的一处地方,就是马其顿境内高耸的阿陀斯山[Athos]岬。使徒身边就是异教古代最高贵的诗篇所描写的景物,那诗讲述的正是特洛伊[Troy]战争。保罗素有广博的学养,能引用「你们作诗的,有人说」的话,使文雅的雅典人侧耳而听。对这样一个人来说,特洛伊平原不可能毫无意趣。然而,热心使基督的国度向前推进,才是这位伟大宣教士心中燃烧的热情。世人在黑暗与罪恶中生、在黑暗与罪恶中死,他满心怜悯他们。他知道自己被安置在战场的高处,要为主争战;对他而言,特洛伊之战终究是极小的事。他就寝之前,或许曾远远望见欧洲,心里也必定挂念着欧洲属灵的需要。当夜,他从神那里领受命令,要他起来渡海过去。在异象中,有一个马其顿人站在他旁边,求他说:「请你过到马其顿来帮助我们。」保罗为将有的新劳苦、新成就而欢喜,也不因将有的新苦难而却步。他和同伴顺从这从天上来的异象,立即从特罗亚开船,要为基督得着欧洲。航行两日,一路顺利,他们在腓立比的港口尼亚波利上岸,随即上到城里。他们在那里所作的工、所得的果效、所受的逼迫,人人都很熟悉。

当时建立的那个教会,其成员中很可能仍有吕底亚、那位禁卒和那个使女;我们面前这封书信,就是写给这个教会的。这信写于保罗在罗马被囚期间,1也就是《使徒行传》末了几节带我们来到的他生平中的那段时期。从信中种种说法判断,大概是在被囚将近结束之时,即主后 62 年末或 63 年初,因此距他初访腓立比约有十一二年。2在这些年间,他至少又去过那城两次。

关于腓立比教会的情形,除了这封书信里透露的些许消息,我们别无所知。显然,那里的基督徒曾受过或轻或重的逼迫,却始终坚守对基督的信仰。他们与保罗本人之间,有着格外亲密的爱。与保罗所建立的其他一些教会相比,他们爱他异常热切,而且始终不渝;这或许部分是因为他们当中犹太人很少。不信的犹太人,以及那些自称信基督、却力主犹太化的人,正是使徒最恶毒的毁谤者和对头。腓立比算不上什么商业城镇,对外地人来此定居并无多少吸引力,所以那里的犹太群体人数不多。这一点可以从下面的事实看出来:保罗初次到访时,他们似乎连会堂都没有,到了安息日,只是在河边聚会祷告而已。

腓立比的基督徒对使徒的爱,是在行动上显明出来的。他们一次又一次在自己的贫乏中捐出银钱,在他格外窘迫的时候接济他;而他写这封信的直接缘由,是要打发以巴弗提回到他们那里去。以巴弗提先前带着教会的馈送,从腓立比来到罗马。在罗马,他在使徒的指引下全心投身于传福音的工作,竭尽心力,以致体力不支,「他为做基督的工夫,几乎至死」。但神使他痊愈了;他康复之后便启程回家,随身带着这封书信。

就内容而言,此信与保罗写给另一个马其顿大教会,即帖撒罗尼迦教会的第一封信,颇有几分相似。书中很少有罗马书里那样显著的抽象论证,也全无加拉太书和哥林多书信中屡见不鲜的严厉责备。腓立比教会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导,信仰纯正,基督徒品格既刚健又优美,卓然出众。因此,使徒在这里与其说是以神学教师或教会治理者的身份写信,不如说是以基督徒朋友的身份写给基督徒朋友。正因如此,此信让我们看见他本人的属灵生命,看见那极其高贵的品格中的刚强,也看见其中的恩慈与温柔,这番景象格外丰满,也格外令人清新、使人得益。「此信从使徒在罗马的囚所发出,身处逆境,却出奇地充满喜乐与感恩,恰如他当年在腓立比内监深处半夜所唱的诗歌。」3 像上面所说的这种书信,可想而知,不大讲究条理安排。这里只是信仰情感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写信的人向朋友敞开心怀,自己无疑也得了安慰;腓立比人读了,得造就,得坚固,心里也得着舒畅;而且借着神的赐福,此信极其适于把智慧和鼓励带给世世代代的读者。「对教会的各个时代,尤其对我们这个时代,此信都在讲一个重大的教训。当我们把力气耗费在神学定义或教会规条上的时候,它把我们从这些纷扰中唤回,回到福音的核心与中心,就是基督的生命和在基督里的生命。我们一切分歧都在此交汇,一切争端都在此得医治,个人与教会真正的生命也都在于此。」4 使徒写这封信之后约半个世纪,腓立比教会的光景如何,我们从士每拿教会牧者坡旅甲[Polycarp]写给他们的一封存世书信中,可以窥见一斑,饶有趣味,也极其令人欣慰。5 他的朋友、安提阿的依纳爵[Ignatius]因信仰被图拉真[Trajan]皇帝判处死刑,被押往罗马,要在斗兽场中被扔给野兽。他途经腓立比,在那里受到弟兄们极其亲切的接待,并由他们护送上路。他们心里因此对这位为基督殉道的高贵之士生出关切,看来正是这份关切促使他们向坡旅甲索取依纳爵在途中所写的几封书信的抄本。坡旅甲把这些书信寄给他们,又照他们另外的请求,附上自己写的一封劝勉信。依纳爵殉道是在主后 107 年至 116 年之间,因此这封信的日期不可能晚于主后 120 年。那时,这个教会显然仍保有许多起初的热忱和属灵的美好。坡旅甲提到他所听闻的某些会友品格上的严重瑕疵,但弟兄们总的来说仍以基督徒的美德见称。他称许他们殷勤关爱依纳爵和基督其他受苦的仆人。他「欢喜你们信心的根基坚固,自早年就有美名,至今仍然存留,并向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结出果子」。他「深信你们精通圣经」。6 这无疑是使徒保罗所深爱的这个教会留给我们的最后一瞥,而且令人十分欣慰。这确实是最后一瞥了。在后世的教会记载中,腓立比之名偶尔出现,但没有任何与它相关的记述能表明,那里自称跟从基督的人是否继续「尊荣他们救主神的道」。在这座城的废墟中,所发现的基督教遗迹寥寥无几。「这个教会在使徒时代的众信徒团体中,信心与爱心都首屈一指,而对于它,真可以说没有一块石头留在石头上。它的全部历程,是神那测不透之旨意的一座显著的纪念碑。」7

腓立比书确系保罗手笔,这一点无论从外证还是内证来看,证据都极其充分。即便是近代怀疑派那种破坏性的批判,也几乎不敢质疑此书出于保罗;表示怀疑或否认的,只有寥寥两三个声音而已。他们为支持这种敌对立场所提出的论证,轻率牵强到了极点,根本不足以立论,连稍近情理都谈不上。事实上,主要的反对者鲍尔[Baur],以及对他推崇备至的门生施韦格勒[Schwegler],所采用的推理方式荒谬至极、显而易见,以致人们往往很难相信,这样博学多才的人,真的指望别人把他们的论证当真。阿尔福德[Alford]主任牧师说得并不过分:那些质疑此书真实性的反对意见,正是「过度批判的十足疯狂之一例」。

1有些学者认为,这封书信是使徒在该撒利亚被囚、尚未解往罗马之前写的。为这一看法所提出的论据,唯一稍有几分道理的,是腓立比书 1:13他说自己「为基督」所受的「捆锁」已经「在全prætorium(御营)中显明」(我们的译本译作「宫殿」);而使徒行传 23:35 告诉我们,他在该撒利亚被押在「希律的prætorium」里(钦定本作「衙门」)。然而,书信中用这个词,与使徒在罗马的处境同样吻合:它或指他所住的营地,或更可能(见讲解该段经文的那一讲)指为他轮派看守的那一支军队。另一方面,腓立比书 4:22提到「该撒家里的人」,与他在罗马写信的看法完全相合,若说是在该撒利亚,则非大加牵强不可。书信中还屡次提到他盼望囚禁不久即将了结,或获释放,或被定死罪,这也立刻把我们的思绪引向罗马。其实,整封信的语气都与通常的看法,即此信写于罗马,完全协调;若采取任何别的看法,就会觉得信中好些地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

2莱特富特[Lightfoot]博士在其《腓立比书注释》的导论中,用了很长一章讨论保罗被囚期间诸书信的写作先后。绝大多数圣经学者认为,以弗所书、歌罗西书和腓利门书显然同属一组,写于被囚初期,腓立比书则写于后期。莱特富特博士反对这一看法,主张情形恰恰相反。他的论证一如既往,坦诚而有力;但在我看来,通常的意见仍然更为可信。腓立比书中流露出强烈的期待,盼望囚禁很快结束,这似乎明确表明此信写得较晚,比其他几封要晚得多。

3布洛克[Bullock]先生,见史密斯[Smith]所编《圣经辞典》,「腓立比书」条。

4莱特富特[Lightfoot]博士。

5另有一份自称是依纳爵写给腓立比人的书信,也流传到了今天。然而,我们有极充分的理由认定它是伪作,出于后世之手。

6这封书信全文见于本书卷末;从多方面看,此信都值得细读。

7莱特富特[Lightfoot]博士。

译于 2026-10-15 18: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