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讲 · 称呼与问安

本书开头与古人书信的通例一样，先写明写信人的名字和收信人。就在这开篇之处，已经显出一个凭据：保罗对腓立比人的爱心与顺服是全然信得过的。他的书信大多在自己名字之后加上职分的称号「使徒」；有几封书信里，他甚至不得不在正文中据理力争，以维护自己使徒权柄的真实与完全。这里却不用这个职分的称号，正如他写给马其顿另一个重要教会，即帖撒罗尼迦教会的书信一样。原因显而易见：他知道，自己本有资格叫人恭敬顺从地听他的话，这一点在他们中间根本无须申明。

他在书信开头的署名中，把「提摩太」的名字与自己并列。这位卓越的传福音者是使徒的挚友，腓立比人对他很熟悉。当初教会建立的时候，他就与保罗、西拉同在；从那时到写这封书信，相隔十一二年，其间他又几次到过这城。保罗在书信里也说到，不久要再打发他去。所以在这里提他的名字，是再自然不过的。不过这只是出于礼貌。就内容而论，这封信完全是保罗一人的，带着使徒的全部权柄。你们会留意到，第 3 节才是书信正文的开始，有别于前面的抬头和问安，而这一节开头的话分明只属保罗一人：「我感谢我的神。」整封信都是这样的口吻；凡提到提摩太的地方，都用第三人称称呼他：「我靠主耶稣指望快打发提摩太去见你们」[腓立比书 2:19]。

「基督耶稣的仆人」这个称呼，既谦卑又美好。主的兄弟雅各写信，开头也是这样：「作神和主耶稣基督仆人的雅各」。你们会觉得，这个说法放在这里，带着几分教会职分的意味，但也只是带着几分而已。它本身的意思十分宽泛，泛指所有尊基督为夫子、为主，并因此进入真自由的人。

「写信给凡住腓立比、在基督耶稣里的众圣徒。」这里给「教会」一词作了一个极有教益的诠释。你们看，按照教会的真正意义，「教会成员」与「圣徒」是可以互换的称呼。「圣徒，」也就是「圣洁」的人，这个名称在圣经中的根本意思是分别为圣，就是分别出来专为神效力。读者看到经上说，犹太祭司的圣服和圣所事奉所用的器皿都是「圣」的，就会不假思索地想到这层本义。在约翰福音第 17 章所记的祷告里，主论到神「所赐给他」的人，说：

「我为他们的缘故，自己分别为圣」，即自己分别出来作大祭司，献上那完全充足的赎罪祭，「叫他们也因真理成圣。」祂自己分别为圣，是要叫祂的百姓也分别为圣。这里就带出了心灵圣洁的意思，因为唯有分别为圣的人，才能献上真正蒙神悦纳的事奉。这分别为圣不单在于某些外在的记号，更在于那赐生命、使人洁净的圣灵的膏抹。信基督的人，蒙救主的恩典从世界中分别出来事奉神，并且是将全人毫无保留地献上。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的营生和消遣，基督都要我们使之成圣，正如我们在公共敬拜的殿中，或在任何正式的宗教事奉中所度过的时辰一样真实。正如先知所说：「马的铃铛上必有『归耶和华为圣』的字样，凡耶路撒冷和犹大的锅都必归万军之耶和华为圣。」在真信徒当中，「我们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活，也没有一个人为自己死。我们若活着，是为主而活；若死了，是为主而死。所以我们或活或死总是主的人。」

这个真理极其重要，我们务必郑重深思。我们往往以为，基督徒就是接受某些教义、遵行某些礼仪的人。然而神向我们启示真理、设立宗教礼仪，用意乃是要人借着真理与礼仪的感化，全人成为圣洁。「基督爱教会，为教会舍己，要用水借着道把教会洗净，成为圣洁，可以献给自己，作个荣耀的教会，毫无玷污、皱纹等类的病，乃是圣洁没有瑕疵的。」祂曾祷告说：「求你用真理使他们成圣；你的道就是真理。」要证明人确实明白、真心诚意地信了福音，证明蒙恩的途径已在他身上发生得救的功效，唯一真正令人信服的凭据，就是品格的圣洁。亲爱的朋友们，倘若我们对这件事的确信，深切到与它的分量相称的地步，我们众人的生活岂不都要有所改变吗？我们虽然人人都上教会，大多数还是教会的成员，但我们当中岂没有一些人，在「省察内心」之后会发觉，那必不可少的根本改变，至今仍未发生吗？

保罗在「圣徒」这个简单的称呼之后加了一句——「在基督耶稣里」，这就把真圣洁的奥秘告诉了我们。在基督以外，没有人是圣徒；凡真信徒都是圣徒，因为他们「在祂里面」，是祂奥秘身体上的肢体，因而里面有祂的生命在跳动、在运行。我们越是凭信心从祂的生命里汲取，就越是圣洁。基督徒与他们的主联合，这个思想对所有基督徒都极其宝贵，因为他们认识到，一切属灵的福乐与力量都是从这联合涌流出来的。使徒保罗处处论到这联合，那份喜乐溢于言表，难以自抑。凡留心读他书信的人，都会注意到「在基督里」这句话出现得何等频繁，可见他因自己在祂里面生活动作，常存喜乐，常怀感恩。我们查考这卷书信的时候，会遇到许多经文，可以借着它们从不同的方面阐明这个题目。

在「写信给凡住腓立比的众圣徒」这句称呼里，我们看出使徒对那里的朋友情意何等深切。同样，在信的末了也有「请问在基督耶稣里的各位圣徒安」。这仿佛是说：「我愿你们每一个人都确知，他在我心里是宝贵的。」他把他们全体都提到，很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要让最初的读者体会。信中有好几处迹象，或明或暗，显示保罗听说教会中几位有名望的会友彼此心生隔阂，因此心里难过。我想，这几位弟兄从那个「凡」字里，几乎不能不听出他在对他们说：「我以火热的弟兄之爱爱你们每一个人，因为我有充分的理由看你们都是在基督里的，都是蒙祂所爱的。那么，你们彼此之间岂不都当相爱吗？」

对于泛称的教会，使徒又加上一句「和诸位监督、诸位执事」。在书信开头这样特别列出教会职员，并不是他的惯例，所以人们对他在这里为何如此，提出过种种解释。有些释经家认为，以巴弗提带到罗马的那份馈赠中，职员们捐输格外慷慨，保罗想借此向他们致意；另一些释经家则认为，当时教会里有些普通会友表现出轻忽属灵治理者正当权柄的倾向，使徒提到他们，是要表明职员们的职分出于基督的律法，从而为他们撑腰。这两种推测都可能属实，我们无从断定。不过你们或许记得，当「使徒和长老并全教会（耶路撒冷的）定意从他们中间拣选人，差他们和保罗、巴拿巴同往安提阿去……于是写信交付他们，内中说——使徒和作长老的弟兄们问安提阿、叙利亚、基利家外邦众弟兄的安」[使徒行传 15:22, 23]。腓立比教会托以巴弗提带去捐款的时候，十分可能也附上了一封信给保罗；这封信和刚才提到的那封一样，开头也许特别提到了教会职员，大致是这样：「腓立比的弟兄们，和诸位监督、诸位执事，问安。」这样看来，保罗在回信中用了同样的字句，也许不过是因为这封信在某种程度上带有正式收讫款项的性质，他就客气地沿用了捐献者自己的称呼。

显而易见，在这样一段经文里，使徒出于他那份温厚而细腻的爱，特意提到「众圣徒」，那么他专门提到的教会职员，极有可能也是一类都没有遗漏。纵观使徒行传和各卷书信，我们常常读到「长老」，他们是教会中主要的职员，实在也是一个基督徒群体要有完整而合乎规制的组织所不可或缺的。经上记着，保罗和巴拿巴「在各教会中选立了长老」[使徒行传 14:23]。执事的职分与长老的职分不同，这一点众所周知。既然如此，假如我们眼前这节经文已经提到了腓立比教会的全部职员，那么「监督」就分明只是「长老」的另一个名称。新约其他各处有充足的证据支持这个结论。近来圣公会中最负盛名的几位解经家，如埃利科特[Ellicott]主教、阿尔福德[Alford]座堂主任牧师、莱特富特[Lightfoot]法政牧师，都承认在初期教会中，「监督」的职分与「长老」[presbyter，即「长老」一词的希腊文]的职分是同一个职分，这一点在一切合理的争论之外；他们也承认，高级教职意义上的主教制无论出现得多早，在新约里都找不到依据。这个论点的种种证据，我在这里不必详述。不过有一点或许值得一提：在我们的英文译本里，其中一些证据被遮掩了。例如保罗「从米利都打发人往以弗所去，请教会的长老来」，嘱咐他们「为全群谨慎，就是圣灵立你们作全群的监督」[使徒行传 20:17、28]。末了这个词，钦定本在这里译作「监察者」，其实与别处通常译作「监督」的是同一个字；英文的「主教制」一词，乃至间接而来的「主教」一词本身，都是从这个字衍生的。又如彼得说：「我这作长老的，劝你们中间与我同作长老的人：务要牧养在你们中间神的群羊，照管他们；不是出于勉强，乃是出于甘心。」[彼得前书 5:1、2]其中「照管他们」一语，严格说来就是「作监督」。

你们知道，最早的基督教会是由在犹太教中受过熏陶的人组成的。因此，他们的聚会在许多方面自然沿用了会堂的规制；尤其是那些凭使徒权柄选立、管理教会事务的职员，像会堂的管理者一样，被称为「长老」。在希腊人中间，与「监督」相对应的那个词，按其词源意为「督察者」，是人们所熟悉的，乃是一些负有特定职责的政府官员的称号。所以，当基督教进入外邦世界时，这个听来耳熟的名称，不知怎样就用到了教会的治理者身上，这也并非不合常理；与此同时也沿用了「长老」之名，而这个名称用来称呼治理者，在希腊人听来却是陌生的。

在教会各处，长老或监督之中，凡不单担任治理之职、又有教导恩赐，因而「劳苦传道教导人」的，自然会居于某种优先的地位，这也有使徒的认可¹。无疑，在「长老会」即众长老的聚会中，通常由其中一位主持。这种在平等同工中间的主持之职，或称议长之职，日久之后，而且为时并不很久，竟演变出主教制度，使监督与长老分属圣职中不同的品级。这在任何一个细心读过历史的人，或曾留意观察周遭和自己里面人性如何运作的人看来，都不会觉得奇怪。

使徒行传第 6 章记载了「执事」一职设立的经过。那里告诉我们，耶路撒冷教会中「有说希腊话的犹太人，向希伯来人发怨言」，「因为在天天的供给上，忽略了他们的寡妇」；使徒就请众人选出「七个有好名声、被圣灵充满、智慧充足的人」，好「派他们管理这事」。众人照样选举，把选出的人带到使徒面前，使徒为他们祷告、按手，分派他们去作这项专门的工作。这七人并没有被称为「执事」；但从他们职责的性质来看，我们可以确信，这里实际上就是这一职分的起源。执事的职责，主要是经管弟兄们为周济教会中贫穷的肢体而捐出的钱，并留心使之分配得审慎而公平。这一职分起源较晚，而且可以说是因一时之需而设；再者，保罗说他留提多在克里特，「是要你将那没有办完的事都办整齐了，又……在各城设立长老」[提多书 1:5]，却只字未提执事。由此我们或许可以公允地断定：执事之职虽然极有益处、极其尊荣，但对于教会的正规组织而言，却不像长老之职那样是绝对不可缺少的。然而，几乎在每一个基督徒团体中，都可以看到主这句话的应验：「常有穷人和你们同在」；教会若对自己的呼召稍存忠心，就必常常「记念」她的穷人。所以，无论借着什么方式，执事的工作总必须有人去做。

写信人报明自己的名字和受信人之后，接着便是一句亲切的问安；古人写信向来如此，使徒的书信也几乎无不如此。我的弟兄们，基督徒生活的最高境界，乃是满有活力的爱完全浸润在温柔与体恤的心志之中，又在真正的礼貌上流露出来：对各等身份地位的人都是如此，在小事上也和在大事上一样。这正合乎使徒那条广泛的教训：「存慈怜之心，存谦卑的心。」使徒们自己的行事就达到了这样的高度，以身作则来印证他们的教训。他们的书信虽是在艰苦繁重、困扰不断的工作中写成的，却处处显出他们留心周到，顾及社交往来中一切亲切的礼数。罗马书最后一章几乎全是问安和表达个人情谊的话，这一章值得我们多加研读。基督徒彼此交往时，平安和喜乐当如何保守得美好而甘甜，这一章能给我们的教导，比许多信徒所以为的要多。

保罗问候腓立比人的这句话，以各样的形式在众使徒的书信中出现得最多。这问候何等美好！其中满溢着何等圣洁的情意！为朋友今生的福祉送上良好的祝愿，自有它的地位。约翰写信给「亲爱的该犹」，就表明他的心愿，愿「他凡事兴盛，身体健壮，正如他的灵魂兴盛一样」。然而在基督徒的心愿里，这「灵魂兴盛」必须永远居首位。我们若认识基督，那么，正如我们为自己最大的心愿，是在信仰的美善、刚强与福乐上不断长进；照样，我们为别人，特别是为那些我们亲身所爱的人，最恳切的心愿和祷告也必须是：愿「恩惠、平安」赐给他们，并且越来越多；愿主「用恩待他百姓的恩惠记念他们，开他的救恩眷顾他们，使他们见他选民的福，乐他国民的乐，与他的产业一同夸耀」。

一切福分都出于「恩典，」即神白白赐下的恩宠。问安语中既已另提「平安」，这里所说的「恩典」，无疑主要是指神借着圣灵光照人、使人成圣的作为所彰显的恩宠。你们记得路加的话，说孩童耶稣「渐渐长大，强健起来，充满智慧，又有神的恩在他身上。」他身上天天显出新的美德：完全圣洁的童年，如同一个可爱的花苞，渐渐绽放，成为完全圣洁的成年那荣美的花朵。这里所说的并不是使人改变的恩典。他从起初就是那「无罪的」，无需这样的恩典。然而，这里用这个词既是特指圣洁的美，就显然与使徒问安语中的用法相类。使天性有罪的人变成无罪之耶稣的样式，这样的恩典，正是问安语中向神所求的——因为这些话实在是一个祷告。

与这样的「恩惠」相配的同伴，是「平安」，这平安同样是借着神白白的恩宠赐下的，是从认识祂在基督里的爱而生的平安，是「出人意外的平安，在基督耶稣里保守心怀意念」。东方人进到一家，就说「愿这一家平安」，说得随随便便，正如我们在街上遇见一位泛泛之交，随口道一声「早安」一样。我们的主教导使徒和那七十个门徒，用这句熟悉的问安语时要带着深意：口里说的时候，心里要想到真平安唯独怎样才能临到那家，并且祈求神把这平安赐下。「无论进哪一家，先要说：『愿这一家平安！』那里若有当得平安的人，你们所求的平安就必临到那家；不然，就归与你们了。」你们岂不以为基督徒的礼貌应当时时都有实在的意义吗？倘若我们主的灵充满我们，把祂温煦的能力散布在我们全人里面，又常常明亮活泼地运行，那么即便只是交往中一点小小的亲切举动，福气岂不也要借着祷告的力量从我们身上发出去，正如能力从主的衣裳繸子上出去一样吗？我毫不怀疑，使徒满怀深情地说「愿你们平安」的时候，正是这样。

问安中的祷告是向「神我们的父」献上的，就是那位「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从他那里降下来的。「父」这个甘甜的名字，为我们显明了何等宽广、何等稳固的信靠根基！他「按自己的旨意，用真道生了我们」；他「差他儿子的灵进入我们的心，呼叫：阿爸！父！」；他又告诉我们，地上的父母「虽然不好，尚且知道拿好东西给儿女，何况我们在天上的父，岂不更把好东西给求他的人吗？」。我的弟兄们，这位神断不会置他儿女的任何祈求于不顾。「并主耶稣基督」，他「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为要开出一条道路，使神得以在无损其属性荣耀的前提下，将「恩惠、平安」赐给世人。如今他既有「天上地下所有的权柄」，难道会不用这权柄，将「恩惠、平安」赐给渴慕的心吗？难道会不应允那些满有爱心的基督徒为自己所爱之人蒙苏醒而发出的呼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