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讲 · 行事为人与福音相称

保罗以家常书信那种不拘一格、随意挥洒的笔法，此时暂且放下自己的境遇和属灵经历不提，转而劝勉腓立比的朋友们，要切切操练那几样基督徒的美德，也就是他们当时的处境考验得最严峻的几样：坚定、爱心、谦卑。这几样本分，他从本章第 27 节一直讲到下一章第 16 节。这一段以一条总括一切的大诫命开头，后面所讲的一切，都不过是对它的详细阐明：「只要你们行事为人与基督的福音相称。」

conversation（行事为人）一词在现代英语里，指的是我们社交生活中的一个方面，即借言谈交流思想；但在我们这部圣经译本成书的年代，它泛指「生活的方式或行为」。这个词在圣经中屡次出现，凡出现处都是这个意思。读者只要稍有领悟，大多会凭上下文的思路，自然而然地给它一个大致正确的理解。例外的大概只有彼得后书 2:7：那里说「义人罗得常为恶人淫行忧伤」，钦定本在「淫行」处用的正是这个词，读者或许会按现代的意思去理解它，而现代的意思只涵盖了其原义的一部分。在我们眼前这段经文里，原文所用的并不是通常译作「行事为人」的那个词，而是另一个词，它给「生活方式」这个笼统的意思添上了一层饶有趣味的特殊色彩，专指「作为公民的」生活。使徒在本书后文（3:20）说：「我们的国籍是在天上」，他的话确实如此，那里译作「行事为人」的词，与此处所用的词同出一源。他此处的劝勉是要读者记住：他们即便还在旷野之中，或至少离那立着王宫的京城中心尚远，也要时时记得自己的权利与责任，活得像「锡安的民」，就是名字已登录在神城民籍中的人。这层意思用在写给腓立比基督徒的信里，显然格外贴切有力。他们住在罗马的殖民地，四处可见人们以拥有世上最显赫的公民身份为荣；他们也曾亲眼看见保罗和西拉申明这种身份的权利。当时保罗对衙役和禁卒说：「我们是罗马人，并没有定罪，他们就在众人面前打了我们，又把我们下在监里；现在要私下撵我们出去吗？这是不行的！叫他们自己来领我们出去吧！」

福音既是基督徒所享那崇高公民身分的特许状，使徒便呼召读者履行与这特权相连的种种本分，务要「与基督福音相称」；正如他在别处呼召我们「行事为人与蒙召的恩相称」，「行事为人对得起主，凡事蒙他喜悦」，「行事对得起那召你们进他国、得他荣耀的神」。我们只要略看一看福音的几个显著特征，便能立时看清，与信福音的人「相称」的品格大致是什么样子。

福音是从神而来的信息，它的前提是我们与神之间属灵的关系至关重要；因此，一种「行事为人」若要与之相称，就必须时时顾及我们属灵的利益。我们生来就「体贴肉体」，受本性中最低下的部分，也就是属动物的那一部分所支配；这部分本该居于从属，不该作主。所以我们很少想到自己的灵魂。我们不喜欢反省，因为一反省就生出疑惑与惧怕。这样，我们在很大程度上对自己也是陌生的。基督所要拯救的是整个人，但他是借着人的道德本性赐下这救恩的。身体随着灵魂的光景而定。所以，贯穿福音一切教训与应许的基调就是：「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照样，一种与这福音相称的生活，必定无论何时都看重灵魂的利益，把它当作头等大事。亲爱的弟兄们，那么，许多自称为基督徒的人，他们的生活与福音是何等不相称！他们的许多心思意念与行事为人，岂不是可以合理地归因于忘记了灵魂的利益吗？让我们想一想，我们自己的情形又是怎样。

再者，福音是从神而来、关乎恩典的信息；所以，与福音相称的行事为人，必显出喜乐与感恩。「大喜的信息」——向罪人宣告赦免的可靠消息，白白赐下，丰丰满满——这就是福音。那么，怎样才与信这福音相称呢？心中的重担必要卸下，不是吗？眼睛因喜乐和感恩而发亮，必看见整个世界都披上了一层新的美。

「甘甜如倦旅归故乡，
如初开之目见光明，
如荒凉旷野涌清泉，
十架所赐的安息正是这样。」

苦难或许临到，却不会有怨言，因为有这样的确据使人得安息：「神既不爱惜自己的儿子，为我们众人舍了，岂不也把万物和他一同白白地赐给我们吗？」百灵鸟在黎明时从带露的巢中跃起，直飞到天门，倾吐赞美之歌；基督徒的心灵也是如此，借着信心与盼望的翅膀上腾。他的一生必是一曲赞美之歌，有时转入哀婉的小调，却仍是赞美。在腓立比的监里，半夜时分，保罗和西拉背上还淌着受鞭的血，却唱诗赞美神；《提摩太后书》那平静安和的笔调也让我们看出，即使在使徒世上生涯最后、最凄凉的时日，若有人去探望他，也必在那监牢里看见光明。他的身体因受苦而衰残，或许还要忍受地牢的寒冷潮湿，需要「我在特罗亚留于加布家里的那件外衣」来遮护（有耳可听的人听来，这个请求是何等令人心酸！）；使徒看出自己殉道离世的时候已经近了，然而这颗高贵的心是何等勇敢、何等笃定，何等安息、何等喜乐！「我现在被浇奠」，「主必救我脱离诸般的凶恶，也必救我进他的天国。愿荣耀归给他，直到永永远远。阿们！」心灵这样在基督里得安息，是何等「与基督的福音相称」！这又是何等有力的明证，证明信仰是真实的、是有能力的！

再者，福音显明了一条可以到神面前的敞开之路；因此，与福音相称的行事为人，必是像孩子一样倚靠神、与神相交的生活。一切罪的根源，就是想要脱离神而自立：「父亲，请你把我应得的家业分给我。」凡未曾归正的人，行事都好像自己可以自立；这本是荒谬至极的愚妄，他却在心里用种种方式遮掩，竭力使自己相信他确能自立。然而在外在的事上，这种自立的妄想常常落空。遇到骤然临到的患难，当人的心灵因怕死或深重的忧伤而从深处被搅动时，无能与依赖之感就逼进心里，人便从这深处向神呼求。那漫不经心、贪恋罪恶的水手，在黑夜里从湿滑的桅索上失足，跌进波涛汹涌的海中；那未曾祷告就安睡的陆上人，从梦中惊醒，发现房屋起火，火焰已在卧房里四面呼呼作响。啊，弟兄们，在这样的时刻，人性最真、最深的部分要显出本相，于是就向神的怜悯发出痛切的哀求。约拿同船的那些外邦水手，因耶和华使海中起大风而惧怕，便「各人哀求自己的神」；船主也对约拿说：「你这沉睡的人怎么样呢？起来，求告你的神，或者神顾念我们，使我们不致灭亡。」然而在不信的人身上，这种依赖之感只是偶尔出现，所关涉的也只是一部分的事。在基督徒身上，它却是常存的，并且包罗一切。我们已经看见，福音把灵魂的事显明为至关重要的事；基督徒在灵魂的福祉上觉得自己全然依赖神，正如在外在的平安与舒适上一样。他觉得自己需要圣灵的感动，来光照他、苏醒他、使他成圣、安慰他。他看见耶稣已经裂开了幔子，开了一条路，使他借着信可以进入至圣所，蒙悦纳与神相交。他就进去，祈求，并且得着。他觉得在父面前倾心吐意，有说不出的甘甜；这样，他对福音的认识和信心越加增长，祷告就越成为他的常习，直到可以论到他说：「他住在至高者隐密处，住在全能者的荫下。」说一个基督徒不祷告，就是自相矛盾的话，好比说一个孝顺而有爱心的孩子，却常常躲避他的父亲。

再者，福音是神憎恶罪的启示，因此与福音相称的行事为人，必是恳切而持久地与罪争战。神在人里面并非没有为神圣律法的要求留下见证；然而在世上种种纷扰的喧嚣之中，良心那微小的声音常常无人听见。当圣灵在启示中引我们来到西奈山，向我们宣告那「极其宽广」的命令，说：「你要尽心、尽性、尽力、尽意爱主你的神；又要爱邻舍如同自己」，那时我们省察自己的内心，环顾自己的一生，拿来与神的标准相比，就不能不喊叫：「不洁净了！不洁净了！」因为「我们都像不洁净的人，所有的义都像污秽的衣服；我们的罪孽好像风把我们吹去」。当圣灵又引我们思想世上的苦难，就是瘟疫与战争、疾病与痛苦、丧亲、失望与悔恨，死亡的奥秘与常有的惨痛，以及圣经所启示、人心所预感的地狱之苦，并且向我们显明这一切都是罪直接而当得的结果，我们便觉得这功课实在令人震动。然而，弟兄们，这些教训固然沉重，一个人若以坦诚、明智与信心来思想耶稣基督的福音，默想祂卑微困苦的一生，看见祂的伤痛和那如大血点的汗珠，听见祂被离弃时的呼喊：「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并且知道这一切都是因着罪，他就必觉得：论到罪的真实、论到罪在神眼中何等可憎，再没有别的功课能与这功课相比。那么，怎样的「行事为人」才与信这福音「相称」呢？靠着那位被高举的救主所浇灌下来、丰丰富富的圣灵的恩惠，伯利恒、客西马尼与髑髅地那无可比拟的爱，必要「激励」信徒远避罪恶、追求圣洁。他在心思意念和生活上都必纯洁。他必心思清明，记得「这世界的样子将要过去了」，因而不容自己的情感被任何属地的好处全然占据，而是「思念上面的事」，以之为至高。他的品格必显出一种灵魂的高贵，超乎一切卑下、属肉体的事，超乎一切自私、鄙陋的事；必不为琐碎的见识和邪曲的图谋所缠累；必喜爱、珍视一切真正伟大而美善的事物。他与世人往来时，心里必没有嫉妒和恶毒，只有真诚、明智而积极的爱。他在世上固然不会完全，因为「肢体中犯罪的律仍要和心中的律交战」；但他必将完全的圣洁摆在面前，作为努力的目标、恳切祷告的内容；在他的心里和生活中，新性情胜过旧性情的力量必日渐增强，使他成为一封越来越清晰可读、越来越动人心的「基督的信」。

再者，耶稣基督的福音是世人所需要的，也是为世人预备的；因此，与福音相称的行事为人，必以热心传扬福音为其特征。福音的去向遍及普世，这一点处处可见。正是因为「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照样，耶稣被宣告为挽回祭，「也是为普天下人的罪」。他既被高举在神的右边，就已得着「权柄管理凡有血气的，随自己的意思使人活着」。他给仆人的托付是：「你们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生命树上的叶子「乃为医治万民」。头一个亚当堕落了，使我们失去了乐园；第二个亚当，就是从天上来的主，向头一个亚当的每一个子孙献上自己，要引他们进入天上更荣耀的乐园。在那里不再有堕落，因为凡靠他的恩典进去的，「必不再从那里出去」。福音既是这样合乎人的需要、为人预备的，把它传给世人的工作就交托给了基督徒。诚然，那位在地上时「开头所行所教训的」救主，如今在父的右边，仍在继续他施恩的工作；但他主要是借着激励、赐福他仆人的劳苦来做成这工。我们已经看到，托付的话是：「你们去传福音。」这话固然对传道人格外有分量，但按其精意，乃是对一切基督徒说的。「听见的人」——凡知道已有避难所为劳苦担重担的人预备好了的——「也该说：来！」圣洁生活那无声的感化，使基督徒「显在这世代中，好像明光照耀，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这本身就是传福音的一股极大能力。但我们欠救主的，不止于此。安得烈找着他哥哥西门，腓力找着他的朋友拿但业，对他说：「我们遇见弥赛亚了」——这些事显明了真基督徒心志的运行，也是历世历代的榜样。信徒蒙召要照着自己的机会切实尽力，使弟兄们的属灵生命更深更广，也要教导「那愚蒙的和失迷的人」。他的信心有多少，就会多少以这工作为乐，并在得人灵魂的事上日渐有智慧。他也会照着神使他兴旺的分，慷慨而欢喜地捐输，推进这伟大的圣工。这样，他听见父说：「我儿，你今天到葡萄园里去做工」，就必顺从。

弟兄们，这样看来，我们察考基督福音的几项显著特征，就是察考神之城里公民身份的特许状，便可看出：一个人既已凭信心领受这福音为他的特许状，领受它为要救他的「神的大能」，那么与他「相称」的「行事为人」，也就是与他相称的生活，乃是这样的：他要把灵魂的事看为头等要紧，他要满心感恩，满有平安，他要以儿子的身份与神相交、与神同行，他要在圣洁的美善和圣洁的活力上越来越像基督，他也要借着尽心竭力、慷慨捐输，显出他的心意与救主合而为一。救主所切慕、所做成的，正是要推翻罪恶与愁苦，在普天之下建立和平、真理与公义的国度。

你们看，使徒用「只要，」一词引出这条总括一切的大训诲，既显出它的分量，又把它与前文所说的话连结起来。「我已经告诉你们，我心里在想活与想死之间相持不下。我也告诉了你们，通盘看来，顾念教会和世界的光景，我愿意活着；我也盼望神还要再留我一些时日，好叫你们和别的基督徒得着鼓舞，又把认识基督的知识带到那些仍在黑暗中的地方。但无论我是活是死，你们务要记住，有一件事对你们至关紧要，远比你们在这世上再见我的面、再听我的声音要紧得无可比拟——就是这一件事，你们行事为人与基督的福音相称。这样，神就要在你们身上、借着你们得荣耀；这样，圣灵在你们心里的见证就必越发清楚、越发安慰，证明你们确实是天上的国民；这样，你们在属灵上必叫同作信徒的人得益处，也叫外人得益处；这样，我为你们所受的一切劳苦和患难，也必得着丰盛的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