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讲 · 两难之间

腓立比书 1:22-26

「但我在肉身活着,若成就我工夫的果子,我就不知道该挑选什么。23 我正在两难之间,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因为这是好得无比的;24 然而,我在肉身活着,为你们更是要紧的。25 我既然这样深信,就知道仍要住在世间,且与你们众人同住,使你们在所信的道上又长进又喜乐,26 叫你们在基督耶稣里的欢乐,因我再到你们那里去,就越发加增。」

腓立比书 1:22–26

使徒声明自己深信死了对他是「有益处」的,这话叫人觉得他想要离世,或许还曾为此祷告。然而这事还有另一面,他的思绪此刻就转到这一面上来。死固然会给他带来说不尽的圣洁与福乐,却也会使他离开「在福音上劳苦」的工场。他再不能教导、劝勉、安慰基督里的弟兄,也再不能把认识基督的知识带给那些在黑暗中的人。而他的心正热切地投在这工作上;他的心力至今未减;他虽历尽劳苦患难,身体的精力也还剩下不少。所以他尽可以合理地想:倘若他的性命得以延长,他在世上仍会有用处。于是他陷入两难之中。单看自己的益处,他不能不情愿「离世与基督同在」;但看到教会和世人,又觉得这里似乎还需要他。他反复思量这事,觉得自己还要在这里留些时候,这种感觉渐渐加深,成了确信。因此他满心笃定自己将留在世上,并以温柔和爱心顺服神的旨意。这就是我们现在要讲的这一段经文的大意。

使徒在第 22 节用了「在肉身活着,」这个说法,而在前一节的第一句里,他用的只是单单一个「活着」,所指的恰恰同样是寻常的肉身生命。这就表明,中间那一句在他心里大概是这样展开的:「我死了就有益处;因为我死的时候,才头一次完完全全地活着:在天上事奉我的神、我的救主,与他相交,我灵魂的一切能力得以充分施展,我享福的一切容量得以完全满足。」他心里既存着这个念头,想着属灵生命在天上的完满,那么当他回过头来讲地上寻常的生命时,自然就按它与众不同的特征来形容它,称之为「在肉身」的生命。

「那么,假如我在肉身活着,若成就我工夫的果子。」我们可敬的译经先贤,其译法通常在准确、有力与优美上都令人称道;但我以为,他们在此处给译文加上了原文所没有的确定意味,反倒使这段经文有些晦涩。在上下文中,「若成就我工夫的果子」这几个字,我怀疑我们当中有谁能从中读出清楚的意思。照字面直译反倒足够明白:「这在我是」,就是「对我而言意味着、或包含着」,接着是「工夫的果子」。这种简练的说法,和上一节「我活着就是基督」的说法相仿。

保罗在这里首先表明:继续活着,对他而言就意味着继续劳苦作工。他天生的那股劲力驱使他如此;但他也觉得,只要神还赐他力量,他若停止劳苦,就不能无罪。神所造的,没有一样是无工可做的。祂那些无生命、无理性的受造之物,从不懈怠自己的工。太阳不住地滋养这世界,使它欢欣。空气被日光晒暖,从海中吸取水汽。云彩远行到内陆,满载着宝贵的雨水。山岭承接这份宝藏,溪流江河又将它四处散布,使大地丰饶美好。「万事令人厌烦。」神赐给祂有道德的受造者一项崇高的权利:他们不是盲目地借着物质定律的运作,而是自觉地、凭自己的心志去成就他们存在的目的。这权利唯独他们享有,其中也就包含着一种可能:唯独他们可能达不到这个目的。

所以,照着神所赐我们的才能,照着祂护理中所开的门路、所发的呼召去做工,这是你的本分,也是我的本分。铁匠锤子叮当作响;舵手目光警觉、双手稳健;手指在动力织机旁忙个不停;商人周密照管生意的每一部分。这一切都合乎神的旨意,因为祂所造的世界是为做工而造的,不是为闲懒的人造的。「你看见办事殷勤的人吗?他必站在君王面前,必不站在下贱人面前。」「若有人不肯做工,就不可吃饭。」一个人若活得仿佛人生本是为懒散和轻浮而设,他不仅是在为自己积攒心灵真正的疲乏,远多于劳苦一生所能带来的,更是在大大得罪神。

在基督耶稣里的新生命,同样以做工为律。「我儿,你今天到葡萄园里去做工。」在那葡萄园里,发出这命令的天父自己就是那位伟大的栽培者。神的生命所彰显出来的,乃是圣洁而施恩的作为:「我父做事直到如今。」这就是我们的榜样。受造之物所能想到的最高荣耀,就是「与他同工」。基督徒觉得,自己身为基督徒的工作,就是凭着圣洁的献身和圣洁的忍耐,「宣扬那召他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的美德」;就是自己在品格上日益像他,并且为推进救主的国度恳切而坚持不懈地努力。这既是本分,也正是「基督的爱激励我们」去投注心力的方向。所以,日复一日,按着他所得的机会和他信心的大小(请留意,人对自身才能与机会的察觉,以及殷勤运用它们,在很大程度上都与信心的大小相称),日复一日,灵性健壮的信徒在父的葡萄园里忙碌:栽种、修剪、浇灌,殷勤又带着祷告地努力,叫自己和别人的品格都生出美好与刚强来。父脸上的光使他的劳苦满有喜乐。「你迎见那行义的人。」

但一个基督徒若不能作通常意义上的工,又当如何?倘若疾病临到他身上,或许是终身的痛楚、软弱与困乏,使他与人隔绝,不容他操劳,那又怎样?那么,神就借着祂的护理向他指明,他所蒙指派的大工乃是:「自卑,服在神大能的手下」,温柔忍受,并凭着信心与忍耐证明神恩典的大能,甚至在火炉之中也能使人心得安息。弥尔顿[Milton]因失明而大半不能再照往日的方式为基督作工,那时他所发的默想何等精妙:——

「既夺我光明,神岂仍索我白昼之工?
我痴然发问;但忍耐为止住
这怨声,随即答道:『神并不需要
人的工作,也不需要他自己的恩赐;谁最能
负他温和的轭,谁便最能事奉他;他的威仪
乃是君王的威仪;千万使者听他差遣疾行,
奔走陆地海洋,永无止息:
那只是站立等候的,也是在事奉。』
」

是的,我的弟兄们,就是论到对别人的影响,也有许许多多的人能够见证:在病房里看见有人圣洁地忍耐,常常激励他们向善,那力量或许比别的任何事都更大。

上面这句话很自然地引出使徒对这件事的进一步陈述,值得我们思考。他不只是说「他若在肉身活着,这就意味着劳苦」,更是说这意味着「劳苦的果子」,也就是在神呼召他去做的工上得着成效。

一般说来,凡是诚实、尽心的劳作,无论哪一种,多少总会有成效。在日常生活的任何一行劳作中,一个通情达理、勤劳、节俭、坚忍的做工的人,通常至少能得着「今生美物中足用的一份」。「手勤的却要富足。」然而失败也屡见不鲜:有时船只遭难沉没,有时工厂毁于大火,而他的兴旺原本全系于此;有时疾病骤然临到,使那「手勤的」长久衰弱,而这手原本正在「使人富足」。基督徒遭遇这类灾祸时,会从中认出神给他的提醒:在那仅仅与今世有关的财富和工作之上,还有更高的财富、更尊贵的工作。这样,外面的损失反倒助他更完全、更尽心地献上自己的心力,去从事那更尊贵的工作,去得着那更高的财富。

在属灵的领域里,总有「工夫的果子」,只是这果子常常不按我们所盼望的样式,不在我们所盼望的地方,也不在我们所盼望的时候显出来。凡恳切、带着祷告、追求自己灵性长进的努力,都必有成效,因为「神的旨意就是要你们成为圣洁」。凡基督徒为造就他人所付出的努力,也都结出这一类的果子。人尽心竭力要使别人的灵魂苏醒,在这一切劳苦之中,劳苦者自己的灵魂也得了苏醒。至于基督徒为他人益处而劳苦的直接果效,我们却不能说,即便是最有智慧、最恒忍、最多祷告的作工,也每一次都必成功。然而,即使看得见的果子很少,甚至全无,尽心作工的人仍有充足的理由得着鼓舞。要记念主耶稣的话,祂怎样说:「神的国,如同人把种撒在地上。黑夜睡觉,白日起来,这种就发芽渐长,那人却不晓得如何这样。地生五谷是出于自然的:先发苗,后长穗,再后穗上结成饱满的子粒。谷既熟了,就用镰刀去割,因为收成的时候到了。」传道人和其他为基督作工的人,往往在许久之后偶然得知,某一回他们的工作曾带来属灵的益处;而照当时或事后不久所显出来的光景看,他们本可能以为自己是「尽力是虚无虚空」。这样,一个令人振奋的信念便在他们心中渐渐长成:到那日,必有许多人「起来」,「称他们有福」。种子可能在地里长久不动,经受夏日的炎热和冬日的严霜,后来才得着生机,或许是借着某种全然不同的新的媒介。当初把种子撒在地里的那个旧媒介,在世上一切相关的人当中,可能早已无人想起;但神却把每一步都记在心里,到了时候,「叫撒种的和收割的一同快乐」。

所以,弟兄们,我们在基督徒的工作上当壮起胆来。我特别要恳求信主的父母们:你们所耕耘的这块园地格外有意趣,也格外要紧,千万不要灰心,要记得那命令与应许都何等清楚明确:「教养孩童,使他走当行的道,就是到老他也不偏离。」请想想约翰·牛顿[John Newton]的母亲。他还在襁褓之中,她就以「照着主的教训和警戒养育他」为头等大事。他才七岁,她就去世了。过了几年,他出海当了水手,后来竟干起了贩卖非洲奴隶的营生。种种恶行辖制了他。可是他总甩不掉母亲的教导和祷告留在心里的记忆;她虽然死了,却仍旧在对他说话。正如你们所知道的,他终于把自己献给了主,多年来借着他的事奉发挥了极大的良善影响;这影响直到今天,在相当程度上还借着他那些论实践信仰的佳作延续下去。「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因为日久必能得着。」「那带种流泪出去的,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你们在各水边撒种的,便为有福」;因为「公义的果效必是平安,公义的效验必是平稳,直到永远。」

于是,保罗凭着信心所看见的,正是这一点,足以抵消「我死了就有益处」这一念头的分量:「我若在肉身活着,这对我就意味着劳苦的果子。」正如他接着告诉腓立比人的,他因此难以决断。读他陈述自己两难处境的这段话,我们仿佛听见他在自言自语地沉思。对一个肯深思的基督徒来说,站在这位卓越的神仆身旁,倾听他那些显出思路起伏的短促话语,是极其动人的事,同时在许多方面也大有助益。「我死了就有益处。」「但我若在肉身活着,这对我就意味着劳苦的果子。」「而,因此1,我该挑选什么,——是选生还是选死,以致确切地为之渴慕、为之祈求,——我就不知道。因为(或照另一读法作『但是』,与『知道』该挑选哪一样相对)我正在两难之间,一方面(如前面『益处』一词所显明的)心向着离世与基督同在,这是好得无比的;但另一方面,在肉身活着,为你们更是要紧的。」

保罗所说「离世」一词,本义是「解开」,所取的比喻,或是船只解开缆绳、扬帆起航,或是拆下帐棚,好叫住棚的人继续赶路。使徒在这世界的旷野中跋涉已久,很情愿结束他的帐棚生涯,渡过那河,进入所应许的迦南,进入那「有根基的城」。他「原知道,他这地上的帐棚若拆毁了,必得神所造、不是人手所造、在天上永存的房屋」。他也知道,「离世」就是「与基督同在」,因此是「好得无比的」,远胜于留在世上。原文的语气还要更强:在使徒满腔情感的推动之下,这句话格外饱满,可以译作「远远更好」。

你们看,他一想到离世,心中所想的唯有一件大事,就是他将因此被引到他救主的面前。正如他在别处所说,他「是更愿意离开身体,与主同住」。他仰望天家的时候,眼中似乎只看见基督。「他并没有说:『离世与圣天使、与被成全之义人的灵同在,是好得无比的,胜过留在这里,与人的愚昧和邪恶相争,担待软弱人的软弱,或者充其量与那些所知有限、成圣也有限的人商议。去喝生命河的水,吃乐园的果子,戴荣耀的冠冕,在天上的琴上弹奏赞美与欢乐的曲调,是好得无比的,胜过留在这里,受不敬虔之人的讥诮,受逼迫者的戏弄,漂流无定,没有居所,又向不信、不知感恩的人传扬救恩。』这些话,他尽可以说,甚至还可以说得更多;然而他实际所说的『离世与基督同在,是好得无比的』,已经把这一切都包括在内,而且远远超过了。」2

有些基督徒主张,人从死到复活之间,灵魂处于无知无觉的状态,好像沉睡或昏迷一般。他们之所以有这种看法,是因为人公认无法设想,我们的灵若不借着身体,如何能够活动。然而,我们的灵怎样借着身体活动,难道我们就更能明白吗?神经把眼睛和耳朵所接收的信息传到大脑,那无形的灵魂又怎样借此看见、听见呢?其实,灵魂与身体彼此的关系,对我们来说全然是个奥秘;关于这事的任何见解,都不能稳妥地拿来左右经文的解释,哪怕是那些本身意思并不十分确定的经文。何况有些经文论到人死后灵魂的光景,一个心地公正的人实在很难看出其中有什么含糊之处。例如,我们的主对那临死的强盗说:「我实在告诉你,今日你要同我在乐园里了。」这句话所应许的,必定不只是他当天就会陷入无知无觉,过了也许许多世代以后,才醒过来,发觉自己在福乐和荣耀中与主同在。依我看,眼前这段经文的教训同样清楚。保罗说他觉得自己「在两难之间」,被彼此冲突的动机和情感夹住,难以决定究竟该一心渴望生,还是渴望死。他心里若有一丝念头,以为死后要经历一段无知无觉的时期,那么以他这样的信念和性情,我很难设想他还会有什么「两难」。他的决定必定清楚明确,毫不迟疑:「留在这里,享受与我主的交通,为祂作工,远比进入昏迷的状态更好,好得不可计量;在那种状态中,我既不能与祂相交,也不能在任何意义上自觉地使祂显大。」我的弟兄们,威斯敏斯特神学家用大家熟悉的话所表述的那条宝贵的教义,有广阔而坚固的圣经根据,就是「信徒死的时候,灵魂就成为完全圣洁,立刻进入荣耀」。依我的理解,使徒写信给提摩太,说「我们救主基督耶稣……借着福音,将不能坏的生命彰显出来」,主要就是指着从死到复活之间这段时期说的。旧约论到来世的教训,大体上是模糊的;然而犹太教会借着研读旧约的话语,在我们的主降生以前,除了称为撒都该人的那一小派理性主义者之外,已经完全接受了灵魂不朽和身体复活的教义。可是对他们来说,居间的状态仍全在黑暗之中。如今,「借着福音」所发的光已经照在其上,何等甘甜,何等叫人满足。

「离世与基督同在」,比留在这个充满无知、罪恶与患难的世界上「好得无比」。所以,单就这件事对他本人的关系而言,使徒在自己切切所求的究竟该是哪一样这件事上,本不会有半点迟疑。他「心里所愿的是向着离世」,这原是再自然、再合理不过的。然而,当他转念顾到他主人在世上的事业时,疑难就来了,而且是极重的疑难。论到个人的益处,天平显然偏向死;但论到实际的需要,为众教会的缘故,天平却似乎偏向生。「为你们的缘故」(这里的腓立比人自然代表了一般的众教会,他与这些教会有属灵父亲那样亲切的关系),「我在肉身中存留更是需要的。」

人人心中,凡稍有力量、稍有高尚情操的,无不天天经历这样的挣扎:一边是喜好,一边是责任感;一边是「情愿」,一边是认定何者「更是要紧」;一边是那显然于己有益之事的吸引,一边是那首先专为他人益处之事的呼召。然而使徒此刻挣扎的境界,是何等格外崇高!引他进入、又扶持他在其中打这「美好的仗」的信心,是何等坚强、何等明澈!我说「引他进入」,因为你们会看出:一种明白事理的离世之愿,若不是植根于光明活泼的信心,便无从生发;正如那情愿存活、以传福音为要紧的心愿,也非此不能生发。在这「两难之间」的两边,你们都会发现,其根基乃是对基督之生命一种鲜明而影响至深的确信;又确信「因为他活着,他的百姓也要活着」:在今世,蒙引导、蒙扶持,过圣洁而有为的生活;到来世,与他同享永生的全然荣耀与喜乐。

保罗相信,为众教会的缘故,他「更是要紧的」是留下,而不是离去。也就是说,为了巩固和扩展教会,还有工作要做,而这工作由他来担当,似乎比由任何别人来担当更为合适。因此,使徒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印象:神还要把他暂且留在这世上。「我既然这样深信,就知道仍要住在世间,且与你们众人同住,使你们在所信的道上又长进又喜乐。」从这句「就知道」所在的上下文可以清楚看出,使徒在这里说的并不是借着启示而得的知识,所以也不是绝对的确定。他之所以「知道」自己还会蒙赐延续生命,只是因为他「深信」,也就是确切地认定,他的生命延续下去,对地上的弟兄们是必需的。事实上,他把眼前处境的这种结局只看作极有可能,而不是确定无疑。这在本书信稍后的地方还可以看得更清楚:他在那里流露出几分疑虑,不知道「他的事要怎样了结」,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以殉道的方式)「被浇奠在他基督徒弟兄们信心的供献与事奉之上」(第 2 章 17、23 节)。至于后来实际发生了什么,圣经学者的看法不太一致。不过,多数人所持的看法是:使徒的期望应验了。他从写这封书信时所受的那次监禁中获释,此后用了若干年探访众教会、从事宣教工作,直到第二次被囚,最后殉道。在我看来,这个看法是有充分根据的。

保罗说「我既然这样深信,就知道」,其所根据的原则显然是这样:神为祂每一个子民都定有一生的计划,所以只要还有当做的工作留给他去做,他们中间没有一个会离世。不错,就是最好的人也错过了许多机会;本来可以为基督做成的许多工作,并没有做成。可是做那工作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死亡临到的时候,神就借此表明:特别分派给这位仆人的工作,也就是由他来做最为合宜的工作,已经没有了。一位年轻的传道人蒙召离世,他劳苦的年日似乎刚够让旁观的基督徒心里燃起厚望,以为他必大有用处;一位虔诚的年轻母亲被取去,撇下一群无助的儿女,而她一心所系的,正是用基督的道理教养他们。每逢这样的事,痛失亲人的心中往往不只有悲伤,还有惊愕和惶惑。在这样的境况里,我们从眼前这段经文中听见保罗的确信,岂不是大有安慰、大有帮助吗?那就是:若就「早逝」一词的深意而言,没有一个基督徒是过早离世的?

使徒说过:「我……知道仍要……与你们众人同住,使你们在所信的道上又长进又喜乐」,意思就是:「使你们的信心在明白、活泼、坚定上都有增长,因而借着信心,在喜乐上也有长进。」他那颗火热的心乐于在这个目标上流连不去;所以在第 26 节,他为了使自己和读者都得着振奋,在心中描绘出一幅图景:倘若他蒙允准,能使他们得着所盼望的那「长进」,他们就会被带进何等蒙福的属灵光景里:「叫你们在基督耶稣里的欢乐,因我再到你们那里去,就越发加增。」这句话前半的意思,似乎不如说是这样:「使你们夸耀的因由(或题目),可以借着我,在耶稣基督里充足有余。」

此书的基调是「靠主喜乐」。旋律总要回到这个主音,如同回到它安歇之处;受过操练的属灵耳朵,能听出它自始至终是全部和声的根基。如我已经指出的,在本处,这一思想的具体形态是「夸耀」,在许多地方这个词也译作「夸口」。凡读过保罗书信的人,对这个说法都很熟悉,但它在新约其余各卷中却极少出现。法利赛人扫罗曾经「指着律法夸口」,自以为完全守住了律法,因而可以赚得永生,作为应得的工价。如今的保罗是信耶稣基督的人,认出自己是「罪人中的罪魁」;他对这种毫无根据的夸耀,自然格外深恶痛绝。旧日的「夸口」出于罪,也出于不认识自己;他如今乐于拿「夸基督的十字架」来与之对立。他所传讲的,总括起来就是:「夸口的,当指着主夸口。」这种喜乐,源于认识救赎主的大能与恩典;又因深切体会到它的根基何等尊贵、何等稳固,便在言语和行为上流露出来,显出对主满怀欢欣的信靠。这是一种圣洁的信靠,胜过世界、肉体和魔鬼所能加给它的一切势力。使徒所说基督徒的「夸耀」,就是这个意思。「在基督里」,他处处都找到「可夸的」:他夸自己的软弱和患难,不亚于夸他所引领归主之人的众多及其灵性上的长进。凡是彰显他救主的大能与良善的,他都为之欢欣夸耀。

你们由此便可明白,他在这里盼望腓立比人「因他再到他们那里去,夸耀的缘由就借着他越发充盈」,究竟是什么意思。基督徒品格的刚健与美好,遵行主旨意的劲力与忍受主旨意的耐心,在信、望、爱上的卓越:这就是他们属灵的父亲渴望在自己的儿女身上看见充盈的;也就是种种凭据,证明他们的主正「在他们心里运行,使他们立志行事」,并借此让他们在亲身经历中,得着越来越丰足的根据,以主为得胜的喜乐。使徒深信,这一切要「借着他」(保罗)这个器皿赐给他们;然而,正如他用自己最爱用的那句话提醒他们的,真正值得夸耀的缘由,唯有「在基督耶稣里」才能存在、才能增长。唯有那些与祂联合的人,才享有祂的引导与扶持,也才真有祂的生命在他们里面运行。

1钦定本的「Yet」(然而)是一个不妥的译法。

2加拉希尔斯[Galashiels]的亨德森[Henderson]博士。

译于 2026-10-15 1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