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立比书 1:21 下半节
「我死了就有益处。」
腓立比书 1:21 下半节
凡对使徒的书信稍有熟悉的人,都看得出这在他是一个深切、并且极有影响的确信。这确信屡屡出现在我们面前,而在他所有的书信中,没有哪一封比提摩太后书说得更清楚、更有力。那封信写于他殉道前不久,那时他已完全预料到殉道的临近;所以,倘若他会被疑惑和惧怕所困,那正是该有的时候。他在那里说:「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这在他是一个严格意义上的确信:不只是一种印象,而是一个判断,是他仔细察验种种凭据之后才得出的。像保罗这样明智的人,待己待人都这样坦诚,对这个判断的根据不能不时常重新检验;因此,到了最严酷的考验临头之时,这判断经受住了重压。
这一确信并非建立在观察或推想之上。凭观察和本能的感受,人只会把死亡看作「益处」的反面,看作极大、极可怕的祸患。死亡正如约伯记所称,确确实实、首屈一指是那「惊吓的王」;他的权杖投下一片广大的阴影,幽暗、阴冷,摧残一切。世人「因怕死」而「为奴仆」。即使撇开一切宗教上的考量不谈,死亡本身及其周遭也有太多叫人想来惊惧、心里惶恐、情感上抗拒的东西。它把我们从所熟悉的世界和朋友身边带走,从我们所明白、所关心的工作和乐趣中带走,把我们送进一种我们毫无经验、也无从清楚设想的存在状态。死亡通常的先兆,无不叫人惊慌愁苦:疾病与疼痛、烦躁与衰弱;而它在身体上留下的痕迹,又足以叫人深感屈辱。
想到死亡,我们的心便退缩,因为死亡全然而可怕地违反本性,与我们起初受造的本性格格不入、彼此相敌。我们生命最深处的本能,正与圣经的教训相应和:神造人,是要人活着,不是要人死,神也不能不如此造人。人恨恶死亡、惧怕死亡,原是自然的,正因为死亡本身不自然。我想,凡是肯用心思想的人,站在一具遗体旁边,或是参加一场葬礼,听见泥土哗啦啦落在棺盖上,没有一个不会有这样的感受。那位我们熟识、我们所爱的朋友,或许他心中曾满怀高贵的思想,胸中曾燃着温暖柔和的情感;几天以前,也许就在昨天,我们还与他倾谈,愉快而又使人振奋。到了今天,他留在我们中间的,竟只是一堆没有生气的泥土;而且就连这个,为了活人的安适与益处,不久也必须抬走,放进地里的一个坑中,我们知道,它要在那里朽坏,归于尘土。这一切与我们内心的本能全然相悖,完全违反本性。再想到同样的事有一天必要临到我们身上:此刻这样充满生气的脉搏要停止,此刻这样明亮的眼睛要昏暗,此刻这样灵活的肢体要僵直不动;我们冰冷地躺在棺中,面容凝定,不再回应,爱我们的人要在旁哭泣;我们也要像世世代代的前人一样,被安放在教堂墓园里;世上我们的地方,如今这样熟识我们,从此却永不再认识我们;而且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偌大的世界依旧照常运转,又买又卖,又耕种又盖造,又娶又嫁,仿佛我们从未活过,也从未死过,普天之下的人都要把我们忘得干干净净,再也不想起我们,除非偶有一双漫不经心的眼睛,在墓碑上读到我们的名字。弟兄们,要我们真切体会这一切,把它当作事实活生生地摆在心里,是何等的难!况且这样的思想,即便单就其本身而论,又是何等凄凉!这份凄凉,连同真切体会之难,正见证了死亡并不是我们受造的目的。
然而我们知道,这是我们每一个人的定命。「死就临到众人」。关于我们一生的其余种种盘算与指望,无不掺杂着几分不定之数,唯独这一件指望毫无不定。或许是「半夜,或鸡叫,或早晨」——或在年老之时,那时「看守房屋的发颤,有力的屈身……蚱蜢成为重担,人所愿的也都废掉」;或在年富力强之际,正满有工作、气力与盼望;或在生命那可爱的黎明,因为,唉,那严厉的收割者挥动他锋利的镰刀,割下熟了的庄稼,也何其常割下青青的禾苗!——但必定有一日,「银链折断,金罐破裂,瓶子在泉旁损坏,水轮在井口破烂」;必定有一日,「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那惊吓的王一视同仁,举步踏进权贵的厅堂,也踏进贫民的茅舍,「改变他们的容貌,叫他们往而不回」。这场争战,无人能免。
再想一想死亡那严肃而不可挽回的性质。我们在人生中所走的许多步,都还可以折回重走;我们的许多努力,也都可以再试一次。一个有智慧、有魄力的人,他的失败正是他攀向成功的梯级。可是死亡没有第二次。我们的一生若看作为死作预备,而这预备却归于失败,那么我们就永远不能再有成功;我们不能回头,用更大的智慧把这一生重活一遍。那看不见之世界的门只向里开。「按着定命,人人都有一死」——「一死」——仅此一次,再无第二次。
我的弟兄们,可以断言,若单凭眼见,我们必定会说:「死」对我们非但不是「有益处」,反倒是极大、极可怕的损失。
即便是世上最有智慧、最良善的人,单凭人的揣测,也从未接近过这样一种确信:死亡竟能以某种方式带来益处。他们渴慕一种平安、一种令人知足的智慧,那是今生从未给过他们的;于是他们在黑暗中摸索寻求。即使在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或西塞罗[Cicero]身上,我们所能找到的也不过如此。1 既然人是这样惧怕、这样无知、这样无能,那么在这幽暗的底色上,基督徒那份平静、坚定、明白的确信,「我死了就有益处!」,就把神恩典的荣耀映照得何等光明!
这就使我要指出:保罗的这一确信,确实是建立在信靠基督为胜过死亡者的信心之上。在所有人身上,大概连那些丝毫未曾享有基督教亮光的人也不例外,他们厌恶死亡、不愿想到死亡,原因不仅在于眷恋眼前的亲友、事业和乐趣,也在于某种「对死后之事的恐惧」。无论如何,凡是对神的启示有所认识的地方,我相信,人对死亡的惧怕之中总有这一层成分,或明或暗,或轻或重:良心认同圣经关于罪的话,承认罪的真实,也承认罪该受的报应。世上为何有死,唯有圣经的教训能给出充分的解释:死乃是「罪的工价」。在神的宇宙中闯进了一件极其怪异、违逆本性的事,就是悖逆神的旨意;它带来了死亡这可怕的祸患,作为它的咒诅,也是它理所当得的刑罚。死是罪的工价,这工价是我们每个人都挣来的;所以在公义的神治理世事之下,按公义我们理当领受。肉身的死将人引入永世,而第二次的死就在那里,这正是死亡极其可怖的缘故。我们所看见的死之所以如此幽暗,主要是因为我们所看不见的那死投下了阴影。
福音的大好消息就是:基督已经替我们担当了咒诅;或者用使徒在加拉太书中那格外有力的说法,祂替我们「成为咒诅」。因为胜过死亡这件事,并非单凭神的大能就可以了结。我们与约伯一同「知道」主「万事都能作」,只是祂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性,不能背乎自己,也不能使自己的品格与治理蒙羞。照圣经的教训,人若要得救,又要无损于神圣统治者的尊荣,就必须由神的儿子代替世人忍受罪的刑罚。这样,神就在整个道德宇宙面前显明了一个何等震撼人心的凭据:祂恨恶罪,并且定意维护祂律法的威严。神的儿子降卑自己,成为人,成为多受痛苦的人,成为受死的人。父神以无限的慈爱将祂的儿子交于死地;子神也以无限的慈爱舍己受死,为要叫世人得生命。「我们都如羊走迷,各人偏行己路;——耶和华使我们众人的罪孽都归在他身上。」「他被挂在木头上,亲身担当了我们的罪。」耶稣既取了人性,就作人类的元帅,进入那「惊吓的王」的国度,在它自己的地界上与它面对面交锋、与它搏斗、将它制伏、夺尽它的掳物。随后祂从坟墓里复活,升到天上,坐在神的右边,执掌一切权柄,「使人活着」(就是赐人生命),「随自己的意思」。祂以此证明自己已经全然得胜。使徒对提摩太说:「我们救主耶稣基督已经把死废去。」死亡的形状在基督徒身上固然仍旧存留,但也只剩下形状而已。凡因信接受耶稣所赐生命的人,都会发现这生命永不朽坏;也会发现灵魂与身体的分离,不过是一道幽暗的拱门,从今生只能部分享受这生命的境地,通往享受其丰满的境地。我的弟兄们,所以人在基督这位胜过死亡者里面若有这样的信心,他心里显然就会有一个确信,常常扶持着他:「我死了就有益处。」这确信的分量,与他信心的明白和活泼相称。圣徒也许会出于本能而退缩,怕临死,怕身体消解时的软弱、疲乏与痛苦;但死亡本身,他却不会惧怕。「感谢神,使我们借着我们的主耶稣基督得胜!」
关于使徒在此所说的确信,容我再指出一点:它与之关系最为密切的,正是 本节另一分句中的那个决心:「我活着就是基督。」
圣经所说的「死」,是一种涵盖极广的祸患;与之相应,「生」也是一种涵盖极广的福分。死包括罪所带来的一切后果,既有道德与属灵上的败坏和悲惨,也有肉身的痛苦与朽坏。不信基督的人,纵然有肉身的生命,在世上做工、享乐,在神眼中却仍是「死在过犯罪恶之中」,「与神所赐的生命隔绝了」。基督赐给我们的福分,就是最完满、最荣美意义上的生命,与死的一切成分、一切形态相对立。这福分,也就是这救恩,虽有不同的方面,却是一个整体,不可分割。凡不肯全盘接受这救恩的人,绝不可能享有其中任何一部分。这永生无论是今世部分享有,还是来世完全享有,其主要的方面或成分都有两样:一是圣洁,一是福乐。使徒立志说「我活着就是基督」,他一生的道路也处处印证了这句话。你们从这里看见,他是诚心欢迎属灵的生命,渴慕并竭力藉着基督之灵的教导与帮助,遵行基督的旨意。所以这人在圣经的完全意义上,是「向神活着」的;他也有充分的根据,可以期望「死了就有益处」,因为死要引他进入天上永生那荣耀的丰满。凡没有立定心志说「我活着必是基督」的人,都不能合理地期望自己「死了必有益处」,因为他毫无凭据证明自己「已经出死入生了」。
关于这个确信,就讲到这里。现在我们必须接着稍稍来看这事实本身:在基督徒,「死了就有益处。」
关于这件事,我们所能知道的,必然全都出于神的启示。然而神在祂的启示中,已经施恩赐给我们丰盛的亮光。「愿颂赞归与我们主耶稣基督的父神!他曾照自己的大怜悯,藉耶稣基督从死里复活,重生了我们,叫我们有活泼的盼望,可以得着不能朽坏、不能玷污、不能衰残、为你们存留在天上的基业。你们这因信蒙神能力保守的人,必能得着所预备、到末世要显现的救恩。」「那些受洪恩又蒙所赐之义的,更要因耶稣基督一人在生命中作王了。」「我想,现在的苦楚若比起将来要显于我们的荣耀就不足介意了」;那时「耶和华救赎的民必归回,歌唱来到锡安;永乐必归到他们头上」,那时「他们必得着欢喜快乐,忧愁叹息尽都逃避」。圣经教导我们:在基督里的信徒一死,一切重担,一切凄凉、惧怕与苦楚,就永远离他而去了。死亡把他引入的那种存在之中,没有挂虑,没有失败,没有失望,没有误解,没有嫉妒,里里外外都没有任何叫人忧伤的事。在那更美的家乡,人不知劳苦困乏为何物。「在主里面而死的人有福了!……他们息了自己的劳苦。」然而这安息并不是无所事事,乃是满有活力的事奉,因常得力量、常得振奋而充满喜乐。他们「昼夜在他殿中事奉他」,在祂面前时时「从新得力」,以致能「如鹰展翅上腾;奔跑却不困倦,行走却不疲乏」。罪恶、忧伤与死亡都已过去,神已「将一切都更新了」。
圣经里详细描绘天上生活的地方不多,而且这些描绘显然在很大程度上是象征性的。地上的言语无法揭示天上的奇妙;我们今日的心思意念也承受不住那「极重无比、永远的荣耀」的完全显明。然而,人类言语所能调动的一切力量都用上了,地上一切最能引人遐想的意象都用上了,为要叫我们深信:美善、甘甜、慈爱、喜乐,要完全满足我们一切领受福乐的容量,而这容量在永世之中还要不断扩张;这就是「神为爱他的人所预备的」。这岂不是「益处」吗?
试从知识方面来想这改变。神所造有道德的受造者身上,一切真实的美与德,其源头都在于认识神。属血气的人把神看作一位严厉的主人,替他做工是苦差,他给的工价也不能叫人满足;这样一位主,既不可能爱他,也不可能讨他喜悦,自然也不值得去认识。人故意不认识神的真性情,由此必然生出有罪的情欲和有罪的生活。基督徒却照着神在基督里所启示的认识他:他有怜悯,有恩典,一切美德无不无限地完全;在福音里,他更以对人最崇高、最温柔的恩典之光,彰显自己的种种完全。人一旦这样开始认识神,心里就满怀切慕,要认识得更多。信徒祈求那「赐人智慧和启示的灵,使……真知道他」,「能以和众圣徒一同明白基督的爱是何等长阔高深,并知道这爱是过于人所能测度的」。他觉得,一生最大、最核心的追求,应当是在认识神的事上长进:对神的美德看得更清楚,感受得更真切;得着智慧,在创造、护理和救赎中,更分明、更欢喜地追寻他的作为。他觉得,凡他所研究的,按其分量,都应当是研究神。然而,基督徒弟兄们,我们同时也发现,实际上我们的心灵在这追求上常常力不从心。残存的败坏压着心灵往下沉,身体的软弱也像沉重的枷锁拖累着我们。困倦悄悄侵上感官,于是那想要探究、想要高飞,「如鹰展翅上腾」的人,却发觉自己被一团泥土的重担绊住。到了死的时候,败坏和必死身体的一切拖累,都要撇在后头。死撕开幔子,打断锁链,把久困在地上牢狱昏暗微光中的心灵,引进荣耀的光明和自由里。亲爱的朋友们,那时我们所得的知识,其程度与方式,是我们现在连想都想不到的。那时我们既完全「清心」,就必「得见神」,不再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乃是面对面。我们的心灵领会他的美德,不再像现在这样迟缓、间接、靠推理得来,而是凭直接的直观,比现在眼目或任何身体感官的作用更确实、更分明、更叫人满足。我们不必再满足于在真理大洋的岸边拾取几颗石子,却要展开勇敢而不知疲倦的翅膀,飞越它的水面,或无所畏惧地潜入它的深处,无往而不利地探究其中的奇妙。那时我们就要「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弟兄们,请说,对那些靠着恩典得以怀抱这样盼望的人,「死了就有益处」,岂不是真的吗?
再者,试从圣洁方面来想这一改变。信徒在世的一生中,处处可悲地显明:败坏的本性虽已被推下宝座、受了重创,却还没有被治死。即便在我们追求美好目标的时候,即便在我们最圣洁的敬拜事奉之中,又有多少罪混杂进来,玷污了那美善!那在许多方面「和我心中的律交战」、又可悲地常常「把我掳去」的「犯罪的律」,乃是「在肢体中」的。今生这必死身体的种种欲念与病患,引出了许多属灵上的病患与乖僻。况且我们在世的时候,四围是充满试探的世界;我们的大仇敌魔鬼,又时时用他的诡诈与恶毒,竭力要叫我们落在这些试探的权势之下。在那边,「义人的灵魂」已经「被成全」了。从死的那一刻起,每一个心愿都是纯洁的,每一个目标都是高尚的;而这些高尚的目标,也都要完完全全地达成。即便在今世,信徒以爱慕和信靠的心仰望他的救主,就被圣灵变成主的形状,「荣上加荣」。在那边,我们本性所能有的一切,都要达到最完满的地步:「我们必要像他,因为必得见他的真体。」
再者,请想一想在交往方面的变化。我们在世上的快乐,很大程度上有赖于愉快的伴侣。神赐给我们许多人享受既甜美又有益的友谊。祂又以慈爱的护理,使我们许多人与一些人结成亲密的关系,彼此常相往来;这些人同时也是我们在基督耶稣里的亲人,以圣洁的相交鼓舞我们、扶助我们。然而,我们不得不与之交往的人,大多对我们最深的爱慕与渴想毫无同感;即便是那些有同感的人,我们也发现他们身上有许多格格不入、刚硬之处,有许多东西与其说能光照我们、振奋我们,不如说容易把我们引入歧途、使我们软弱。地上的一切友谊,即便是明智的基督徒之间的友谊,又何其容易被嫉妒与狭隘所蒙蔽!我们那位至高的朋友,我们在这里只能凭信心认识祂;我们与祂相通,是借着祂的灵隐秘的作为,使我们能用心思、用心灵领会祂在圣言和典章中所彰显的荣耀与恩典;而我们的信心即便在最好的时候也是何等软弱,以致我们只能偶尔瞥见祂。亲爱的弟兄们,死亡将引我们进入一个世界,那里人人都是朋友,真诚而明智,对我们一切的向往,都满怀始终不变、欢欣雀跃的同感。
人们常常问:天上的福乐,是否有一部分来自人间的情谊?还是说,圣徒全然沉浸在默想基督的荣耀、享受祂的爱之中,以致连地上的亲友都不再相认?「后一种设想,只有对心灵的本性及其情感的运作认识不全的人才会采纳。基督的爱并不排除我们对同类的爱,反而使这爱更加深厚、更加纯净。在天上也和在地上一样,『凡爱生他之神的,也必爱从神生的』。」2 我的弟兄们,在这类事上,我们心底深处的本能,比任何神秘主义的玄想都更可靠。我们热切渴望重见、重识那些被死亡从身边夺去的亲爱之人,我不能不相信,这渴望并非出于败坏、愚昧或软弱,而是神亲自栽种在我们里面的。因此,对一切在基督里睡了的人而言,这渴望就仿佛是一种预言:在那蒙福之地,神要充充足足地「使心里渴慕的人得以知足」,那里有欢然的重逢相认,有失而复续、永不再断的情谊。再者,神的话语中还有什么应许比这更甜美:得荣耀的人「息了自己的劳苦,作工的果效也随着他们」?这果效「随着他们」,是要增添他们的喜乐;而若非彼此相认,又从何增添?在荣耀中的基督徒朋友,欢欢喜喜地迎接那位他在地上曾满怀爱心恳劝去寻求救主的人。牧者满心喜悦地看见这一位、那一位会友进入珍珠的门;他曾将生命之道教导他们,也曾为他们在祷告中与神角力。母亲在新耶路撒冷看见自己的孩子,就是她平生最挂心、要为基督培育的那个孩子,她便知道自己「作工的果效已经随着」她了;那时她只觉得,连天上也仿佛另添了一重新的福乐。
除了这些在地上与我们结下情谊的人以外,圣天使也要在天上与我们为伴,还有世界历史上历代所有的善人,就是一切「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净了」的人。我们与这全部「美好的同伴」的相交,也必存到永远。
然而,在天上群聚相交的种种喜乐之中,那位在今世借着信成为信徒至高之友的主,就是信徒远超一切、最亲爱、最信靠、最能左右其心的那一位,到那时在他的爱慕与关切之中也必居首位;是的,那时他爱主、以主为乐,必远比今世更为深切,因为那时他对主的认识要深得多,要「见他的真体」。那时我们要与他亲自面对面地交通,何等亲密,何等满足,以至于我们在地上所蒙恩得享的、与他最亲密的相交,到那时回想起来,也不过像是与他相离罢了;因为「我们住在身内便与主相离」。基督徒弟兄们,我们既然知道,神的儿女即便在今世,在灵性高扬的时刻得见他们的主,那景象已是何等令人神往;我们既然知道,即便在今世与他相交的喜乐,也已是「说不出来、满有荣光的」;那么,「到了信变为得见、远处的爱慕变为亲身同在的相交之时,那难以想象的狂喜如洪流一般,充满我们扩大了的心灵,并且满溢出来,我们又当如何揣想呢!像那些被成全之义人的灵魂,对一切真正伟大、良善、美好之事,都有出于神的敏锐感应。他们要直接地观看,不借镜子;清楚地观看,没有帕子遮蔽;看那时所要显明的荣耀的以马内利之卓越与可爱。他们要定睛仰望他神圣的身体:那身体如今焕发着非属地的光辉,却仍清楚地带着他昔日为他所救赎之民所经历那场可畏争战的痕迹;在他们眼中,他也并不因这些荣耀的伤痕而减损半分威严与可爱。他们还要默想他借着那神圣的身体,在得荣耀、不朽坏的众圣徒面前,向他们更近、更动人地彰显他超越的品格:这品格把神性属性中一切威严可爱的,与完全人性中一切伟大美好的,合而为一。这一切,要在他们心中激起何等难以言喻的喜乐!」3
我的朋友们,死既然是信徒的门户,他由此脱离无知、罪恶与苦难,进入完全的圣洁与福乐,那么这对他来说确实是「益处」,是无法估量的益处。
你们会记得,使徒说这句话的上下文表明:基督徒的死能使基督得荣耀。保罗说:「我所切慕、所盼望的,就是无论是生是死,总叫基督在我身上显大;若容我存活,就借着生,因我活着就是基督;借着死,因我死了就有益处。」「我从前亵渎耶稣的名,杀害祂的仆人;如今蒙祂的恩典,被引进天上说不出来的喜乐之中,而且所借的正是死亡;死本是罪带给人的咒诅,救主的爱与大能却使它成了生命之门。到那时,天使、得胜教会的众肢体,以及留在世上的基督徒亲友,都要再多看见一个凭据,证明『曾被杀的羔羊是配得丰富、尊贵、能力、荣耀、颂赞的』。」
信「死对基督徒是有益处的」这个普遍命题,或者信「死对使徒保罗是有益处的」,都比较容易,而且容易得多;难的是对我们自己也怀有同样平静、安稳的确信,相信事情必定如此,就像使徒对他自己所怀有、并在这里表达出来的那样。信徒缺少这样的确信,是一个严重的缺陷。这不单是因为他在这件事上受「奴仆的心」辖制,远远达不到耶稣的宗教本可赐给他的那份完满的平安;更是因为他因此缺少了一样极有力的方法,去「叫基督显大」。在这样一个世界里,人的本性如此惧怕死亡,若有人面对那最后的仇敌时心境安宁,而这安宁又分明是出于明白,并且伴随着谦卑,那么很少有什么事能比这更有力地见证神恩典的大能。所以,亲爱的朋友们,让我们努力「把下垂的手挺起来」。诚然,对于我们离世的方式,我们永远不会喜欢。倘若可以,我们宁愿「并不是脱下这个,乃是穿上那个,好叫这必死的被生命吞灭了」。一想到那幽暗的通道,我们本能地战栗。然而千真万确的是:为一切信徒,神的恩典已经夺去那「惊吓的王」的冠冕,已经把咒诅变为「益处」,是的,「已经把死废去」。亲爱的朋友们,「既是这样,还有什么说的呢?」面对这些「又宝贵、又极大」的保证,再看我们自己,尽管有这些保证,却仍屡屡落在「奴仆的心,仍旧害怕」之下,我们还能说什么呢?只能说:「主啊,我们信!但我们信不足,求主帮助。」基督徒要在胜过怕死的事上长进,一部分要靠直接以此为目标的努力,就是默想圣经在这件事上所赐的应许,并祈求对这些应许有活泼的信心;但主要还是靠恒切、带着祷告的努力,在一般基督徒的智慧、美德与活力上不断长进。一个信心日增、事奉日见果效的生命,蒙神赐福,必使盼望不住地增长。一个基督徒越来越清楚地看见,自己正像保罗一样,「靠着那加给他力量的」基督,「打那美好的仗」,他心里那喜乐的确信也就越来越明亮:正如为保罗,也必「有公义的冠冕为他存留」;正如对保罗,对他也是「死了就有益处」。
1异教人中较有智慧的,论到死亡所说的话,极其动人。欧里庇得斯能够发问:
Τίς οἶδεν εἰ τὸ ζῆν μέν ἐστι κατθανεῖν,
Τὸ κατθανεῖν δὲ ζῆν;——
「谁知道活着岂不就是死,死岂不就是活?」然而用莱特富特[Lightfoot]博士的话说,这在他始终只是一个「崇高的猜测」。诗人对自己那句「谁知道」,给不出任何回答。苏格拉底能说,对死亡的某种看法若是真的,死便是 κέρδος θαυμάσιον,「奇妙的益处」;可是不多一会儿,他所能达到的也只是:Ἄλλα γὰρ ἤδη ὥρα ἀπιέναι, ἐμοὶ μὲν ἀποθανουμένῳ, ὑμῖν δὲ βιωσομένοις· ὁπότεροι δὲ ἡμῶν ἔρχονται ἐπὶ ἄμεινον πρᾶγμα, ἄδηλον παντὶ πλὴν ἢ τῷ Θεῷ,——「离去的时辰到了,我去死,你们去活。我们哪一方所往的更好,唯有神知道!」西塞罗讲论了他何以认为来生大有可能的种种理由,到头来还是不得不承认一种凄凉的不确定:「Quod si in hoc erro, quod animos hominum immortales esse credam, lubenter erro,」——「我相信人的灵魂不死,如果这是我的错误,我也甘愿错下去。」塔西佗[Tacitus]满怀爱意,追随阿格里科拉[Agricola]进入幽暗之中,也只能说:「Si quis piorum manibus locus; si, ut sapientibus placet, non cum corpore extinguuntur magnæ animæ; placide quiescas,」——「善人的亡灵倘若有安身之所,倘若如哲人所想,伟大的灵魂不随肉身一同消亡,愿你安然长眠。」哈德良[Hadrian]将要离开他所熟悉的世界时,吟道:
「Animula vagula, blandula,
Hospes comesque corporis,
Quæ nunc abibis in loca,
Pallidula, rigida, nudula?」
「可怜的小精灵,飘忽而可爱,
我胸中的友伴与宾客,
你要飞往何等陌生的境地,
苍白、赤裸、满怀凄苦?」
2加拉希尔斯[Galashiels]的亨德森[Henderson]博士。
3福尔柯克[Falkirk]的约翰·布朗·帕特森[John Brown Patter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