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讲 · 圣徒的生命——基督

这一节为使徒紧接在前面所说的话提供了根据：「无论是生是死，总叫基督在我身上显大」；藉着生，因为「我活着就是基督」；藉着死，因为「我死了就有益处」。现在我要请你们留意的，是这句话的前半句。

由前后的对比可知，这里的「活着」并非如圣经中常见的那样，单指「有属灵的生命」，就是主那句大话所说、不再有死临到的生命：「凡活着信我的人必永远不死。」这个词应按通常的意思理解，即「肉身的存活」。不过，使徒的肉身生命，也就是他在别处所说「如今在肉身活着」的那段生命，已被爱神、安息于神这更高的生命所渗透，因而真正为最崇高的目的而活。他说「我活着就是基督」，实质上就是这个意思。只是他的说法极其简洁有力，表明那更高的生命唯独「在基督里」。无论从这生命的源头、滋养还是目标来看，处处所见都是救主。使徒的意思是：他在世上的依靠、喜乐和志向，都显明并总括在「基督」这一个词里。他的意思是：倘若我们问，他的快乐与忍耐从何而来，他那充沛的精力有何秘诀，他至高之爱的对象是谁，他献上心思与身体的一切力量是为了什么，这一个词便回答了所有的问题。凡熟悉保罗生平与著作的人，都不会怀疑他的话本有这样丰满的含义。他的生平与著作为这句话提供了极其丰富的注释。依我看，要解释这段经文，一个有趣又妥当的方法，就是把这部大注释中最突出的例证汇集起来。对这位最卓越的基督徒而言，个人的信仰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若能明白而坦诚地加以考察，借着圣灵的感动，这样的考察必能帮助我们自己的信仰生活。保罗说「我活着就是基督」，意思是：在他，活着就是信靠基督。他说：「这话是可信的，是十分可佩服的」，这话显然出于他最深的亲身确信，「基督耶稣降世，为要拯救罪人。」「但我断不以别的夸口，只夸我们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我知道我所信的是谁，也深信他能保全我所交付他的，直到那日。」他自觉是个罪人，是「罪魁」。他深知，也见证说：「罪的工价乃是死。」然而他也知道，并安息在这认识之中：「惟有神的恩赐，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乃是永生。」他认定耶稣是全然充足的救主，有神性的大能，又有人性的体恤。他确信主的邀请是真诚的：「人若渴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喝。」「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他也深信，神以自己的荣誉担保，凡信耶稣的人都必得着确实、完全、永远的救恩。于是保罗弃绝了其他一切的避难所，把重担卸给主，全然信靠他。

他也立定心志，谦卑而坚定地持守这份信靠。他深知神在基督里赦罪、拯救的恩典是一块磐石，审判的洪水虽然高涨，他站在其上仍得平安；因为主所爱的人，他「就爱他们到底」。「谁能使我们与基督的爱隔绝呢？」这是使徒圣洁的欢呼。「我深信无论是死，是生，是天使，是掌权的，是有能的，是现在的事，是将来的事，是高处的，是低处的，是别的受造之物，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的。」

保罗信靠基督，不单把他看作救人脱离「将来的忿怒」的救主，也把他看作今生在一切境遇中的帮助者和拯救者，因为保罗看出，这一层也包括在他的应许之中。那位既已成就了大事的，必不至撇下小事不管。当患难的乌云又浓又黑、布满天空的时候，当「海浪越发翻腾」的时候，使徒想起那曾为我们挂在十字架上的，如今「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上」，就能满心确信万事安好，能够「仰望耶和华，静默等候他的救恩」。在最需要人的时候，他所爱、所信托的世上朋友离弃了他。在这样被弃的凄凉之中，他仍能倚靠主，仍然相信「他昨日、今日、一直到永远，是一样的」，仍然高声、清楚地作见证：凡仰望他的，没有一个至于羞愧。「我初次申诉，没有人前来帮助，竟都离弃我；但愿这罪不归与他们。惟有主站在我旁边，加给我力量，使福音被我尽都传明，叫外邦人都听见；我也从狮子口里被救出来。主必救我脱离诸般的凶恶，也必救我进他的天国。愿荣耀归给他，直到永永远远。」亲人离世的时候，他得着力量，抬起流泪的眼睛和破碎的心，仰望那位曾怜悯拿因城寡妇、曾在拉撒路坟前哭泣的主。他既信耶稣死而复活，就知道「那已经在耶稣里睡了的人，神也必将他们与耶稣一同带来」。他自己患病受苦的时候，也得着力量忍耐，不但忍耐，甚至「夸自己的软弱，好叫基督的能力覆庇他」。死荫幽谷的黑暗已经笼罩在他四围，河水的咆哮已经在他耳边作响。他的书信让我们一直跟随他到这一步，看见他在信仰上的经历。就在那时，越过众水的喧响，他清清楚楚、甘甜地听见了耶稣的声音，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你从水中经过，我必与你同在。」「我现在被浇奠，」这位神人说，「我离世的时候到了。那美好的仗我已经打过了，当跑的路我已经跑尽了，所信的道我已经守住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

使徒这话还有一层意思：在他，活着就是爱基督。

这爱直接出于对祂的信心。我们凭信心看见祂是真神，是受造之物至高爱慕唯一配得的对象，于是我们呼喊说：「除你以外，在天上我有谁呢？除你以外，在地上我也没有所爱慕的。」我们看见祂是神，以无比可爱、满有怜悯的光彩显明自己，「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为我们的缘故，祂降卑自己，取了受造的性情，过卑微艰苦的生活，忍受与罪人为伍，忍受罪人对祂的顶撞，以至于受痛苦羞辱而死。我们既信这事，就不能不爱祂。祂为我们「至于死，也不爱惜性命」，并且「用自己的血使我们脱离罪恶，又使我们成为国民，作他父神的祭司」。

保罗对救主的爱是何等炽烈，凡读过他生平或书信的人都看得出来。我们不能不看见，他心中的倾吐，清清楚楚地写在他「一生的果效」上，就是：「这是我的良人，这是我的朋友。」他为以弗所的信徒所献上的祷告极其优美，其中最生动地描绘出他自己内心向耶稣的情怀：「因此，我在父面前屈膝（天上地上的各家都是从他得名），求他按着他丰盛的荣耀，藉着他的灵，叫你们心里的力量刚强起来，使基督因你们的信，住在你们心里，叫你们的爱心有根有基，能以和众圣徒一同明白基督的爱是何等长阔高深，并知道这爱是过于人所能测度的，便叫神一切所充满的，充满了你们。」

保罗既爱基督，就必然爱基督徒；这是他品格中的一个特点，即便最粗略的观察者也会一眼看出。凡为耶稣所珍爱的，也都为他所珍爱。在他眼中，每一位信徒周身都闪耀着美好可爱的光辉，无论这人在世人看来何等贫穷卑微。

一个如此爱救主的人，他的心愿以强烈的渴慕向着那日而发，以那日为至福之日，也是自然不过的事；到那日，他看他所爱的那一位，不再是「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而是「面对面」。在保罗看来，这个盼望确确实实就是「那有福的盼望」。

再者，我们面前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保罗来说，活着就是与基督相交。

神的道德受造者唯有借着与他相交，才能有真生命，才能有灵里的智慧、能力与美善。我们读到以诺和挪亚「与神同行」，便本能地感到，品格最崇高的伟大，既在这句话里显明，也在这句话里得了解释。耶稣对门徒说：「有了我的命令又遵守的，这人就是爱我的；我也要爱他，并且要向他显现。你们要常在我里面，我也常在你们里面。枝子若不常在葡萄树上，自己就不能结果子；你们若不常在我里面，也是这样。」保罗属灵能力的秘诀就在这里。他「常在基督里」。他说：「现在活着的不再是我，乃是基督在我里面活着」；又说：「我什么时候软弱，什么时候就刚强了」，因为「主对我说：『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因为我的能力是在人的软弱上显得完全。』」基督在信徒里面的生命，是照着我们心智与道德本性的法则运行的；因此，我们借着信心的祷告，带着明白和爱心与他相交到什么程度，也就借着他在什么程度上有智慧、有力量、有喜乐。读保罗书信的人常常遇见「在基督里」这个说法，可见这位大使徒心中始终何等鲜明地看见基督与他众圣徒的联合，他何等真切地感到这联合是实在的，又是何等有力的。在不爱基督的人看来，保罗论到与救主相交所用的这些话，必定像是狂热之人说出的、叫人莫名其妙的言语。唉！恐怕就连许多自称为基督徒的人，若肯对自己说清楚他们在这事上的感受，也不免是这样看的。他说的是世人所不懂的方言，就是天上的语言。假如有一个国度，那里的居民生来都是瞎眼的，有位访客对他们讲述光向他显明的种种自然之美，他必招来他们的讥笑。照样，「属血气的人不领会神圣灵的事，反倒以为愚拙，并且不能知道，因为这些事惟有属灵的人才能看透。」「耶和华与敬畏他的人亲密」；他们晓得凭着信心进到他们神圣天父面前，听见他们救主的声音，在他脸上的光中欢喜，是怎样的光景。我的弟兄们，那些凭亲身经历晓得保罗在这事上最热切的宣告不过是真实明白话的人，是有福的，是大大有福的。他们的眼睛是有福的，因为他们看见了那全然可爱者。

再进一层说，使徒的话表明：在他，活着就是献身于事奉基督。

爱的表现方式，必然随着施爱者与所爱对象之间的关系而各有不同。我们已经看到，对基督的爱必然出于对祂真实的信心；这爱的恰当表现就在于顺服，因为信心在祂里面认出了那至高的主。

「你们若爱我，」主亲自对门徒说，「就必遵守我的命令。」他的命令就是要他的百姓成为圣洁。他为我们舍己，目的是要「用水藉着道把教会洗净，成为圣洁，可以献给自己，作个荣耀的教会，毫无玷污、皱纹等类的病，乃是圣洁没有瑕疵的」。所以，我们在使徒保罗身上看见，他何等恳切、何等坚韧地追求品格与神的旨意相合。他因神的慈悲而受感，将自己全部的生命，连同其中一切的关系，献上作感恩的祭，是圣洁的，是蒙悦纳的，深感如此事奉「乃是理所当然的」。他存着祷告的心、儆醒地竭力，不再「效法这个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变化」。他虽极其谦卑，深知自己身上仍有余罪，却能真实地说：「我是攻克己身，叫身服我」；「我只有一件事，就是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向着标竿直跑，要得神在基督耶稣里从上面召我来得的奖赏。」

他一面这样热切地渴慕、竭力追求个人圣洁上的长进，一面也满怀火热，要使他主的国在世上得以扩展。这一点在他同时代的人看来，并在我们今日读他生平记载时看来，实在是他品格中最显著的特征。他对救主炽热的爱，激发了他对同胞的大爱与怜悯，因为救主不仅为他死，也为他们死了。拯救灵魂的崇高热忱占据了他的心，塑造了他的一生；他毫不歇息地献身于宣教的劳苦，「从耶路撒冷直转到以利哩古，到处传了基督的福音」。基督交托给他的使命，没有什么诱惑能引他偏离，也没有什么逼迫能使他畏缩。他「传扬基督，用诸般的智慧劝戒各人，教导各人，要把各人在基督里完完全全地引到神面前」；他「在各样的事上表明自己是神的用人，就如在许多的忍耐、患难、穷乏、困苦、鞭打、监禁、扰乱、勤劳、警醒、不食、廉洁、知识、恒忍、恩慈、圣灵的感化、无伪的爱心、真实的道理、神的大能；仁义的兵器在左在右；荣耀、羞辱，恶名、美名」。「我往耶路撒冷去，心甚迫切，」他对以弗所的长老们说，「不知道在那里要遇见什么事；但知道圣灵在各城里向我指证，说有捆锁与患难等待我。我却不以性命为念，也不看为宝贵，只要行完我的路程，成就我从主耶稣所领受的职事，证明神恩惠的福音。」这样的献身，何等专一，何等彻底！

这样，我们已相当详细地察看了使徒保罗的品格。他对基督的爱，根植于对基督的信，靠着与基督的相交得着滋养，结出了专心为基督的荣耀而献身的丰盛果子。这就是他说「我活着就是基督」的意思。照上下文所示，借着这样的生命，基督的恩典与能力确实荣耀地「显大」了。

基督徒弟兄们，无论形式上有多少差异，实质上，这就是你我蒙召去过的生活。我们没有保罗那样非凡的天赋；但那使他在道德上、灵性上成为那样一个人的恩典，也照样白白地、丰丰富富地赐给我们，与赐给他的毫无二致。我们中间没有一人不能像使徒那样，从同样丰满的经历中说出「我在那加给我力量的基督里，凡事都能做」；拦阻我们的，唯有我们自己心地的狭窄。

我们凡真正属祂的人，或多或少都在过着一种在主要特征上与保罗相似的生活；因为使人与基督联合的信心，必然唤起对祂的爱，引人进入与祂的相交，并催促人去事奉。愿这成为我们众人恳切的祷告，也成为我们时常思想、警醒、努力的目标：使我们的生命越来越真正地崇高。神唯独在基督里才被人如此认识，以致这认识叫人得着平安、又催逼人献上自己；若没有基督，我们的人生就没有一个配得上的目标。没有祂，我们最高的能力始终无从施展，最宏大的心量始终得不着满足。没有祂，一个不朽之人的思想、爱慕与志向固然也会兴起、也会运用，却与永恒没有任何自觉的、使人高贵的关联，到头来只是虚耗而归于灭没。「如今，只要我们愿意，祂对我们每一个人就是——只要我们愿意，祂对每一个人就永远是——那永恒的真理，思想在其中永远找不到边际；那非受造的美，情感对之永不厌倦；那完全的准则，每一个受造的意志都可以不住地效法它，却永远完成不了这功课。」¹亲爱的朋友们，愿神赐我们每一个人，能以日益丰满的意义说：「我活着就是基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