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立比书 1:12-18
「弟兄们,我愿意你们知道,我所遭遇的事更是叫福音兴旺,13 以致我受的捆锁在御营全军和其余的人中,已经显明是为基督的缘故;14 并且那在主里的弟兄,多半是因我受的捆锁就笃信不疑,越发放胆传神的道,无所惧怕。15 有的传基督是出于嫉妒纷争,也有的是出于好意。16 这一等传基督是出于结党,并不诚实,意思要加增我捆锁的苦楚;17 那一等是出于爱心,知道我是为辩明福音设立的。18 这有何妨呢?或是假意,或是真心,无论怎样,基督究竟被传开了。为此,我就欢喜,并且还要欢喜。」
腓立比书 1:12–18
使徒此时以友人书信所特有的随意笔法,转到一个新的话题。他接着向腓立比人报告一些消息,说明他的被囚对福音在罗马的进展有何影响,并说出他对自己所描述的这番光景有何感受。以巴弗提从腓立比教会给他带来的信息里,他们无疑很自然地除了对他所受的苦难深表同情之外,也表达了对他前途的挂虑,生怕他身受捆锁,基督在这世界京城里的工作会在种种方面受到严重的阻碍。他们是蒙了光照的基督徒,知道神在护理的安排中临到使徒身上的这场患难,对他是有益的,终必归于神的荣耀;可是他们有相当的理由怀疑:这事眼前的结果,会不会是拦阻教会的增长。不但这位伟大宣教士本人的行动自由受了牵制,而且人也很容易设想,他遭受逼迫,会叫罗马的基督徒大为灰心,使他们不能奋力为救主作工。但保罗在我们眼前这一段里告诉他们,事情并非如此。他说:「为要解除你们的挂虑,又要加深你们的确信,叫你们知道耶稣为教会作万有之首,教会是他的身体,——所以阴间的权柄断然不能胜过它,——弟兄们,我愿意你们知道,我所遭遇的事更是叫福音兴旺,而不是叫福音受阻。」
上帝恩慈地介入此事,要「使人的忿怒」「成全他的荣美」,其第一个果效,便是保罗被囚的缘由广为人知:「以致御营全军和其余的人都明白我是为基督的缘故被捆锁的。」钦定本译作「palace」(宫殿)的那个原文词,用法颇多,意思出入不小,它在此处的确切含义也有几分难定。我们的译者和许多解经家一样,取的是「宫殿」之意,旁注则作「该撒的宫廷」。书信末尾有问安是从「该撒家里的人」那里来的,这在某种程度上支持这个看法。然而,近世解释本书的人大多以为,在我们眼前这段经文里,此词更可能是指皇帝亲卫军的营地。这支亲卫军称为御营诸大队,由奥古斯都[Augustus]皇帝设立,是一个旅,说是一支小型军队更为贴切。他的继位者提庇留在京城北面为他们修建了一座大营,主力就长驻那里。不过,总有一部分人轮值护卫在皇帝身边,皇宫在城内巴拉丁山[Palatine Hill]上,与皇宫相连之处另有营房供这部分人居住。凡要在皇帝本人面前受审的被告,都由御营统领负责看管,这是他的职分所在。因此,保罗从巡抚非斯都那里上告于该撒,被解往罗马的时候,那从巴勒斯坦押送他前来的百夫长犹流,就把他交在这位大官手中。统领无疑受了犹流对这名囚犯所作禀报的影响,给了保罗相当的自由。尽管如此,照罗马人的惯例,他仍是昼夜被铁链锁着,一条手臂与一名兵丁的手臂锁在一起。
我们面前这节经文中的话,可以笼统地看作指明使徒在罗马住在何处,因为在他寓所附近,他所受的捆锁自然最为「显明」。有人以为他被安置在紧邻皇宫的营房或小营里;从我们的译者在此处的译法看来,他们似乎也持这种看法。然而路加在《使徒行传》(28:30)告诉我们,保罗「在自己所租的房子里住」。在皇宫的围墙之内能租到这样一所房子,看来是极不可能的。或者,假如我们认为本书信写成的时间晚于《使徒行传》那处记载所涵盖的时期,那时使徒已不再住在自己的房子里,而是受到更严密的拘禁,那么,一个在罗马官员眼中并无任何特殊身份的囚犯,竟会被安置在皇宫的建筑之中,这仍然显得极不可能。但若认为他的住处是在城外那座御营大营之内,就没有同样的难处了。营内也许包括一些可以租赁的房屋。我想,他十有八九就住在那里,至少也是住在那一带。不过,我们面前这句话直接所指的,可能不是地方,而是人;照原文所用这个词的通常用法来看,在我看来实际上也正是如此。我想,这句话所指的既不是皇宫,也不是营地,而是「在全御营禁军之中」。
在御营的军兵中,保罗「所受的捆锁……显明是为基督的缘故」——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捆锁在基督里显明了」,「众所周知是与基督相关的」。在他所提到的那些人当中,许多人对他下狱的缘由,无疑至多只知道是「与基督相关」——而且各人的理解极其模糊,又五花八门。然而在这里,正如在别处一样,「在基督里」一语完整而宝贵的意义必须紧紧持守,因为使徒是照着他自己所乐意看待的角度来陈明此事的。他肢体上带着锁链,乃是因为他与基督联合;所以这锁链不是奴役的标记,而是真自由的徽记。他之所以下在监里,是因为他既「在基督里」,便受基督的灵感动,竭力使福音广传;他之所以能忍耐背负这捆锁,并使它成为荣耀神的器皿,也是因为他既「在基督里」,便有基督的灵扶持。保罗深感,这「在基督里」一语,总括了救主与祂子民之间的一切联系,也总括了圣洁的心与圣洁的行为同祂所有的一切关系。
可以合理地推想,从使徒初到罗马居住起,御营兵丁中就有相当多的人对他产生了关切。几乎可以断定,百夫长犹流在与御营军官交谈时,必定提到过他这位非同寻常的囚犯:他显而易见的才智,他纯洁崇高的品格,他在航程中所说的预言,以及他在米利大逗留期间所行的神迹。圣经关于犹流的一切记载都显明他为人坦诚、宽厚。1同船的其他囚犯谈起这位非凡的同伴,也难免会叫人对他格外留意。此后两年多,使徒住在御营兵丁中间。无论兵丁们按什么具体的规矩轮流专责看守囚犯,必定有许多人或多或少与他有过接触,其中有些人,大概还有不少人,必定曾与他朝夕相处,极为亲近。既是这样,他的品格与智慧所发出的影响,就不能不深深地、广泛地遍及全营。他在他们中间的生活,处在极强的光照之下,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隐藏。无论昼夜,他都没有私密,也没有独处,只有每一颗基督徒的心即便身处喧嚷之中也能为自己辟出的那种独处,好与神相交。兵丁们借着这光察看他,见他纯洁、忍耐、温柔、仁慈,便认定他绝不是寻常意义上的罪犯。他们也认定,任何罪名加在他身上都片刻站立不住,只有一条除外:他真诚地、满怀爱心地、始终不渝地、毫不退缩地事奉那位看不见的神、那位看不见的救主,就是他时常向之祷告的那一位。倘若这算是过错,那么凡曾与保罗的手臂锁在一起的兵丁,哪怕只有一日一夜,都不会怀疑他在这一点上确实有罪。这样,众人就明白他「是为基督的缘故被捆锁」了。
「在其他各处」,他被囚的真正缘由也都显明了;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向其余所有的人」显明了,即向一切对他被囚之事略有所知的人显明了。凡知道保罗身受捆锁的人,都看得清楚:这捆锁是「在基督里」的。
这样,腓立比人对使徒的处境,本可以放下大半的挂虑。他固然身在捆锁之中,但他为何被囚,真实的缘由已广为人知,也为人所明白;于是福音,以及福音所显明的救主,便借着种种途径得了荣耀。
再者,「许多」——更确切地说,是「多半」——「在主里的弟兄,因我受的捆锁,就笃信不疑,越发放胆传神的道,无所惧怕。」
从使徒说这话的口气看,我们似乎可以推断:在初期教会里,一个健康的会众通常的情形是,每个信徒都按着自己的机会「讲论主的道」。那时和现在一样,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教会中设有传道人,也就是专门担负「劳苦传道教导人」之职的人。但是请你们留意,保罗在这里说「弟兄多半」都在从事传福音的工作。照新约中这个词通常的意思,这无疑是指「基督徒多半」,「教会的信徒多半」。很明显,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只能说「多半」,而不能说「全都」。
假如有人患了一种公认无药可医的身体疾病,竟得了痊愈,你们会认为,出于人的天性,他理当把那位医生或那味药的名字尽量广传,让所有患同样疾病的人都知道。同样,在基督里的新人,把那位灵魂的属天大医生荣耀的大能与恩典传扬给一切还不认识他的人,岂不既是分明的本分,又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吗?在宣教士工作的异教地区,人归向神之后,普遍而直接的结果正是如此。初信的人到处热切地述说:「我找到了何等可爱的一位救主!」
在我们这样的国家里,因为人人都承认自己是基督徒,所以单就私下谈论信仰而言,这本分所处的情形就颇为不同了。我们的百姓中有很大一部分人,在信仰上所需要的不是消息,而是劝告。他们需要的不是关于一位闻所未闻的拯救者的好消息,而是郑重恳切的劝勉,叫他们看重并接受那自幼就已知道的救恩。这个事实必然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基督徒传福音的范围。因为有意思的消息,无论谁来传,人都乐意听;但在重大而微妙的事上给人劝告,就只有朋友的话才会被接受,而且即使是朋友,也未必每次都被接受。不错,你或许认为,甚至有许多自称为基督徒的人也太疏忽自己所蒙的恩典,以致仍需要听人传讲基督的消息。然而你若先存了这样的假定,又照着去做,就很可能伤了对方的自尊,使他立刻筑起一道骄傲与固执的坚固屏障,抵挡真理的能力。
尽管如此,所有基督徒显然都有这样的本分:凡是力所能及的地方,都要向那些明明白白、公认是「愚蒙的和失迷的人」「传道」;对其他人,只要彼此的关系和机会许可,也当如此行。可是,唉!我的弟兄们,我前面提过的那种情形,就是在我们国家某些社会阶层中,自称为基督徒的现象十分普遍,几乎无人例外,以致许多人虽自称基督徒,却很少显出心灵真正改变的凭据,这种情形就连在真信徒当中,也使人的本分感变得麻木。「肢体中犯罪的律」总是叫我们满足于这样一种状态:只要我们在基督徒事工上的热心不比那些自称为基督徒的邻舍低,就心安理得了。唉,这与主的心志是何等不同!他「以遵行差他来者的旨意,作成他的工」为食物!
基督在罗马的教会(保罗在这里向腓立比人报告的,正是这教会属灵上的活力)大概已经存在多年了。在那永远值得纪念的五旬节,有「虔诚的犹太人,从天下各国来」,住在耶路撒冷,亲耳从使徒口中听见了福音;其中就提到有「从罗马来的客旅」。这些人里头,很可能有一些人确信了耶稣是弥赛亚,回到本乡以后,便结成团契,一同敬拜、一同为基督作工。保罗写给这教会的那封大书信,约在他到达他们中间之前三年写成;从信中可知,那时他们的「信德传遍了天下」。这些基督徒大多无疑是穷人,所以在罗马稠密的人口当中,他们因着信心而去「传神的道」,在多数情形下大概全然没有引起官府的注意;即便注意到了,也只是加以轻蔑。然而看来他们深知,那些专横多疑的统治者心中,随时可能因某件偶然之事,燃起何等猛烈的猜忌与怒火,所以他们作工的时候,心里实在不免有几分惧怕。可是如今,正如保罗告诉腓立比人的,「弟兄们因他受的捆锁,越发放胆」。他因传道而受苦,他们传道的胆量反倒因此增长了。这个似非而是的事,不过是教会中常见之事的一种特别形式罢了。基督徒蒙召受苦的时候,「患难」在未重生的人看来只会毁坏喜乐,在他身上却「生忍耐,忍耐生老练,老练生盼望」。再者,看见别的信徒好好地忍受苦难,也能坚固人的信心。因此,罗马的弟兄们看见保罗为事奉基督而身受捆锁,又在捆锁之中安然自若,他们以神为乐的心、向神尽忠的心,便都增长了。这信心在保罗的锁链中看出一种道德上的王者气象,这王者气象不久必要显出它的荣耀,因为「有可信的话说:我们若与基督一同受苦,也必和他一同作王」——罗马的基督徒既有这样的信心,就不能不受激励,在基督的事奉上刚强勇敢、毫不退缩地劳苦。所以才有「殉道者的血是教会的种子」这句话。不但那些亲身受苦的人,心灵因受苦而变得高贵;别人也因此得光照、得复苏、得坚固。司提反被害以后所起的逼迫中,「那些分散的人往各处去传道」。皮埃蒙特[Piedmontese]诸山谷中火热的宗教生命,正是借着逼迫才得以保守;所以到了我们这个时代,神的护理使意大利向福音敞开,韦尔多派[Waldenses]信徒早已预备好,欢欢喜喜地进去宣扬真道。马达加斯加[Madagascar]的基督徒曾长期遭受极其残酷的逼迫;据那些最有机会作出判断的人看来,基督的事业在那岛上无论是在黑暗的日子里,还是在那以后,都有惊人的进展,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那场逼迫。「吃的从吃者出来,甜的从强者出来。」
这一切的奥秘,就藏在使徒那短短一句「在主里」之中。这句话看来是连着下文的,而不像我们的译者所以为的那样,属于上文;如此,他的意思乃是:「弟兄们因他的捆锁,就在主里笃信不疑。」属血气的人,就是自己「在基督以外」的人,看见保罗身陷囹圄,所能看见的只是锁链,以及惨遭横死的可能。但「在基督里」的人,纵然把这些看得清清楚楚,却还看见更多:他看见为救主做工在属灵上的荣美,正是这工作使使徒身受捆锁;他看见为救主受苦在属灵上的荣美,倘若这是祂所定的旨意;他看见基督体恤受苦的人,也看见人一觉察这份体恤,心中便生出的安宁;他看见信仰的力量与美德借着患难而增长;他也看见一切终必归于荣耀的结局,那时「得胜的,耶稣要赐他在自己宝座上与自己同坐,就如耶稣得了胜,在父的宝座上与父同坐一般」。一个人既用信心的眼睛看见了这些,便「因使徒的捆锁,就在主里笃信不疑」,并且「越发放胆传神的道,无所惧怕」,这又有什么稀奇呢?
然而,在罗马传福音的这些人,虽然某种程度上是因为知道保罗的处境而受了激发,各人的动机却大相径庭,令人诧异。使徒说:「有的,」这里所指的显然是另一班人,有别于第 14 节所提的「弟兄」,「传基督,竟(说来奇怪)是出于嫉妒纷争;也(不如作『但』)有的是出于 好意,就是出于衷心关切我的福乐,关切救主国度的进展。这一等传基督是出于结党(更确切地说是『结党之心』),并不诚实,就是存心不纯,用意不专,意思要加增我捆锁的苦楚;但那一等人是出于爱心,爱的是我,知道我是为辩明福音设立的,就是知道我是基督的使徒,受了差遣,要维护他的真理,抵挡一切顶撞的人。」
最后所说的这一班人,显然就是前面提到的那些「弟兄」。他们爱使徒,既是为他主的缘故,也是为他本人的缘故。他们知道他是「为辩明福音设立的」,也知道他的心全在这伟大的工作上。所以他们看出,要向他表明同心,最能给他丰厚安慰的,莫过于竭力传扬他所珍爱的真理,使人更多认识这真理,更多经历它的能力。这样,他们对这位可敬的「为基督耶稣被囚的」人所怀的敬仰与爱戴,就在这工作上成了激励他们的鞭策;而这工作,本来单凭他们对救主的感恩与爱,就已经催促他们去做了。这一班人和他们的动机,我们理解起来毫无困难。
但其他那些人又是谁呢?我们看到,保罗一生作使徒的全程中,最凶狠的反对者都是犹太人。所以,这里所指的人极有可能属于他的「骨肉之亲」。而且他们还是自称基督徒的犹太人;因为不信的人绝不会「传基督」,而使徒却说这些人是传基督的。不信的犹太人恨保罗:他早年被视为法利赛派犹太教的杰出卫道者,如今却多年来以非凡的热忱、极大的成效「传扬他原先所残害的真道」;但他们更恨拿撒勒人耶稣。保罗最刻毒、最不知疲倦的对头,是那些已经接受基督教的犹太人。他们对新信仰的精义领会得很不完全,认为所有基督徒都当守割礼,并遵行旧约的其他礼仪。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想,保罗在这里向腓立比人提到的那些「出于嫉妒和结党之心传基督」的人,就属于这一类。这些犹太化的教师当中,有些人的教训错得极深,实在足以败坏人。例如那些到加拉太人中间去的人,从使徒写给那教会的书信语气看来,他们的错谬严重到一个地步:凡全盘接受这假教训的人,就「废掉神的恩」,使自己落在「基督就与他们无益」、「与基督隔绝」、基督「徒然死了」的境地。像这样的教师,保罗是否还会说他们是在「传基督」,已经值得怀疑;至于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因他们的传道而「欢喜」,那就几乎不容置疑了。可是在第 18 节,他说自己连罗马那些对头的传道也欢喜。不过,初期教会里无疑还有另一些犹太化的人,他们的见解离真理没有那么远,却也极其厌恶保罗,因为凡有一丝一毫侵犯信徒完全属灵自由的事,保罗总是坚定不移、毫不让步地反对。哥林多教会中以「我是属矶法的」为口号的那些人,或许就是这一类。在我看来,使徒在我们面前这段经文里所说的人,最有可能(至少大部分)属于这一类:他们是基督徒犹太人,对「基督释放了他的百姓,叫他们得以自由」的那份自由认识不全,但他们的教训偏离纯正基督教道理的程度,不及另一些人那样深。然而,无论他们的教义如何,福音在他们心里扎根都很浅。使徒论到他们的话,不必理解为他断定这些人全然没有爱基督的真心;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们误入歧途,可悲可叹。
这些教师对保罗的仇恨,乃至这一回仇恨发作的方式,在细心研究历史的人看来,都不会觉得奇怪。加尔文[Calvin]注释这段经文时说:「保罗在这里所说的,确实没有一样是我自己不曾经历过的。」犹太人所属的民族,许多世纪以来蒙受神格外的恩宠,屡有凭证;他们即便成了基督徒,也极不情愿承认耶稣所设立的宗教废除了旧约时代的种种典章,也废除了一切足以显出犹太人在神面前高于外邦人的东西。何况耶稣本是他们的同族,是应许给他们列祖、也是列祖所切切盼望为「以色列的安慰者」的弥赛亚。他们有这样的心理,原是自然的。我们想到这一点,再想到在教会的全部历史上,由宗派之争而起的刻骨仇恨何等常见、何等可叹,就不会以为这些人如此敌视保罗是什么怪事了,尽管保罗的品格是那样崇高尊贵,又那样温和可亲。
使徒说,他们这样行,意思是要「加增他捆锁的苦楚」,或作「使他的捆锁磨痛他」。有些释经家认为,这话所指的是外在的患难。照他们的看法,保罗的对头以为,他们若传扬耶稣是「受膏君」、是万人心中当然的君王,并宣扬他的荣耀,就可能激起皇帝的猜忌;皇帝的怒气自然会发泄在保罗身上,因为谁都知道,保罗是罗马最显要的基督徒。这种看法极不可能。不错,从前有谣言说,人们久已盼望的「犹太人的王」降生了,这引起了希律的猜忌,促使他在伯利恒屠杀婴孩。彼拉多也是由于胆怯,违背自己的判断,把耶稣钉了十字架,因为他怕自己若放过一个「以自己为王」的人,他那暴虐的主子就会信了「不是该撒的忠臣」的罪名。还有,在帖撒罗尼迦,犹太人在当地居民中占很大一部分,势力也大,至今仍是如此。那里有人控告基督徒说:「这些人都违背该撒的命令,说另有一个王耶稣。」结果「众人和地方官听见这话,就惊慌了」,以致对他们采取了某些司法上的措施。然而事情显而易见:皇帝本人一旦听说城里有许多人在谈论一位「犹太人的王」,因而动怒或起了疑惧,处境十分危险的就不只是保罗,甚至不只是全体基督徒,而是住在罗马的整个犹太族人。好几代以来,他们民族对弥赛亚的盼望早已尽人皆知。一个异教暴君在盛怒之下,未必会去分辨哪些人盼望一位尚未来到的王,哪些人是相信这王已经来了的基督徒。任何一场逼迫一起,他们自己也必一同受害,这危险既是如此明显,我们就不能认为这是使徒那些犹太对头的用意。我想,大多数读者首先会想到的是:他们希望借着自己的传讲,把信徒拉去接受他们那一派的主张,削弱保罗的影响,并且以为这样一来,保罗心中烦恼,坐监的苦楚就会加重。这种理解自然得多,也完全合乎这段经文的一切要求。
然而,这些人以为自己的作为会叫使徒心里难受,这却是想错了。因为他们所嫌恶的那人说:「这有何妨呢?或是假意,或是真心,无论怎样,」——无论是借此掩饰卑劣的图谋,还是出于真诚的关切——「基督究竟被传开了。为此我就欢喜,并且还要欢喜。」使徒欢喜的是:不论驱使传道者的是什么动机,基督被传开了。他相信:「那在耶稣里完全而匀称的真理,所成就的益处固然远比任何片面的见解为多,也远为高尚;然而基督教真理的生机与能力如此之大,就连它的片段也有成就美善的大能。」2这些传道的人把大喜的好信息带给这充满罪恶与愁苦的世界:一位属神的救主已经死了,献上自己为祭,好除掉罪孽;如今他活着,得了荣耀,正邀请一切「劳苦担重担的」人「到他这里来」,「心里就必得享安息」。这样,借着圣灵恩慈的作为——他连人的忿怒也使之成全他的荣美——福音在这个人、那个人的心里证明自己「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从嫉妒与恶毒的图谋中,竟生出「在至高之处荣耀归与神!在地上平安」。保罗「为此」就「欢喜」,这也理所当然。然而在那样的处境下,即便是真信徒,又有几个能做到这一步呢!使徒这样忘却自己,眼目单单定睛在救主的荣耀上,是何等美好!
然而,他的喜乐,以及这喜乐极为合理这一事实,绝不可使我们有片刻以为:在基督葡萄园里作工的人受什么动机驱使,是无关紧要的事。实情远非如此。一个自己并非基督徒的基督传道人,凭着职分宣告「你们一切干渴的都当就近水来」,自己的灵魂却依旧干涸;嘴唇上呼吁人「顺服神」,自己的心却在悖逆神。还能设想出什么光景,在各方面都比这更可悲呢?牧职的「呼召」无论需要怎样的外在形式,无论需要何等程度的才干,以及文学与神学上的造诣,有一点是确定的:担当「劝人与神和好的职分」,最根本的资格乃是亲身在灵里认识这「和好」,并因此爱惜人的灵魂、渴望他们得救。若缺了这一点,传道的一生便是一个精心经营、持续不断的谎言,使灵魂刚硬麻木。而无论何处,只要属世的野心或别的纯属地上的动机掺杂在为人谋益、为神求荣耀的心愿之中,掺杂到什么程度,就必有相应程度的阴云笼罩这位牧者的喜乐,并且在多数情形下,也笼罩他工作的果效。
然而,保罗仍以这一事实为乐:无论出于何等动机,「基督究竟被传开了」;他说,「并且还要欢喜。」在这末后一句话里,我们仿佛看见他那刚强的心灵,正把种种因个人受辱而涌起的恼怒之情一并压下去。他所面对的,是一班不择手段的敌对者。「他们尽可以恨我,尽可以设法叫我受苦;我的血气有时也会在心里扬声发出愤慨。然而无论如何,靠着神的帮助,我总要因福音的兴旺而欢喜。」
亲爱的弟兄们,使徒在这喜乐中所显出的宽广心胸,与那遍布教会、并且贯穿教会全部历史的宗派嫉妒相比,是何等令人痛心的对照!保罗知道,他所说的那些人之所以传福音,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他个人的厌恶,因而想要搅扰他;然而他凭着成圣的意志,压下了人本性中的恼怒,以此为乐: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救恩之道总是传给了罪人。反观我们,又有多少次看见基督徒任凭自己对某些基督徒事工心存猜疑、面带不悦、看不出其中有半点好处,仅仅因为从事这些工作的人属于教会的另一派,或是因为这工作的做法不合「古人的遗传」!阻碍爱的国度推进的种种势力之中,几乎没有一样比慈爱之君的子民彼此相向的「恶眼」更为厉害。这种心态很早就显露出来了。「约翰说:『夫子,我们看见一个人奉你的名赶鬼,我们就禁止他,因为他不与我们一同跟从你。』耶稣说:『不要禁止他;因为不敌挡你们的,就是帮助你们的。』」我的朋友们,让我们求神,使普天下的教会中,每逢人生出本能的冲动,要因「他不与我们一同跟从你」而「禁止」一位为神作工的人时,也能感受到救主这句回答中属天的智慧与慈爱,并且其力量是以往从未有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