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讲 · 常常祷告与神所赐的平安

腓立比书 4:4-7

「你们要靠主常常喜乐。我再说,你们要喜乐。5 当叫众人知道你们谦让的心。主已经近了。6 应当一无挂虑,只要凡事借着祷告、祈求,和感谢,将你们所要的告诉神。7 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

腓立比书 4:4–7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第 4 章本应从这一段开始。因为那段格外引人入胜、又极其重要的插叙,从腓立比书 3:2起,到本章第 3 节止;先前中断的劝勉,到这里又接续下去。这一转接来得十分自然。使徒刚才讲到腓立比教会两位受人尊重的肢体之间的不和,这种不和足以叫众弟兄都感到不安。在我看来,由此他心中又想到不信之人的仇恨所带来的种种患难。腓立比的基督徒正受着这些患难的试炼,他在第 1 章里也不止一次提到,尤其是在该章末尾。我想,本段的整个意旨表明:其中的训诫与应许,无论在什么境况下,对神的子民都极其重要、极其宝贵;然而,既是写给本书信最初的读者,这些话特别是要引导、激励这个受逼迫的教会。

开头的劝勉「你们要靠主喜乐」,在第 3 章第 1 节先已出现过,那时已作了详尽的讨论。不过这里有几处值得留意的增补。「常常喜乐。」意思是:「你们的处境纵然叫天性只觉痛苦,也要凭着信心超越天性,进入喜乐。即便患难的波涛在四围狂涌,似乎要将你们吞没,也要仰望那位『洪水泛滥之时坐着为王……坐着为王,直到永远』的主,那位『胜过……洋海的大浪』、一言之间便能使风浪大大平静的主。要仰望祂,在祂里面欢喜。」使徒知道,在一个受逼迫的教会里,许多信徒初听这条训诲,会觉得难以做到,甚至近乎悖理。我想,就在他亲笔写下或口授「常常喜乐」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心里也忽然一阵消沉:身在狱中,试炼重重,天性的软弱使疲惫与忧伤涌上心头。但恩典顷刻之间就得胜了。在属灵的耳朵听来,这得胜的呼声,话语何等简单,又何等雄壮!对受苦的腓立比人又是何等的激励!「我再说」(更确切地说,「我要说」),「你们要喜乐!」我说过,我认为这几句话让我们窥见了保罗心中天性与恩典之间那一刹那的争战,这一点很耐人寻味。说到这一点,这段经文叫我们想起第 1 章中的一段话:「有的传基督是出于结党,并不诚实,意思要加增我捆锁的苦楚;也有的是出于爱心。这有何妨呢?或是假意,或是真心,无论怎样,基督究竟被传开了。为此,我就欢喜,并且还要欢喜。」

「要靠主喜乐;为要做到这一点,就当把你们的道路全然交托给他。对待仇敌,要显出一种明智、仁爱、自持有度的心灵所有的谦让,不以恶报恶。凡与你们来往的人,都当看出这是你们一贯的为人。看见如此奇特、如此属天的品格,岂不会在他们当中有些人身上产生蒙福的影响,叫你们尝到那极美的喜乐,就是把灵魂领到你们的主面前,使那些原是你们仇敌的人在他里面成为弟兄吗?但无论结果如何,你们所受的冤屈,只管交给主去处置。他来的日子近了,他所做的无不美好。至于你们一切的需要和各样的挂虑,也要在祷告中向神陈明,他的平安就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这样,你们就必靠主常常喜乐。」在我看来,这一段的思路脉络大致如此。

第 5 节的「moderation」(节制;和合本作「谦让的心」),正如方才的释义已经向你们提示的,并不是泛指满足一般欲望时的节制,而是专指我们待人上的节制或自我约束,就是不动怒、不严苛、不报复。新约别处出现这个原文词的地方,译法是「温柔」「宽容」「忍耐」,其中任何一个都比这个含义模糊的译词好。它确切的意思是「体谅人、宽容人的心」。使徒要我们体谅别人的无知与软弱,因为我们深知自己何等多、何等常需要神和人来体谅我们。从一般意义上说,这条训诲例如在买卖往来上要我们记得:人间的法律,无论定得多么周密,若一味严格执行,时常会造成不公与残酷;因此在每件事上,都要在神面前以公平的大原则来约束自己。同样,在评断别人的行为时,这条训诲吩咐我们,凡能往好处想的,就往好处想,非到不得不信的地步,绝不轻信别人的恶。保罗此时心中似乎特别想到的,是一个「为义受逼迫」的人。他要这受苦的人对仇敌的作为和为人尽量作最宽厚的评断;要记得并怜恤那驱使对方逼迫人的、灵魂里可悲的黑暗;即便自己有能力报复,也要缩手,把这事交给主耶稣。等祂来施行审判的时候,一切冤屈都必得着伸雪。1

受苦的信徒大可以忍耐、体谅、宽容,因为使徒说:「主已经近了。」

这几句话,无论单独来看,还是放在上下文的思路中来看,都很自然地可以理解为:基督时刻准备着扶持、搭救祂的百姓,「与一切求告祂的人相近」,是「在患难中随时的帮助」;不像腓立比人在黑暗的日子里所敬拜的那些神祇。那些神的信徒屡遭冷落,痛苦的经验迫使他们相信,正如以利亚当年嘲讽巴力的祭司时所说,正当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的神或许「走到一边,或是行路」去了。然而新约的一般用法,却明确指向我前面已经提到的另一种意思:「主的降临近了。」正如雅各所说:「主来的日子近了。」2救主自己的应许也是:「看哪,我必快来。」乍看之下,主和祂所默示的使徒说出这样的话,叫我们吃惊,因为这似乎与我们所知后来发生的事不相符合。十八个世纪已经过去了。世人依旧「又买又卖,又耕种又盖造,又娶又嫁」。「人子的兆头」至今还没有显在天上。好讥诮的人说:「主要降临的应许在哪里呢?因为从列祖睡了以来,万物与起初创造的时候仍是一样。」那么,在那遥远的古时,怎能预言救主的再来已经临近呢?因为上帝的眼睛是这样看的。你们记得,使徒彼得正是这样回答这个问题的。他告诉我们,「有人以为祂是耽延」,是因为他们在计算的时候漏掉了一点:在祂看来,「千年如一日」。上帝所说的「快」与「不久」,不能用我们急躁的算法去衡量。「古实人要急忙举手祷告」,这话隔着三千年传到我们耳中,可是至今应验的又何其有限!「近」与「远」原是相对的说法。小孩子的腿脚很快就走累了,在他看来,朋友的家远得很,可在他父亲看来,离自己家不过几步路。同样,小孩子按自己的年岁计算,觉得某件事早已过去,远在苍茫的古代;而对一个经历了许多寒冬、两鬓染霜的人来说,按他的年岁计算,那事却仿佛昨日才发生。信心照着它的强弱程度,使我们能在上帝的光中看事物,叫我们与祂所见相同。所以,当我们的使徒说「主已经近了」,他是作为一个已经学会按至高者的年岁来计算的人说话,而至高者的年岁无始无终。你们记得,他在另一处也是按同一个原则,把基督徒的苦楚看作「至暂」的。那苦楚也许延续七十年之久,他却这样说,因为他计算所用的尺度,是随后而来那「极重」之「荣耀」的「永远」长度。

在这样的上下文中,「近」「不久」「快」「近了」这些字眼的真正解释就是如此。这一点可以从以下事实得到证明:我们的主和众使徒在别处告诉我们,在祂降临以前必有种种事情发生,而这些事情都需要人所说的长久时间。保罗也发现帖撒罗尼迦人误会了这种计算的原则,就明明警戒他们,指出这是危险的错误:「弟兄们,论到我们主耶稣基督降临和我们到他那里聚集,我劝你们:无论有灵、有言语、有冒我名的书信,说主的日子现在到了,不要轻易动心,也不要惊慌。人不拘用什么法子,你们总不要被他诱惑」[帖撒罗尼迦后书 2:1-3]。然而,教会应当常常觉得她的主降临近了;当她的信心活泼、她的爱心炽热的时候,她确实会这样觉得。在东方澄澈的天空下,一列高峻的山岭虽然还在许多日路程之外,看来却几乎近在眼前;照样,在信心明澈的空气中,那将来伟大而高耸的大事压倒其余一切,看来就近在我们头上。在属灵光景高昂的时节,我们会觉得主的降临近了。按年代计算,照人的算法,或许还要过许多年;但信心看见祂来,「如羚羊或小鹿在香草山上」蹿跃。弟兄们,等到那件大事成就以后,我们从永远的福乐与荣耀中回望,必看得越来越清楚,主怎样确切地应验了祂的应许:「看哪,我必快来!」因为那时我们对这计算会领会得越来越完全。腓立比受苦的基督徒对待逼迫他们的人,在心志和行为上大可培养「谦让」;我们在一切患难惊恐之中,也大可「忍耐,坚固我们的心」,因为「主已经近了」,「看哪,审判的主站在门前了」。

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第 5 节的要旨是:「你们在逼迫者手下受苦的时候,要把重担卸给你们的主;祂快要再来,引领祂的百姓进入完满的安息。」由此转到第 6 节的训词,既简单又自然:「还要记得,你们在天上的父以温柔的慈爱眷顾你们;所以,你们无论遇见什么难处、有什么样的缺乏,都要借着祷告到祂面前去。」

第 7 节开头的那个「And」(并且)表明,第 6 节与第 7 节彼此紧密相连,这一点很值得留意。这条命令和这个应许,我们都觉得单看任何一句都极美、极宝贵;但若放在圣灵起初赋予它们的那种联系之中,就另有一种格外精妙的可爱之处。

这条诫命本身分为消极与积极两条吩咐。消极的一条是:「应当一无挂虑。」要阐明这句话,我必须先消除一个很自然的误解。自从我们的英文圣经译成以来,有些英文词所带的意味已有变化,因此这里的译法,以及登山宝训中另一处原文字眼大体相同的译法「不要忧虑」,都未能充分表达圣灵的心意。其实,按照译经当时这两个英文词(此处译作「挂虑」与「忧虑」的那两个词)所带的意味,这两处译法本来是正确的;但到了今天,它们反倒确实会叫人误解。若照字面去理解,这两句话所吩咐的似乎是人做不到的事;即便做得到,也是违背了基督徒的本分。因为基督教的宗旨,恰恰不是要叫人不思不虑、不知谨慎。它的直接目的,是引人对灵魂的益处时时深思、处处留心;而它的原则顺理成章,也引人对今生的益处有所思虑、有所照管。圣经确实明明吩咐,而且语气极其郑重,要我们「看顾自己的亲属,尤其是自己家里的人」,又要我们「众人以为美(或作:体面)的事,要留心去做」。这就需要许多思虑与照管。我们的信仰,若正确地理解,对于人在生活各方面的殷勤与审慎,以及一切谨慎合宜的世务筹划,例如投保人寿保险之类的做法,非但毫不打击,反倒大加鼓励。但前提始终是:我们要记得「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

其实,我们的译者译作「忧虑」和「挂虑」的那个词,本义是「心思的分裂或纷乱」,就是那种足以把人的心从神那里引开的忧虑:它使基督徒的灵魂纷乱不宁,叫属地的疑惧过于有力地抵挡向天的渴慕,使信徒一时几乎成了「心怀二意的人」。「无论在什么事上,都不可有使心思纷乱的忧虑」,这就是使徒的训诲。腓立比的基督徒,像历世历代绝大多数的基督徒一样,大半是穷人,为每日的饮食辛苦挣扎。他们和我们众人一样,难免遭遇疾病、痛苦和丧亲之哀。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有时会被人误解、遭人毁谤。况且,他们生活在异教的民众中间,还要面对种种逼迫;这些逼迫,蒙神恩待护理,我们一无所知。保罗说:「这些事一样也不要叫你们动摇,一样也不要叫你们的灵魂纷扰、心思散乱。总不要让你们的心被忧虑颠簸,像船被狂涛推来推去一样。」

弟兄们,我们都凭经历知道,世上种种的思虑,不论是哪一类,都有能力削弱我们属灵的力量,减少我们属灵的喜乐。我们去祷告,正当心思意念该向神升腾的时候,这些思虑却把它们拉下来,拖到别处去。我们去听神的道,这些思虑就像比喻中天上的飞鸟,几乎在好种子还没落到地上之前,就把它啄去了。它们在内室里缠扰我们,在会堂的座位上缠扰我们,在圣餐桌前也缠扰我们。它们使我们根本不能真正亲近神;即或进到祂面前,也是「心中的腰」可悲地没有束上:心灵的衣裳松松垮垮地拖在地上,把世上的尘土一路扫在身后。所以使徒说:「你们若愿意过一种属灵高超、圣洁喜乐、全然有用的生活,就不要让任何事使你们分心忧虑。」

异教哲学中最高尚的那一派,把心境的恬然自持视为灵魂的至高境界:世上的患难不能扰乱它,世上的诱惑也不能动摇它。

然而哲学无法为达到这种心境的平稳提供足够的动力。它只能陈述这套道理,并说明其重要;而人性果然不出所料,到底我行我素,不受哲学约束。可是耶稣基督的使徒能补上所缺的那一环。他不仅能吩咐我们要安静,更能指明这份安静如何得着,又如何持守。

那么现在我们来看这条训诲正面的一层:「只要凡事借着祷告、祈求,和感谢,将你们所要的告诉神。」诚然,我们的一切境遇,以及我们对这些境遇的一切思念与感受,早已都是「神所知道的」。他「细察我们行路、我们躺卧,也深知我们一切所行的;他从远处知道我们的意念」。然而,论到每一样福分,他仍喜爱人「求他给我们成就这事」。他以无穷的智慧与慈爱吩咐我们「祈求」,好叫我们「得着」。试想,我们中间若有一位母亲,能够知道并预先料到她孩子的一切难处,而且果真一一料到了,以致那孩子从来不必到她面前有所求,你们以为,这样一来,母子二人的日子会因此更加快乐吗?母子之间那蒙福关系的甜美,会因此叫他们任何一方体会得更深吗?孩子从此不必再向母亲表明他亲爱的依靠和信赖,你们以为这对孩子有益处吗?我知道,在座每一位作母亲的,心里都会立时毫不迟疑地回答:「我和我的孩子之间,断不可是这样的关系!」照样,我们也可以设想神与他百姓之间有这样一种关系,其中根本用不着祷告。但有哪一个基督徒不觉得,这样的关系会缺少一样他心里知道是宝贵得无法言喻的东西呢?有哪一个祷告的人,即使知道属世的和属灵的福分都会不求而丰丰富富地临到他,会甘心舍弃向他的父祈求的那份喜乐呢?

「祷告、祈求」,保罗曾几次相提并论。原文这两个词的意思,分别似乎在于:前者是泛称,指「向神敬虔的亲近」;后者是专指,指「为求神帮助而发的具体祈求」。「要借着祷告,而且在祷告中不单是笼统、或许还含糊的恳求,乃是就那当时压在你们心头的事作明确的祈求,把你们的心愿告诉神。这心愿既是如此发出,就照着你们在属灵上蒙光照的程度,总成为你们『所要的』。」我的弟兄们,你们想想,在我们苏格兰式的信仰里,保罗在这里所吩咐的那种祷告上的具体,岂不是一向太少了吗?我们自以为是敬重神的荣耀,岂不因此多少失落了对他父亲般温柔慈爱之荣耀的清楚认识?其实他乐意慈爱地垂听我们诉说一切的难处与缺乏。我们以为理当如此、也合宜如此,便只说些笼统的话,岂不有时因此使我们的祷告灵修失了心力吗?既然如此,我们若把自己处境中种种具体的情形全然陈明在他面前,岂不实在更尊荣神,也会给我们自己带来大得多的安慰吗?我相信,属灵上不少的软弱与幽暗,正当归因于缺少这一点。

请看合宜祈求之事的范围,也就是可以特别向神陈明的事:「凡事」。这与本节首句「应当一无挂虑」正好相对,对得直接而完整。毫无疑问,这里和那里一样,特别指向今生的事,诸如逼迫、贫穷之类。这些事容易惹起使人心思纷乱的挂虑,也诱人陷入灰心,或变得刚硬、怀恨思报;紧接在前的几节经文所发的训诫,正是针对这些而说的。

圣经的宗教与世人败坏的心中所生出的一切体系相比,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它完全涵盖我们本性的每一部分。一个深思的异教徒,或许能上升到一种渴慕而模糊的意念:也许他的灵魂可以永远存活;鸟儿的囚笼,也就是身体,一旦毁坏,鸟儿或可飞入更清的天空,欢然歌唱。可是身体本身得以不朽,却是他最狂放的梦想里也从未有过的。保罗在亚略巴古被雅典人视为「胡言乱语的」,以为他是传说外邦鬼神的,因为「他传讲耶稣与复活的道」。福音承认身体是完全之人不可缺少的部分,并不像古时的哲人所说,身体只是偶然的伴侣,与它相处只会使灵魂降格。耶稣坐在父的右边,有人的样子;不久以后,祂百姓的身体也要变得和祂荣耀的身体相似。既然如此,父既看顾祂圣徒沉睡的尘土,我们就尽可确信,他们活在世上的时候,祂也必看顾他们外在的景况。他们为今生事务中的患难艰难所献的祷告,祂必垂听,必加尊重,其慈爱与对待那些直接关乎属灵益处的祈求毫无二致。

其实,正因为身体在我们的本性中占着如此重要、如此有影响的地位,我们就不能在属灵的益处与外在的益处之间划出一条截然分明的界线。我们属灵的生命与有形的生命时刻彼此影响,而且影响极深。我们在察看那条否定的训诫时已经看到,日常生活中的种种烦难,那些往往极其琐碎、却最易叫人焦躁的难处,会强烈地影响我们的宗教情感;神用来训练祂儿女得着属灵智慧的管教,其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正是由这些构成的。在这种管教的任何一种形式之中,我们为求引导、求扶持而献上的一切祷告,都可以满怀信心地仰望祂施恩应允。

可是,亲爱的朋友们,这极有福、极能安慰人的真理,我们岂不是常常忘记吗?那些我们认为纯属属灵的需要,我们会带到施恩的宝座前;但在今世的思虑中,在珍爱的盼望落空的时候,在精心筹划的事受阻的时候,在入不敷出的忧虑之中,我们岂不是常常独自沉溺于消沉,忘了那邀请与命令何等宽广、何等荣耀:「只要凡事借着祷告、祈求,将你们所要的告诉神」?我们既能把永远的福分托付给祂,难道不能把今生的挂虑也托付给祂吗?「你想野地里的百合花怎么长起来;它也不劳苦,也不纺线。然而我告诉你们:就是所罗门极荣华的时候,他所穿戴的,还不如这花一朵呢!你们这小信的人哪!野地里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神还给它这样的妆饰,何况你们呢!」「我们在天上的父,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我的弟兄们,在我们生活的每一方面,义人祈祷所发的力量都是大有功效的,必能降下福分如甘霖:使眼光明亮,使拦阻挪开,使心愿得以成就,只要这些能荣耀神,并真正有益于祈求的人。我们天父的护理,并不分什么大事须要照管、小事可以不顾。那位「铺张穹苍,如铺幔子」的,正是保守麻雀、连我们的头发也都数过的那一位。所以,「凡事,都要将你们的心愿告诉神」,因为凡是祂子民所关切的,祂也都关切。

使徒又吩咐我们,献上祈求要「和感谢」一同献上。真正的祷告没有不带着感谢的:感谢多半明白说出来,即使没有说出,也总是包含在其中。蒙了更新的心,不能不向那「以仁爱和慈悲为我们冠冕」的主倾吐感恩的话;而在感谢之中,我们的祈求也得着了鼓励。「耶和华向来眷念我们,还要赐福给我们。」感谢最大的总根由,是我们随时都有的,就是神在基督里的爱。这爱使我们能把那位我们曾经得罪的神看作我们的父,以儿女的信靠来到他面前。再者,信徒无论处在什么境况,无论他所求的是什么,总有某件特别的事可以为之感谢神。一个受过正当操练的基督徒,在重大的苦难中,固然深深感到自己的处境确实是「当时不觉得快乐,反觉得愁苦」,也求神若合乎他的旨意,就减轻他的手;可是与此同时,他心灵深处仍有喜乐和感恩,因为他知道,神降下这样的管教,是「待我们如同待儿子,管教我们是要我们得益处,使我们在他的圣洁上有分」。他也总能体会到,不论试炼多么严酷,都还不及本可能有的那样严酷,若他从神手中领受的是自己应得的报应,就远不止于此。神所用的是慈爱的杖,而不是严厉审判的「蝎子鞭」。耶路撒冷倾覆的时候,神的立约之民被神忿怒的火焰烧灼,他们却仍能说:「我们不至消灭,是出于耶和华诸般的慈爱。」人在大受试探的时候向神献上祷告,也大可以特别为已经得着的力量感谢,并为圣经恳切的警戒所给的引导和激励、为圣经那「又宝贵又极大的应许」感谢。甚至一个基督徒在最可悲的意义上「从深处」向神呼求的时候,就是他落在严重罪中的时候,他岂不仍有极大的理由感谢神吗?因为神没有任凭他在罪中一直走下去,而是引领他来到施恩座前,寻求赦免。

使徒这条双重的诫命,我们现在已经相当详尽地考察过了。我们务要时刻记住:他所对照的,是祷告与忧虑,而不是祷告与努力。真诚而明白的祷告者,总是在祷告的同时,也深思、警醒、奋力地去求取他所盼望的结果。他知道神赐福的是劳苦,不是懒惰。口里说「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手却懒懒地下垂;口里说「不叫我们遇见试探」,却又无端走进以往的经历已经表明我们必定会落在试探中的境地——这不过是侮慢神罢了。一个人既已将自己的道路交托耶和华,仰望祂的指引和扶持,就比谁都更有动力去努力,也比谁都更能在努力中得着扶持。使徒在本书信前面所说的话,其逻辑关联再直接、再完整不过了:「作成你们得救的工夫,因为你们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们心里运行。」

前面已经说过,第 6 节与第 7 节之间的联系,由引出第 7 节的那个「并且」显明出来,极其紧密,也极其优美。「应当一无挂虑,只要凡事借着祷告,将你们所要的告诉神;并且——这样行,你们就必发现——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

我的弟兄们,我们的心按本性说,里面满是骚乱与动荡:意志与良心交战,肉体的私欲窒息属灵的向往,而笼罩这一切的,是「含着刑罚的惧怕」那幽暗的阴影。「我的神说:恶人必不得平安。」在我们所有的喜乐当中,那关于罪和罪所当得之报应的念头,或清楚或模糊,总要闯进来,搅扰我们的快乐。这念头始终是筵席上的一具骷髅,是甜杯中的一味苦汁,是花径上一道摧残生机的阴影。只要我们心灵深处仍有纷争,只要我们心里总带着一种半承认半不承认的确信,觉得自己被造必是为着某个目的,远比我们已经达到的、甚至比我们正追求的一切都更高、更尊贵;又觉得「罪的工价乃是死」,而这工价我们已经挣得了,那么,我们就绝不可能有真实而令人满足的平安。

但当信心看见神在基督里的恩典,属灵的安息便随之而来。耶稣「使我们和睦」。自责的波涛、良心的痛苦,即便正在最狂乱翻腾的时刻,也要听从祂的声音;祂说:「住了吧!静了吧!」当我们的罪孽如列阵的大军,摆开阵势来夺我们的平安时,信心只要坚定地说出她所信靠的那名,「耶和华我们的义」,就能叫它们所带来的一切惊恐四散奔逃。这心灵甜美的宁静,乃是「神所赐的平安」:它由祂的恩典赐下,在本质上与祂自己本性中那不可言喻的平安同出一源。那位「默然地爱你」的神,祂的「圣灵所结的果子」,自然而然就是「仁爱、喜乐、和平」。

使徒写信的对象本已是基督徒,所以多少已经尝过属灵平安的滋味。但他在这里把这句甘甜的应许放在这样的上下文中,最能提醒他们:他们的福乐究竟是什么性质,又须靠什么来维系。「你们的心要时时清楚意识到,神在基督里与你们之间那为父的关系,并要寻求与祂亲密、不间断的交通。这样,你们『的平安就如江河』。『不住地祷告』,就是能够『常常喜乐』的秘诀。神『必保守坚心倚赖祂的人十分平安』。」这显然就是使徒的教训。我的弟兄们,历代真信徒的经历都证明了它的真实。在患难风暴最猛烈的冲击之中,凡借着信心的力量,得以「凡事借着祷告、祈求,和感谢,将所要的告诉神」的人,都会觉得有一种圣洁的宁静吹拂在他们心灵之上。那个人所熟知的故事里,船长的小儿子毫不惧怕,「因为他父亲在掌舵」。凡像他那样有孩子般的信靠,就必定得着同样孩子般的安息。

这属灵的安息是「出人意外」的。在属血气的人看来,这全然是个奥秘。他或许在圣经里读到过,或许听信徒讲述自己对它的经历,可是这些话在他心里留不下清楚的印象。一个生来耳聋的人,无论你用什么方法、讲多少遍,也不能使他真正领会亨德尔[Handel]为「他必像牧人牧养自己的羊群」所谱之曲是何等甜美;一个生来眼瞎的人,也不能借此真正领会太阳的荣光,以及太阳照遍各处所显出的自然之美。照样,不信的人断然看不见公义日头的光辉,也不明白基督徒为何「喜欢那光」;他断然不能知道基督的「小群」听见他们好牧人的声音、跟从祂时所得的平安。「然而,属血气的人不领会神圣灵的事,反倒以为愚拙,并且不能知道,因为这些事惟有属灵的人才能看透。」

就是对信徒自己而言,这平安也是「出人意外」的;无疑,这正是使徒此处心中主要的意思。这平安的本质崇高无比,它的宝贵无法估量。它出自那「过于人所能测度的」爱,这爱「充充足足地成就一切,超过我们所求所想的」。唯有神自己完全明白他所赐之恩的伟大。亲爱的朋友们,这平安,神白白地赐给你我;而我们本来「与神隔绝,因着恶行,心里与他为敌」。「你看……是何等的慈爱!」

使徒接着告诉腓立比人,这奇妙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末了这几个字确切译出来,乃是「在基督耶稣里」,这是使徒极其珍爱的一句话,在他的书信中屡屡出现。平安要成就它蒙福的工作,必须我们与基督有生命的联合,必须借着祂内住的圣灵所赐的智慧和能力。「枝子若不常在葡萄树上,自己就不能结果子;你们若不常在我里面,也是这样。……因为离了我,你们就不能做什么。」

「那么,在他里面,神的平安必保守我们的心。」这里有一个美妙而极耐人寻味的似非而是之说:译作「保守」的那个词,严格说来是指兵丁的「把守」。「神的平安必以争战的力量护卫你们」,即「必驻军把守你们的心」。逼迫或许会攻到灵魂堡垒的城门前,向它抛掷种种最骇人的恐怖;然而凡把一切忧虑卸给神、深知他顾念自己的人,必因他所吹入的平安而得蒙护庇,既不受恐惧的煎熬,也不至于背道。主在向门徒说完临别的话时说:「我将这些事告诉你们,是要叫你们在我里面有平安。在世上你们有苦难,但你们可以放心,我已经胜了世界。」这些话「在他里面都是是的,在他里面也都是阿们」。那些听见司提反严厉斥责的人「就极其恼怒,向他咬牙切齿。但司提反被圣灵充满,定睛望天,看见神的荣耀,又看见耶稣站在神的右边」。即便是在旧约时代的微光之下,「神的平安」在试炼之时驻守人心的大能,也何等荣耀地彰显出来!「尼布甲尼撒对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说:『你们若不敬拜我所立的金像,必立时扔在烈火的窑中,有何神能救你们脱离我手呢?』沙得拉、米煞、亚伯尼歌对王说:『尼布甲尼撒啊,这件事我们不必回答你。即便如此,我们所事奉的神能将我们从烈火的窑中救出来。王啊,他也必救我们脱离你的手;即或不然,王啊,你当知道我们决不事奉你的神,也不敬拜你所立的金像。』」那奥秘的第四位将要与他们同在,「在火中游行」;在他里面,「神的平安保守了他们的心」。亲爱的弟兄们,「他使人安静,谁能扰乱呢?」

在各样试炼之中,这平安崇高的能力都显明出来。无论把信徒放在什么境地:或是骤然陷入贫穷,或是卧在病痛的床上,或是站在挚友的坟旁,他不能不觉得这苦难令人难受,或许是极其难受;然而那守护人心的「神所赐的平安」必保守他,不致发怨言。他知道,无论什么都会过去,他最宝贵的珍宝却永远稳妥;他也知道「万事都互相效力」,叫他得益处。所以他能说:「我样样都有,并且有余。这些事我都不以为念。不但如此,靠着爱我的主,在这一切的事上我已经得胜有余了。」

再者,要抵挡世上宴乐的引诱,哪里还有什么防护比得上天上的平安所供给的呢?一个人若觉得神时时把生命的粮赐给他,还会贪慕那些豆荚吗?那能说「耶和华是我的产业,是我杯中的分」的人,还会去寻求「持住愚昧」吗?「摩西因着信,就不肯称为法老女儿之子。他宁可和神的百姓同受苦害,也不愿暂时享受罪中之乐。——他看为基督受的凌辱比埃及的财物更宝贵,因他想望所要得的赏赐。」

然而还不止于此。被「因信而有的喜乐平安」所「保守」的,不单是神子民的「心怀」,还有他们的「意念」或「思想」。在我们这个时代,不信的箭矢飞得又密又急,可是一个有「满足的指望」护卫着的心思,它们却伤不了分毫。一个认识自己的人,若能深知其中分量地说:「我得着你的言语,就当食物吃了;你的言语是我心中的欢喜快乐」,他在这里就为自己握有一个牢不可破的论据,足以抵挡一切企图:无论是要贬损那道的权威,还是要把耶稣基督的福音弄得玄虚莫测、或一点一点消磨殆尽。这样的护卫,远比熟读博学之士论述基督教凭据的著作、或精于辩论的攻守之术更为稳妥,二者虽在各自的地位上都有价值,却无法与之相比。而且这护卫并非出于愚拙,也不是心灵的迟钝;在神的光中看来,它乃是最真实、最深刻的理性。「人有了神这样的平安,『就有这见证在他心里』,是讥诮的人无法使之噤声的。你尽可以告诉他,他的圣经不是真的,他的救主根本不存在,他的信仰是无稽之谈,他的盼望是一场梦;可是正当你侃侃而谈、反复论证的时候,他却感受到这一切的能力,亲身经历着它们的真实、实在与福乐。他的信仰已不再是一个供人揣测的题目,而成了亲身感知的事。你这样对他说,就好比在光天化日之下告诉他,天上并没有太阳照着他,或者告诉他,活着、呼吸着、行动着的他自己并不存在。」3

人按本性而论,在许多方面不过是「风吹动的芦苇」;然而,那有「神所赐的平安」住在心里的人,他的心思意念便因此得着护卫。他对神的认识得蒙保守,既纯正又有力;他的情感得蒙保守,至高地专注于神。「靠耶和华而得的喜乐是」他圣徒的「力量」。

1第 5 节在雅各书 5:9 有极其完整的对应:「弟兄们,你们不要彼此埋怨,免得受审判。看哪,审判的主站在门前了。」唯一的不同在于,那里所论的是信徒彼此之间的关系,而在这里,据我理解,使徒心中所想的主要是基督徒与「外人」的关系。

2笔者在所著《雅各书讲义》中,曾就上文所引的那段经文,讨论过眼前这几句腓立比书经文所引出的同一个颇为棘手的问题;因此以下两段在内容上大体移自该书。前面一讲中论及同一题目另一方面的一段,也是如此。

3查尔斯·布拉德利[Charles Bradley]。

译于 2026-10-15 20: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