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讲 · 圣徒的渴慕

腓立比书 3:10-11

「使我认识基督,晓得他复活的大能,并且晓得和他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11 或者我也得以从死里复活。」

腓立比书 3:10–11

这几句话与前面几节的联系,显然十分紧密。它们展示出使徒心中所怀的另一些愿望;他渴慕「得以在基督里面,不是有自己因律法而得的义,乃是有信基督的义,就是因信神而来的义」,所要达到的正是这些目标。这位伟大的基督徒所渴慕的,一切真信徒照着各自信心的分量,也都同样渴慕。所以,我们现在要思想的题目,就是基督徒的首要追求。

我不知道圣经中还有哪一段经文,能比这一段更清楚、更鲜明地显出真实信仰的独特之处,与人天然的见解和志向形成对照。真基督教的超越性(我们不妨这样称呼它),就是它越出了单凭天性所能有的思想和愿望的范围,进入一个全新而陌生的境界;这一点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出。你若对一个有见识、志趣也高尚的非基督徒说,你从基督的道德教训中得了怎样的益处,又说你作为基督徒,志在减少我们周围随处可见的罪恶与苦难,他会明白,也会在某种程度上表示同情。但你若说,你的志向是要「认识基督,晓得他复活的大能,并且晓得和他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又说你相信这样的认识就是「永生」,那么属世的智慧就只能站在一旁,诧异神志清明的人怎么会这样用一种无人能懂的方言喃喃自语。一个人若能明明白白、诚诚实实地说出这样的话,显然他的心思意念已经经历了根本的改变。很明显,他虽然在这世界上,在一些极其要紧的方面却不属这世界。他自己的感受是:从前他看一切事物,都是在一种虚假、扭曲的光中看的;最高的事在他看来不过是影子,唯有最低的事才是真实的。好比一个人从山坡上俯看平静如镜的湖面,世界在他眼中是倒过来的:天和天上的荣光反在他脚下,而且显得虚幻;他所站立的地,倒成了万物中最高的。如今他举目一看,才见到事物的本相:天在地之上,并且是真实的。信心把我们领进神的光中,借着这光,我们才看得准万物的轻重与彼此的关系。每一个真基督徒,都在某种程度上是一个属灵的人,有别于属肉体的、属情欲的人;这程度正与他的信仰掌管他的程度相当。他最高的官能正在运用,就是我们借以认识神、与神相交的那些官能。较高尚的情感已在他里面胜过了较低下的情感,使之成为自己的仆役,作它们「劈柴挑水的人」。我们进入这种超乎天性的心思意念,是因为有一股超乎天性的能力在我们身上运行。单靠自己,我们毫无道德上的力量跨出属肉体的范围,更无力停留在其外。我们生来就沉溺其中,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更高的生命样式。我们之所以成为属灵的人,又得以保守为属灵的人,乃是因为神的灵在我们里面运行、住在我们里面。「如果神的灵住在你们心里,你们就不属肉体,乃属圣灵了。人若没有基督的灵,就不是属基督的。」

那么,属灵之人的目标,即圣灵恩典的运行所催促他去追求的目标,就是「认识基督」。这可以看作信徒一切目标的总纲;随后的其他几句话,不过是从几个特定的方面来表明这个总目标而已。

使徒保罗才干超群,显然也是一位专心致志的学者。他的禀性使他对各样学问都有兴趣;在他那个时代,凡有人从事的学术门类,大概没有哪一样是他全然陌生的。在这段经文的前半,我们看见圣灵引导他对何为最要紧的学问所下的判断。他说,「以认识基督为至宝」,这认识的「至宝」,即它超乎一切的卓越,竟到这样的地步:与它相比,其他一切学问,其实世上其他一切事物,都当看为毫无价值。其他一切,凡是拦阻人得着这认识的,都当看为实实在在「有损的」。无论哪一样学问,单就其本身看,何等有趣、何等有用,在这里却「因这极大的荣光,就算不得有荣光了」。这些微小的光亮从眼前隐没,好像日头一出,众星就隐去一样。各样真实的学问,若用得明智,对人都是美善而有益的;各样真实的学问,也能在很大程度上帮助我们在这认识上长进。但若把事情说得最简单、最直白,那就是:知道其他一切却不认识基督,是无穷的亏损;认识基督,即使别的一无所知,却是无穷的益处。因为认识基督的人,就知道了那大奥秘,也就是至善的奥秘。他已经找着了那「重价的珠子」,「变卖他一切所有的,买了这颗珠子」,才是真智慧。

使徒在这里说他所追求的那种对基督的认识,我几乎不必说,是有别于对基督的知识的:二者的分别,好比整体之于部分,殿宇之于根基。没有根基就不会有殿宇,但很可能有一个根基,上面却始终没有建起殿宇。照样,我们若不明白关于基督的真理,就不能认识基督;然而一个人可以知道许多关于基督的真理,却仍不像保罗那样认识祂,也不像保罗那样竭力要认识祂一天比一天更完全。唉,叫人不能不担心,这种情形实在常见得可悲。叫人得救的对基督的认识,既有光,也有热。它充满并感动整个心灵,不单是心思,也包括情感。「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这里就把它的本质说明了。这认识在本质上是据为己有的。「认识耶稣是我的,是我的救主,我的长兄,我的先知、祭司和君王;祂的应许是我的生命之粮;祂的律法于我有绝对而又甘甜的约束;祂的恩典是我时时的倚靠」,这就是保罗的意思。

这样的认识带来道德上的美善;因为借着爱的改变之能,我们在品格上渐渐像我们如此认识的那一位。「我们……看见主的荣光,就变成主的形状,荣上加荣,如同从主的灵变成的。」这样的认识也带来喜乐;因为信徒认识他救主的种种美善,凭着信心与一位无限信实、无限智慧、无限大能的朋友相交,这位朋友对他说:「我必坚固你,我必帮助你,我必用我公义的右手扶持你」,信徒就不能不「有说不出来、满有荣光的大喜乐」。

这样看来,基督门徒最大的目标,就是在经历中、并且日益加深地「认识他」,这是合乎情理的;事实上,这也正是活泼信仰的本质所在。得救的信心,不过就是在属灵上认识基督。耶和华说:「有许多人因认识我的义仆」——就是说,因认识他本身——「得称为义」。人一旦真心相信福音,开始有了这样的认识,心灵就进入一种新的境地。这新境地中总有一样,就是迫切渴慕更多认识他,在经历中对他的品格认识得越来越丰满。他品格的荣耀既然是「过于人所能测度的」,那么直到永永远远,众圣徒欢然钻研的,仍然是「认识基督」。

作者接着把自己的目标说得更详细些,说他渴望「晓得基督 复活的大能。」从这句话所处的上下文看,它的意思显然不是单拿出来时可能有的那个意思,即「显明在救主复活上的神的大能」,就如我们在以弗所书读到的:「照他在基督身上所运行的大能大力,使他从死里复活」[以弗所书 1:19-20]。这里所指的,分明是「基督的复活所发出的大能」,或照较早的英文译本所说,「他复活的德能」。这「德能」或「大能」是多方面的,有今生的,也有将来的。不过按使徒的思路,我们必须认为他所指的是今生所经历的。我们读到,基督「被交给人,是为我们的过犯」,同样,他「复活,是为叫我们称义」[罗马书 4:25]。在他的复活上,神在恩典的约书上盖了印,证明那中保的大工已经完全成就。复活得荣的救主仍作我们的大祭司,执行必要的职分:在至圣所里呈上赎罪的血,又为他的百姓代求。神赦免我们的罪、接纳我们为义的时候,我们所经历的救主复活的大能,与他受死的大能同样真实。然而,称义是使徒在上一节已经讲过的,而这里我们似乎已到了更进一步的阶段,置身于基督徒生活的属灵目标与努力之中,也就是一个已经称义之人的生活。我确信,保罗说「晓得他复活的大能」,他的意思是:借着日渐长进的圣洁,以及随之而来的喜乐,亲身经历救主那句恩言的应验:「因为我活着,你们也要活着。」

耶稣复活、升天,坐在父的右边,就「在人间……受了供献」,又得了「权柄管理凡有血气的」,可以「随自己的意思使人活着」,就是赐人生命。他所赐下的这圣洁蒙福的生命,与他自己的生命同出一源;不但如此,这其实就是元首的生命在肢体里面运行。「我们活着,却不再是我们,乃是基督在我们里面活着。」

基督复活的大能,不但将来要使祂所拣选之人的身体复活,如今也要使他们的灵魂复活。在信心的眼睛看来,一具死尸是死了的灵魂何等生动的写照,或者不如说,是它何等阴暗沉郁的影子!这样的灵魂身处世间,四面八方有千万种力量为神向我们呼唤,叫我们仰望祂、明白祂的旨意、祈求祂的帮助,它却看不见、听不见、也不呼吸;无论是神慈爱温柔的抚摸,还是神忿怒严厉的击打,它都全然无知无觉;这正是「死在过犯罪恶之中」的灵魂!灵性上的死人,形貌千差万别。有时我们看见的道德败坏如此粗鄙、显露、令人厌恶,叫我们急忙避开那可憎的景象;有时却恰恰相反,我们看见的是天性如此温厚可亲,慷慨的心肠和刚健的气力如此充盈,以致人几乎无法相信,在这里竟会缺少那渴慕神荣耀的心;而唯有这渴慕,才是真生命的气息。

「凡曾俯身凝视亡者的人,
趁死后第一日尚未逝去,
趁朽坏那抹消一切的手指
尚未拂去犹存秀美的轮廓;
曾留意那温和如天使的神情,
那安息之中的欢欣,——
那凝定却又温柔的纹理,
掠过平静面颊上的倦容;

……
有那么几刻,唉,甚至有那么一个欺人的时辰,
他仍会怀疑那暴君的权势,——
何等秀美,何等安详,封缄得何等轻柔,
这是死亡揭开的第一眼——也是最后一眼。」

然而这确实是死,与那败坏的惨状显露在人眼前时一样真实。灵魂也是如此。凡不以爱神为行事之主导动机的地方,那里就有死;而那里要显出生命,唯有借着复活。亲爱的朋友们,生命的主是当称颂的!他乐意叫我们与他一同活过来,有「新生的样式」。或许先有一场地震:本性受了震动,全人起了剧烈的翻腾;那块「大石头」,就是成见、漫不经心与属肉体的安然自恃,原是败坏用来封住我们坟墓之门的,又有世界和世界的王用他们的印封了,如今被辊开了;「为罪、为义、为审判」叫人自责的天上之光,射进坟墓的黑暗;耶稣大声呼叫说:「出来!」那死了的人就出来,手脚固然还裹着布,却是活的,因为基督的灵赐生命的大能已在他里面运行,这灵已经住在他里面了。灵魂的复活就是这样。一个生命已经开始,按着圣约的条款,这生命永不止息,就是那靠着在灵里「吃人子的肉,喝人子的血」而得以维持的生命。重生之人的灵魂与神相和,他的心愿与努力都指向在品格上像神。这才是真实的生命。然而灵里的复活目前还不完全,因为「肢体中犯罪的律和心中的律交战」。但已经领受的生命有何等能力,从使徒在这里所吐露的那般强烈的渴慕中就可以看出:他渴望在生命之灵里与那位更完全地相交,就是那说「我不求自己的意思,只求父的意思」的。我们若是基督徒,就渴望自己的一切官能都操练得能分辨、能成就凡可归荣耀给我们创造主和救赎主的事;渴望在他安置我们的岗位上,把我们的钱财、才干、光阴、影响力都献上服事他;渴望我们的全部生活,在一切关系上,都浸透着敬虔。向着这个境界前进,就是借着在基督的生命上与他相交,越来越充分地经历「基督复活的大能」。

再者,使徒渴望「晓得和他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being made conformable」(被造成可以相合)这个译法,几乎没有我们这部奇妙的译本通常所特有的那种精妙贴切。原文这里所用的这个词,在新约别处都没有出现;但一个关系很近的形式出现过两次:一处在罗马书 8:29,译作「模成」;一处在本章第 21 节,译作「形状相似」。论到精确,这两种译法都显然胜过「被造成可以相合」。

经文这一部分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不容易说得精确,因为「被模成他死的样式」这句话措辞过于紧缩,意思便显得隐晦。不过,原文的结构至少清楚表明了一点:「晓得和基督一同受苦」与「被模成他死的样式」二者彼此关联最为紧密,后者看来几乎与前者同义,只是表达得更加强烈。总的来说,我认为使徒在这里所表达的渴望大致是这样:他愿意被铸成那种像基督一样的心志与品格;这样的心志与品格既与世上的罪恶相抵触,就必然伴随着苦难。这品格在罪人中间以其完全的美显明出来,自然的结局就是他们杀害了神的圣者。使徒并不是单单为苦难本身而渴慕苦难,那样的追求只属于纯粹的狂热与愚妄。他所渴慕的,是那在今世与苦难不可分离的品格;是的,就连苦难本身,只要它们证明他越来越多地得着这品格,他也必存感恩的心欢然接受,甚至殉道而死,只要神如此安排,他也甘心领受。

弟兄们,你们看,这里我们又遇见了一个吊诡,也就是表面上的自相矛盾;这类吊诡在信仰里随处可见。刚才我们看到信徒渴望在生命上与基督相交;现在,实质上同样的渴望,却化作了渴望在受苦与死亡上与他相交。不过,你们看得出其中的缘故。基督徒蒙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在前一句里,他向着光明眺望;我们看见他心中的渴望毫无保留、毫无拘束、直截了当地倾吐出来:要往前去,一直往前,进入光明。如今他转过身来,面对黑暗;他的思想便因看见黑暗而有了新的样式。信仰之所以有这些吊诡,是因为它所处理的,乃是罪恶与苦难这类极不自然的事实,它们与神起初所定的万物本性截然相反。我的弟兄们,罪是神的世界里最大的反常。生命的主拥有自有、本有的生命,一切生命都从他而出,靠他并在他里面存续;这样一位竟然死了,似乎全然自相矛盾,违背一切法则与秩序。然而事实上,这正是至高的神圣爱之律所成就的至高之举,为要在道德宇宙中恢复那被罪推翻的秩序。真正的吊诡、真正的无法无天,乃是人本为活而造,却甘心选择了死,甘心选择了罪的污秽和坟墓的咒诅。生命的主死了,好照着法则与秩序,将生命赐给死人。按着永远的爱之约,基督的子民与他联合,牢不可分,因此我们与他同死,也与他同复活。救恩有两大要素,一是脱离罪的罪责与咒诅,一是脱离罪的权势,这两样都是如此。论到脱离罪责:「耶稣被交给人,是为我们的过犯;复活,是为叫我们称义」,在神眼中,我们已经在他里面死了,律法再也无权要求刑罚我们;我们也已经在他里面复活,进入蒙神全然悦纳、得享福乐的境地,被收纳进入他的家中。论到成圣:我们因与基督的生命相交而活着;然而同时,因我们身处邪恶的世界,我们「在他的苦难上有分,被塑造成他死的样式」。从使徒保罗书信的许多经文可以清楚看出,他极其喜爱把这两样思想连在一起。他「身上常带着耶稣的死,使耶稣的生也显明在他身上」。

救主所受的苦难中,有一样是一切真信徒都与祂一同有分的,那就是目睹罪恶泛滥而生的痛苦。你们若记得主的人性是真实的,因而祂受周遭环境的感触也是真实的,就会明白这必是祂何等剧烈的痛苦之源。唉,弟兄们,一个圣洁的灵魂,一个时时刻刻、全然一意遵行神旨意的灵魂,竟要在这样一个世界里生活三十三年,并且与世人朝夕相处。这世界里,亵渎、污秽、虚谎、残暴公然横行,毫无愧色,硬要闯进人的眼目耳中。这对主来说,是何等深重的痛苦!即便全然不计世人对祂本身的直接敌视,也不计父向祂掩面所带来的那些奥秘的极痛,单单因为身处罪人中间,那降世为人的基督耶稣就不能不是一位「多受痛苦」的人。如今,祂的众百姓都在这苦难上与祂一同有分。一个人若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看见罪不觉憎恶,想到恶人的恶行使神受了羞辱、也给他们自己招来了苦楚,心中却毫无伤痛,那他必定不是基督徒。凡真信徒,多少都体会过诗人的心境:「我的眼泪下流成河,因为他们不守你的律法。」安于一个罪恶的世界,是出于撒但的灵,不是出于基督的灵。所以,信徒所渴慕、所追求的,是被引到神的光中,全人浸透在祂荣耀的光辉里,以致一见道德的黑暗,就愈发深感痛苦。

基督徒心中的这种痛苦,还有一面,是耶稣全然无从知道的,也是其中最令人哀伤的一面。我们这些属祂的人,憎恶自己的罪,并且祈求能更深地憎恶它们。我们与基督同在的生命,是靠着天天向罪而死来维持的;是靠着内住在我们里面的圣灵所发的大能,与残存的败坏势力痛苦争战来维持的。耶稣虽然没有罪,然而当我们看见自己内心与生活中的恶而感到痛苦的时候,我们与祂确有真实的相交;因为这种憎恨的源头,正是那在祂里面作主的、对神的敬畏与爱。

然而,基督的苦难也包括恶人出于憎恨而直接加在他身上的伤害。主与罪的对立是如此直接、如此彻底,以致凡爱罪的人都不能不恨他。那些活在黑暗中、不爱光倒爱黑暗的人,一见救主品格中那天上之光的荣耀,便畏缩、便憎恶,因为这光显出了他们自身的黑暗是何等深重;那道成肉身的光被黑暗之子钉在十字架上,原是理所当然的事。基督徒弟兄们,他怎样被世界所恨,我们也照样被恨,就看我们在多大程度上同样是光明之子。「我们若属世界,世界必爱属自己的;只因我们不属世界,乃是基督从世界中拣选了我们,所以世界就恨我们。」要记念他对我们所说的话:「仆人不能大于主人。他们若逼迫了我,也要逼迫你们。」按事物的本性,必然如此。罪与真实的圣洁之间的对比,实在太分明、太显著了;它处处触及人心最关切的事,触得太重、太深,以致在人与人的往来中,绝不可能被当作无关紧要的事。火刑柱、断头台、夹指刑具,为信仰受酷刑、受死,这一切正是两股如水火般彼此排斥的力量相遇时极其自然的结果。虽然蒙神恩慈的护理,又借着基督教间接的影响,在我们这个时代、这个国家,世界不再因信仰焚烧人、钉死人,但它恨恶基督教和基督徒,却与古时一样真实。道德上的光明与黑暗、道德上的生命与死亡,不能在彼此相爱中共存。所以,我们中间若有哪位自称基督徒的人,从未感到这种对立——这对立或许隐微,却真实而强烈;他若在那些一望便知只是今世之子的人群中,觉得自在如家,是备受尊重、处处受欢迎的朋友,那么他就大有理由惧怕:黑暗之所以如此亲热地接纳这位自称为世上之光的人,只因为他里头根本没有光。在世人眼中,宣称信奉基督教或许还算体面;但真正基督徒的生活,世界却恨恶。这真理贯穿历世历代,直到我们这地上受试验的历史终结之时,始终屹立不变:「与世俗为友就是与神为敌。」

弟兄们,依我看来,使徒说他切望「晓得和基督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意思就是如此。他所渴慕的,是能像救主那样为罪的存在而忧伤;又盼望自己与罪为敌的立场鲜明而锐利,以致招来世人的恨恶,正如救主当日那样与罪为敌,也那样招来世人的恨恶。这就是「效法基督的死」。

所以你们看,基督徒的生活必须是严肃的生活。这是喜乐的生活,也是唯一真正喜乐的生活,因为这是与他同在、在他里面的生活;他已从坟墓中得胜复活,神「用喜乐油膏」了他。但是神与罪、天堂与地狱,都是极其庄严的实际,容不得这种生活成为轻浮的欢乐。那些与基督在生命上相交的人,也与他一同受苦,他们的生活在相当程度上「效法他的死」;但他们的喜乐并不因此减损,依然深厚、宽广、长久。

第 11 节,使徒说明了他所盼望的目标;正是为了这个目标,他才坚定不移、恒切祷告,竭力要越来越深地「认识基督,晓得他复活的大能,并且晓得和他一同受苦,效法他的死」:「或者我也得以从死里复活。」「死里复活」这个说法本身是指众人的结局,信的和不信的都在其内;因为正如保罗在腓力斯面前所作的见证,不但「善人」,连「恶人」也都要复活[使徒行传 24:15]。然而在眼前这样一段讲论基督徒志向与渴慕的经文里,这个泛称很自然地带上了特定的意味,即「复活,并与基督同享荣耀的生命」。新约中常有这样专指的用法,例如我们的主把「这世界的人」与那些「算为配得那世界,与从死里复活的人」相对照[路加福音 20:34、35]。在使徒的盼望里,这个词囊括了他心灵所渴慕的一切:永远完全脱离罪恶与忧苦;照着他认识的能力所及,最完全地认识基督;借着与基督在生命上完全相交,亲身彻底经历他复活的大能;与他同在、与他相似,那说不出来、永无穷尽的福乐,「在他宝座上与他同坐,就如他在父的宝座上与父同坐一般」。这就是「复活的人」的荣耀。「或者」一词表达的是热切的渴望,同时在这里也流露出最深的谦卑,自觉不配得着所渴望的。这个说法既然似乎含有几分疑虑,我们或许会稍感诧异。乍看之下,这好像与第 1 章那崇高的把握相抵触,那里说「我死了就有益处」;这样的把握在其他书信中也屡屡可见,例如:「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然而,那位极有智慧、极其圣洁的尼安德[Neander]说:「这些看似不一致之处,正是基督徒生命的本质所在。基督徒仰望他的救赎主,仰望那已确保赐给他的救赎之恩,仰望那永不改变的应许之言,那时,他一切挣扎所指向的终点,在他看来就是确凿无疑的。反过来,当他用神圣洁的标准来察验自己的生活时,他的把握就找不到稳固的根基,缺欠与污秽处处呈现在他眼前;而且他在圣洁上真实长进得越多,就越是如此,因为圣灵的大能使他属灵的眼光越发敏锐,能领会神圣洁的完美典范如何落实在他生活的本分上,能以此察验他里面与外面的生活,看出其中的赤露与亏欠。保罗的措辞之所以时有起伏,原因就在这里。」你们还记得使徒写信给哥林多人时所说的话:「我是攻克己身,叫身服我;恐怕我传福音给别人,自己反被弃绝了」[哥林多前书 9:27]。这句话带着几分疑虑,与我们眼前这节经文的话有些相似,只是语气重得多,也更叫人心惊。

亲爱的弟兄们,基督这样一位卓越的仆人竟用这样的话论到自己,我们当从中领受一个极其重要的教训。我们每个人都觉察得到,自己有时因心里的诡诈,在信仰上容易自满,也容易懈怠。保罗却常常竭力让自己觉得是在打一场生死之战,蒙召要「恐惧战兢,作成自己得救的工夫」。然而他一面存着这样的心志,一面对自己的得救满有喜乐的确据。正因为他存着这样的心志,他才有这确据,因为基督徒生命中的一个吊诡在这里又显明了出来。唯有那些把今生在世所伴随的属灵危险时时清楚摆在眼前的人,那些全然不信靠自己、儆醒祷告、竭力追求圣洁的人,才可望有光明的盼望。「或者我也得以」与「从此以后,有……为我存留」,两句话是紧紧连在一起的。

译于 2026-10-15 20: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