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讲 · 因信称义

腓立比书 3:2-9

「应当防备犬类,防备作恶的,防备妄自行割的。3 因为真受割礼的,乃是我们这以神的灵敬拜、在基督耶稣里夸口、不靠着肉体的。4 其实,我也可以靠肉体;若是别人想他可以靠肉体,我更可以靠着了。5 我第八天受割礼,我是以色列族、便雅悯支派的人,是从希伯来人生的希伯来人。就律法说,我是法利赛人;6 就热心说,我是逼迫教会的;就律法上的义说,我是无可指摘的。7 只是我先前以为与我有益的,我现在因基督都当作有损的。8 不但如此,我也将万事当作有损的,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我为他已经丢弃万事,看作粪土,为要得着基督;9 并且得以在他里面,不是有自己因律法而得的义,乃是有信基督的义,就是因信神而来的义。」

腓立比书 3:2–9

我的弟兄们,你们知道,耶稣在祂百姓心中所有的能力,乃是神性的能力与人间弟兄之情的能力,二者甘美地永远联结在一起。「那本是神的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地有恩典有真理。」这位弟兄曾像我们一样挣扎、受苦,觉得软弱困乏,祂的体恤对我们何等甘甜!当忧伤与惧怕的黑夜浓浓地笼罩我们的时候,若觉得那位为人的救主伸出温暖慈爱的手,握住我们的手引领我们,我们就何等得着坚固!这位为人的救主,原有神的能力与智慧。成了肉身的道,就是神亲自的启示,有这一样特别的能力;神所写下来的道,就是祂成文的启示,也有与此相仿之处。我们不难设想,圣经本可以全由神直接的话语构成,就像古时的先知以「耶和华如此说」开头所宣告的那些话,执笔的人不过是机械地传递信息的器具。论到神应许要启示祂的旨意,人自己的想法大概正会预期这样的一本圣经。然而神的爱何等温柔,我们的天父何等乐意顾念祂儿女一切的需要,从这件事上就可看出:圣经中有极大的一部分,人的感情分明自由地跳动,而一切却都出于神。使徒的书信尤其显出这个特点;凡用心读经的人都知道,书信因此对人有何等动人的感化。这教训既是如此属神,又是如此属人,就吸引我们去爱它,正如那位神而人者亲自吸引我们一样。

一个深切感到信仰之重要的人,好比一个人因为事关重大,不得不踏上一段漫长而艰难的旅程,要穿过的地方在各方面都与他平生所知的截然不同。他手中或许有精确的地图,也有详细记述沿途各地山川形势与邦国政情的文字。然而,倘若能遇见一位亲身走完这条路、又如实讲述自己经历的旅人,那该叫他何等满足!使徒书信合而观之、前后参照,正可看作一部行旅日记,一部天路历程的日志,从将亡城一直写到天城。在这些书信里,我们看见一些人的志向、失败、成功、盼望、惧怕与种种难处,都写得极其生动、极其详尽。这些人本性和我们一样败坏,却被那白白赐给我们的同一恩典重生了。沿途的每一处地方,以及与之相连的种种经历,一一展现在我们眼前:屈辱谷与死荫谷,可爱山与比乌拉平原;有与恶者之君的争战,也有在美宫中安歇的时辰。这部宝贵的记录固然没有真把我们领进那黄金之城,却把我们一直带到城门前,而城门半开,让我们得以瞥见那荣耀。不但如此,我们似乎已经听见欢庆的钟声响起,迎接那即将进城的新国民:「我现在被浇奠,我离世的时候到了……从此以后,有公义的冠冕为我存留,就是按着公义审判的主到了那日要赐给我的。」我称之为属灵行旅日记的这部记录,固然完全是属人的,极其真实、极其坦诚地写出了这些人心灵的起伏,但它同样确确实实是属神的。它之所以完全合乎我们的处境,正在于此。它充分地、动人地属乎人,却又确凿地、令人信服地属乎神。使徒们的心灵向我们说话,同时,神的灵也处处藉着他们向我们说话。这些天路客的日记,就是君王亲自认可、完全无误的引路指南。

我想,使徒们的著作中,没有哪一段比眼前这段更能说明我方才所讲的神启示中那极有意味的特点了。每个基督徒读这段经文,都会觉察到自己心里一面深切关注保罗这位与我们同样的人在属灵上的挣扎,一面又满怀感恩地领受这深奥而宝贵的神圣教训,二者并存不悖。

你们会注意到,第 2 节突然引入了一个全新的话题,转得如此突兀,我想你们很难不觉得有些吃惊。而且,读这一整段时,读者会感到行文比前面几节明显急促,我们自然会以为,这表明写信的人当时心情激动。第 1 节开头说「我还有话说」(原文作「末了」),似乎暗示使徒写到那里,要对腓立比的朋友们说的话已经快说完了;可实际上,这封信还有将近一半在后头。把这几件事合起来看,似乎有这样的可能:保罗刚写完第 1 节,便得到消息,得知他在罗马那些主张犹太化的对头又一次起来攻击纯正的基督教。论到这些人,他在第 1 章说过,他们「传基督是出于结党,并不诚实,意思要加增他捆锁的苦楚」。又或者,他听到的是这些人在别处某个教会兴风作浪、为害不浅。他因此提笔警戒腓立比人,要提防这等人教训中的毒素。

这段经文所阐明的大道理是:谦卑,即不自以为义、除神的恩典以外不倚靠任何东西,乃是那活泼而能救人的信仰的本质。因此,最妥当的讲法,或许是先对这个题目作一番总的察看,然后把其中的原则清楚地摆在心里,再来细究使徒这番话的各个细节。

我的弟兄们,道德最根本的大真理,就是神的旨意绝对完全;因此,在祂所造之物身上,所谓良善,不过是意志与祂相合而已。唯有以这条原则为根基,才能建立起真正美好而高贵的品格。一旦有了偏离,以为自己不靠神的教导,也有智慧为自己定出一套圆满的人生规划,愚妄与罪就随之而来。你们记得,主在那幅描绘罪与恩典的伟大比喻图画中,把想要脱离神而自立的心愿,以及以为人自己设计的人生方案能带来幸福的妄想,显明为罪的源头:「一个人有两个儿子。小儿子对父亲说:父亲,请你把我应得的家业分给我。」你们看,一切罪的根,因而也是一切痛苦的根,就是骄傲,就是执意要向神争取自己做主的权利。

因此,神为人所定的救恩计划,其大目的乃在使我们在道德上得以更新,将我们提升到一个思想与情感的新境界;这计划处处都有意引导我们,单单仰望神为智慧、力量与福乐的泉源。福音处处明明宣告:按事理的本质,人得蒙拯救的一切荣耀都必须归给神;惟有那些衷心甘愿如此的人,才能得蒙拯救。我们只要还幻想自己在任何程度上可以不倚靠祂,就是把自己隔在救恩所及的范围之外。「神阻挡骄傲的人,赐恩给谦卑的人。」

神圣律法的要求是:人当向神献上完全的顺服,否则就要承受死亡,作为悖逆的刑罚。我们全人类都犯了罪,因此都当受这刑罚。但神的儿子由父白白赐下,也甘愿白白舍己,取了我们的性情,作我们的替身(父在救赎的计划中维护神性的威严,也悦纳祂作我们的替身),成全了律法的一切要求。祂活出了一个真实的人的生命,圣洁顺服,正是我们本当如此行的;祂又受了痛苦羞辱的死,正是我们本该承受的。凡相信福音、因而被引导去信靠基督的人,神本着祂无限的怜悯,将救主这完全的义归给他们,算为他们的义,待他们如同他们自己也是义人,像他们的代表一样。这就是因信称义的伟大教义。你们看,这教义何等使人谦卑。我们借以得称为义的信心,本身就包含着承认:我们的罪是真实的,而且极其邪恶,我们自己也全然无能为力。我们来到神面前,承认我们自身品格的衣裳不过是「污秽的衣服」,穿着它不敢站在祂面前;于是我们从祂那里领受救赎主之义的袍子,宽大、洁白无瑕,又满有馨香。

这同一种骄傲,既驱使人过犯罪的生活,自然也促使他们抗拒福音的要求;而福音正是按着这样的条件,把脱离罪的咒诅与罪的权势之道赐给他们。同样极其自然的是:在许许多多在某种程度上接受了基督教教训的人中间,由于人心自欺的力量,他们所接受的往往是经过改动的教训,改得仍给骄傲留有施展的余地;改动到什么地步,就把神信息中使它成为「福音」的成分除去到什么地步,而这成分正是使它成为向沉沦之人所传喜信的东西。有些人因着气质或境遇,已经醒悟,觉出自己的罪是实在的,也是该受报应的;在他们身上,「我当怎样得救?」这个问题有时就变成了「我当忍受什么才能得救?」外邦人问:「我朝见耶和华,在至高神面前跪拜,当献上什么呢?……岂可为自己的罪过献我的长子吗?为心中的罪恶献我身所生的吗?」照样,在罗马教的基督教之下,人也借补赎和苦修来为罪咎赎罪。自义的骄傲因这样的念头得了满足:罪人自己为自己做了点什么,好补足耶稣赎罪的工作;然而这样一来,就把极大的羞辱加在髑髅地那完全的祭上。在像我们这样受更正教熏陶长大的人中间,属肉体的本性抗拒福音那使人谦卑的工作,更常见的形式是想要做一点有功德的事,「才可以承受永生」。亲爱的弟兄们,实在令人深为忧虑的是:极多自称为基督徒的人,满足于宗教事奉外表的端庄得体;他们心里的念头虽没有对自己明说,在神眼中却实实在在是这样:「我们是安分守己、品行端正、按时上礼拜堂的人;神还能合理地要求什么呢?」唉,朋友们,这是愚妄,是致命的愚妄;「那日子要将它表明出来」。凡建立在我们自以为有的任何义上的盼望,都是全无根基的;「雨淋,水冲,风吹,撞着那房子,房子必要倒塌,——并且倒塌得很大。」当主耶和华「以公平为准绳,以公义为线铊」的时候,「冰雹必冲去谎言的避难所,大水必漫过藏身之处。人与死亡所立的约必然废掉,与阴间所结的盟必立不住。」唯有基督的义,就是神算为每一个信基督之人的义的,才是「万古磐石」。凡在这上面建造的,到了风暴最猛烈的时刻,必看见自己的居所稳立不摇。

现在我们来看这一段的细节。这段一开头就警告信徒,不要被犹太化教师歪曲真道的言论引离基督信仰的单纯。我先前已经说过,这警告很可能是因为使徒写到信中这一部分时,恰好收到了某个消息而引发的。它说得极其简洁、尖锐,字里行间对这些人满怀严厉的义愤。第 2 节的每一分句,他都用了定冠词,我们的译本却只在最后一分句译出来:「要防备那些犬类,防备那些作恶的,防备那妄自行割的。」这样用冠词,不仅表明他心里所指的是一班界限分明的人,也表明他认定腓立比的读者一看便知他指的是谁。

他用「狗」这个名称来描画这些教师的品格,正如你们记得的,我们的主曾称分封的王希律为「那个狐狸」。狗在我们中间极受珍视和喜爱,被看作人忠心而亲热的伴侣和帮手;但在东方,人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看待它。在东方城镇里所见的狗,多半是无主的野犬,时常骚扰过路的人,在街上的秽物中觅食。所以东方人一想到狗,心里最先浮起的就是无耻和令人作呕的污秽生活;在犹太人中间,似乎尤其是后一种意思。例如,你们记得,使徒约翰在启示录中讲到被拒于神的城之外的人,就是取这个意思说:「城外有那些犬类」[启示录 22:15]。保罗用这个名称称呼这些犹太化的教师,似乎是暗示:他们当中已有相当多的人,因着种种道德上的污秽,证明了他们那一套体系的趋向就是导致实际的恶行;凡是引人离开属灵宗教的体系,无不如此。这里很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我们知道,犹太人习惯称外邦人为「狗」,正如今日回教徒称基督徒一样。我们的主曾经为着一个极其恩慈的目的采用了这种说法:他试验一个外邦妇人的信心时说:「不好拿儿女的饼丢给狗吃。」那么,在我们眼前这节经文里,保罗这样使用这个词,似乎是暗示:那些要叫从异教归信的基督徒去守犹太礼仪的人,既然显出自己对基督教的精意如此无知,就几乎是把自己置于真正属灵的以色列之外了;而那些被他们轻视的外邦人,却已经凭着信进入其中。这层意思,他在下一节就明明地说出来了。

使徒又不用比喻,直接称这些教师为「作恶的」:他们自称是为主耶稣作工的人,其实却是邪恶的,存心要颠覆真理,而不是坚立真理。

接着,他指出他们那套独特教义的愚妄与站不住脚,把这一派人讥称为「妄自行割的」,意思是「切割」或「残毁」。他们自诩为「受割礼的」,即行过割礼的人,身上带着神与亚伯拉罕立约的印记。可是,他们想把一套预备性、预表性制度的礼仪之轭,强加在一切归向基督的人身上,这就表明他们完全误解了犹太教与基督教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误解了二者真实的精神,倚靠的不过是单单外在礼仪中某种神秘的能力。像这样的一班人,使徒认为「割礼」这个名称,连同它所带有的那些神圣的属灵联想,全然不配给他们;所以他在字面上稍作双关(我们的译本仿效得很好),称他们为「妄自行割的」,或「切割」。这个名称不再与任何神圣之事相连。他们只是「切割肉体的人」这一派,如此而已。

这些假师傅的精神,在基督教会里从来没有止息过,虽然保罗当日奉召所抵挡的那种特定形态早已消逝了。罗马教给宗教加上了繁重的仪文与属地的东西,以致它的信徒极难与救主有真实的相交。在今日的英格兰国教会中,我们所看见的情形,与使徒保罗以及初代其他蒙光照的基督仆人同犹太化派所作的争战,十分相似,自那时以来恐怕再没有比这更贴切的了。该教会有相当一部分牧师,在见解与做法上都或多或少地靠近罗马教。这些人无论在城镇还是乡间都十分活跃:他们暗中破坏更正教的信念,抵消福音派的努力,用祭司特权和圣礼施恩那些毒害人的教义毒害百姓的心思,又用鲜花与音乐、排场与仪式,以及华丽仪文主义的种种美盛辉煌,迷住年轻人。这一大群罗马化派,在许多方面,特别是在精神与目标上,与保罗所对付的犹太化派对手非常吻合。该教会中福音派的牧师与信徒,在非国教派弟兄们的援助下,必须与他们争战。他们理所当然地需要我们为他们祷告,求神赐他们所需的智慧与力量,使他们的努力得蒙成全。

在苏格兰,宗教改革远比在英格兰彻底,凡英格兰国教体制中所见的那种在罗马教与合乎圣经的简朴之间的种种妥协,一概弃绝不取;而正是这些妥协,为我方才所说的那种局面开了路。因此,我们不大有被卷入一场与英格兰眼下正在进行的争端完全相同的斗争的危险。然而形式主义的危险,即不知不觉地以为外在的蒙恩之道必然带有有效的救赎恩典,在我们中间却是很大的,正如在基督教会的每一宗派中一样。

第 3 节里,使徒说明他为什么在第 2 节那样严厉地斥责犹太化派的教训。这个理由,我已经讲过,在他称他们为「犬类」时或许就已经暗示出来了。理由就是:凡基督徒,无论犹太人还是外邦人,凡因那曾安慰列祖的应许得以应验而欢喜的人,单凭他是基督徒这一点,就属于真以色列,是亚伯拉罕真正的后裔。这个理由之所以用这样的说法表达,是因为他刚刚给那些误导人的教师起了一个名称,叫「妄自行割的」。使徒说:「因为,真受割礼的,乃是我们。」「我们」就是一切信耶稣基督的人,你们外邦人和我这个犹太人同样在内。我们是那「用心灵敬拜神」的,明白唯有心里的事奉才蒙他悦纳;外在的仪文,只在表达这样的事奉、或帮助这样的事奉的范围内,才讨他喜悦。我们又是那「喜乐(不如说『夸口』)于基督耶稣」的,时常乐于向自己的灵魂、也向周围所有的人,陈明他的种种美德,陈明他作中保的完全。我们又是那「不靠着肉体」的,深知把任何指望寄托在礼仪上,或寄托在我们自己或同胞的任何行为上,是何等愚妄。因为这里的「肉体」,和许多地方一样,显然是与「灵」相对的,泛指一切外在的东西。

这节经文的原文另有一种略为不同的读法,得到最古老抄本中绝大多数的支持;按这读法,使徒描述真以色列人的头一句是「以神的灵敬拜」,而不是「在灵里敬拜神」。两种读法在意思上并无实质的分别。不过这读法更突显了一个真理:人的灵要从罪那叫人麻木死沉的辖制中升起来,进入真正健全的境地,以神的爱和事奉神为乐,唯有靠着圣灵的大能才能做到。起初的创造是「耶和华神将生气吹在人的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新的创造也是如此。若不是神的灵吹气,人就要一直「死在过犯罪恶之中」。属灵的生命不但由祂而生,也全靠祂维持。

使徒前面所讲的真理是:神「属自己的子民」,也就是唯一带有得救之义的那个以色列,乃是属灵的人;凡叫人倚靠「肉体」(就是倚靠任何外在之物)的教训,都是假的。他接着用自己在宗教上的经历,把这番真理讲得十分生动。「我已经说过,真受割礼的、真正承受向列祖所应许之福的,乃是一切以基督为中保而夸口、不靠肉体的人。我极其恳切地对你们说这话。不过请留意,我并不是站在一个与天然以色列国民无分的外人地位来看这件事,好像是出于嫉妒才生出这样的想法;倘若这些教师的原则真有几分道理,那么我也可以靠肉体,拿它来补足基督的中保之功。若是别人想他可以靠肉体,我更可以靠着了。」他觉得,单论律法上的地位,他至少能像任何一个犹太人那样为自己说话,而且在某些方面,恐怕比任何人都更有可说的。

他接着历数在认识救主以前自以为使他富足的种种好处,把那些他曾以为能叫他在神和人面前、在今世和永世里,都站在尊荣、稳妥、不可动摇之地的事实,一一摆出来。首先,他「有亚伯拉罕为祖宗」,是蒙拣选之民族中血统最纯正的人。他「第八天受割礼,」正合神赐给亚伯拉罕、要他一切后裔遵守,又在摩西律法中重申的命令。可见他的父母是守律法的人;而且他们并不是从异教归入的人,也不是这种人的后代,因为他是「以色列族」的人;并且出于一个体面的支派,就是始终忠于大卫家的两个支派之一;北方十个支派对他们属天君王的忠诚早已断绝,这个支派里却还存留几分,他是「便雅悯支派的人。」他的犹太血统也是纯正的,不像提摩太那样,母亲是犹太妇人,父亲却是希腊人。保罗的家谱表明他血统毫无混杂,是「希伯来人所生的希伯来人,」就是以色列人所生的以色列人。这末一句话很可能还暗指保罗那时犹太人中间两等人的分别。这分别在使徒行传里屡次提到,例如经上说,设立七位执事是因为「说希腊话的犹太人向希伯来人发怨言」[使徒行传 6:1],即生在外邦、只说希腊话的犹太人,向那些保留着代表他们祖宗希伯来语之语言的犹太人发怨言;后一种人大多是巴勒斯坦本地人,但不全是。保罗虽然生在大数,一个说希腊话的城,却是在希伯来人的京城受教育,师从一位极有名望的希伯来教师;他能说流利的希伯来话[使徒行传 21:40];他引用旧约的时候,常常显出他熟悉旧约原文,是自己动手翻译的。所以,使徒称自己是「希伯来人所生的希伯来人」,按常理可以推想,他的意思不单是说自己纯属犹太血统,也是说他从父母、从历代祖先那里,承受了对本族语言、宗教和风俗的深厚感情。他的出身就讲到这里。在这一项上,的确没有哪个犹太人比保罗更可以「靠肉体」。

然而,他个人的品格又如何呢?在这一点上他也觉得,倘若他愿意站到对手的立场上,像他在别处所说的那样「说句狂话」,他尽可以为自己说许多话:至少不亚于他任何一位「骨肉之亲」,而且远胜过其中大多数人。「就律法说」,他看律法何等神圣、何等要紧,这从他作了「法利赛人」便可看出;他属于犹太人中那「最严紧的教门」。「就热心说」,若论对文士和法利赛人所理解的那古老信仰的热心,还有什么比这更高的评语?还有什么比这更确凿的热忱凭据?众所周知,他曾「逼迫教会」,「残害」基督的教会,「进各人的家,拉着男女送交监牢」,「向主的门徒口吐威吓凶杀的话」。然而还不止于此。历史告诉我们,一个人可以大声宣称自己忠于某些宗教原则,甚至为这些原则去逼迫别人,而这些原则对他私下的行为却毫无约束之力。保罗却不是这样。他不单以法利赛人的身份作了正统的宣认,又以逼迫者的身份向与他意见不合的人显出热心;而且「就律法上的义说」,他也是「无可指摘」的。这里所说的义,是那种被人当作义、只在于遵守有关外在行为之诫命的义;人守着这样的义,心里却可能对「律法上更重的事」怀着悖逆之心,满了骄傲,毫无仁爱。「就这样的义说」,他确是无可指摘的。任何一项规条,无论多么细微,人都不能凭理指控他有所疏漏。他在亚基帕面前能够坦然说:「我从起初在本国的民中,并在耶路撒冷,自幼为人如何,犹太人都知道;他们若肯作见证,就晓得我从起初是按着我们教中最严紧的教门,」不单是自称,而是「作了法利赛人。」

这就是使徒所列的有关他自己的种种事实。他从前曾因这些事欣然对自己的灵魂说:「灵魂哪,你有许多财物积存。」他曾以为,凭着这些,自己最有理由要求神的恩宠。这份清单听起来,很像你我说出这样一番话:「我出身于纯正的长老会世家。我的一位先祖曾在博斯韦尔桥[Bothwell Bridge]为『基督的王权与圣约』作战,另一位为同一事业在爱丁堡[Edinburgh]的草市广场[Grassmarket]殉道。我家族中出过几位牧师,长老更是不少。我在长老会的教会受洗,上过主日学,十八岁成为领圣餐的会友。我一向按时赴会,坚持家庭礼拜,生活端正得体。我熟读纯正的神学,在见解上严守威斯敏斯特信条,还不时参与有关拣选或救赎范围的论争。」这一切都好,很好,就其本身而言确是如此。但你我若在任何程度上仰赖这些事,无论是其中某一件,还是全部合在一起,作为永世盼望的根据,那么就这一点而言,我们所处的宗教立场,便与保罗归向基督以前的立场完全相符。那么,让我们来听一听,他最终怎样看待那曾令他引以为荣的纯正希伯来血统和律法上的无可指摘。

「我先前以为与我有益的,我现在因基督都当作有损的。」在从前的日子里,他对自己与神之间关系的理解,本质上是一种买卖的观念;一切自义的根基正在于此。他方才开列清单的那些优势,早已被他在心里记入一本宗教账簿,算作「收益」,都是确确实实记在他「贷方」名下的。然而,当福音的真理与荣美蒙神怜悯、清清楚楚地显明在他面前时,他便把这些都记作「有损的」——「因基督」,即「为了基督的缘故」。这就是说,他如今看明了:救恩唯独在基督里才能寻得;因此,凡是拦阻人归向基督、或使人持守基督的心变得软弱的,都是实实在在、极其严重的属灵损害。这句话是在什么意义上说的,我们务必仔细留意。保罗生来就与立约之民相连,父母给了他悉心的宗教教养,他又蒙恩从起初就在生活上持守纯正的道德。这些本身都是极大的优势,我毫不怀疑,他直到一生的末了都为此赞美神。世上的福分,很少能与敬虔的父母相提并论,也很少能比得上一个井然有序的家庭所带来的熏陶,这熏陶保守年轻人不至「晓得撒但深奥之理」。罪恶总叫人的心向神刚硬;神的恩典固然能把人从极其可悲的迷途中领回来,也确曾把人领回来,可是邪恶的记忆与邪恶的意念,在多数情形下仍使这样的人在属灵争战中格外艰难。有人说得好:「这是重生之人一生中最痛苦的试炼之一:他的生命建在幽暗的地牢之上,死去的东西虽可埋葬,却不能遗忘;腐臭的气息仍旧从敞开的铁栅间升腾上来。」1这话固然不错,但另一件事也同样真实:正如使徒自己所经历的,那些按其本性原足以预备人领受福音、引人归向基督的特权,竟可能被属肉体的心如此滥用,以致成了滋养自义的食粮。凡有这种情形的地方,凡有人在任何程度上把敬虔的出身与端正的生活当作买神恩宠的价银,那么,他若终于将自己交托给基督,回顾自己一生的经历时,就不能不把他的这些特权称为「有损的」。这只是就它们曾经拦阻他归向基督而言,也仅限于这个范围。

「不但如此,我也将万事当作有损的,因我以认识我主基督耶稣为至宝。」我们读这句话,自然会把重音放在「万事」上,把它理解为:「我看世上一切,比起得救地认识基督,都毫无价值。」这确实是每一位信徒的心情。他爱慕、景仰自己的救主到了极处,凡是天然之人所看重的,在主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天国又好像买卖人寻找好珠子,遇见一颗重价的珠子,就去变卖他一切所有的,买了这颗珠子。」然而在本段经文里,意思略有不同。第 7 节明明把「有损」与「有益」对举,可见这个词不可宽泛地理解为「无价值」,而要严格地理解为实实在在的亏损,是福分实实在在的减少。再者,从原文看得相当清楚,重音其实落在「当作」上,与上一节的「当作」相对:上一节说的是从前已经当作,这里说的是现在仍然当作。「万事」在这里并不带重音,只是指前面已经提到的「从前我以为与我有益的」。若译作「这一切」或「它们全部」,英语读者会更明白些。所指的就是使徒在黑暗的日子里,在宗教上算为「益处」的种种事物。保罗的意思是:「我已说过,我因基督已经当作这些是有损的。但我还能说得更多。我经历基督已有多年,从未见到任何理由,叫我以为当初把祂与其他一切永世盼望的根基相比所作的衡量是错的;反倒天天得着充足的印证,证明那衡量确实可靠。所以,我从前怎样把它们当作有损的,如今我仍把它们全都当作有损的。」

而这「为至宝」(即「因其超越一切」)的,乃是「认识我主基督耶稣」。这里那表示归属的「我」字,何等自然,又何等美好!我们仿佛看见使徒举目望天,倾心吐意,发出满怀惊奇的赞美:「我,这从前逼迫人的、亵渎神的、侮慢人的,仗着自己是义人而藐视你的人,恩慈的救主啊,你竟亲自引我进入对你的认识。这认识带来一切圣洁、一切喜乐,就是认识你是我的主。」救赎主在祂大祭司的祷告中说:「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这就是永生。」这样的认识,确实有「那极大的荣光」。

接下来的话里,保罗仍在回顾自己属灵的历程,似乎把他的确信与感受归结为一次重大而决定性的抉择。这抉择是在他悔改归主时作出的,此后天天都重新确认:「我为他已经丢弃万事,」更准确地说是:「因他之故,或说为他的缘故,我承受了这一切的丧失。」这里末了几个字所指的,仍是他从前在宗教上所倚靠的那些凭据。诚然,我们在此处也可以把「万事」理解得宽一些。腓立比人无疑知道,保罗为基督舍弃了早年的情谊与交往,也舍弃了在本族人中出人头地的大好前程。他若在这里暗指此事,也毫不奇怪,因为这正显出他对救主的感情何等炽烈。然而,按照上下文的思路,我们还是宜取那较窄的所指。你们看,使徒依然多少沿用他先前用过的那个商贾的比喻,只是「损失」一词此时是以另一种方式出现的。他的意思是:「我觉得从前视为有益的,其实都是有损的,因为它们拦阻我,使我不能就近那位独一的救主;我又听见神宣告,凡要借着祂儿子得救的人,必须弃绝其他一切倚靠。于是我经过一番清醒的计算,不得不丢弃一切。」这确实是清醒的计算,是真正的智慧。好比一艘战舰的舰长,正紧紧追赶一件价值极高的战利品,便毫不迟疑地把许多贵重之物抛入海中,使船身减轻,好将那战利品稳稳到手。请留意他接着怎样说:「我不得不丢弃一切,为要得着基督。」他知道,这一样「得着」就是「测不透的丰富」。

请看他所渴慕的对象:不是一套教义,不是一种哲学,也不是一连串的礼仪,而是「基督」——要得着祂,就是那位神而人者,作他的救主、朋友、兄长。我的弟兄们,我们的心需要一个有位格的对象,来承受我们信仰上的爱慕与敬拜。灵魂从深处发出的呼声,从来不是「在天上我有什么?」而是「在天上我有谁?」我们需要一位有位格的对象来认识:祂可敬可佩到一个地步,我们认识得越多,就越尊重、越敬畏;祂可亲可爱到一个地步,我们爱得越深,祂那丰盛的可爱之处就显得越是宽广;祂又永存不变,叫我们可以永永远远地景仰祂、爱慕祂。这样的渴慕,在基督里得着了应允。那位无限可敬、全然可爱、「昨日、今日、一直到永远,是一样的」主,向各世代、各邦国显明自己,发出恩慈的邀请:「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认识祂,与祂同住,在祂的爱里享受安息——这就是使徒的心愿。照着那位可敬的老霍尔主教[Hall]精妙的说法,「得着基督」就是「紧紧抓住祂,从里面把祂接进我们的怀中,这样使祂归于我们,也使我们归于祂,好叫我们与祂联合,以祂为我们的头;与祂结亲,以祂为我们的丈夫;与祂合为一体,以祂为我们的滋养;接在祂里面,以祂为我们的树干;又建立在祂上面,以祂为稳固的根基」。这些话所总括的荣耀与福乐,惟有那些除基督以外弃绝一切得救之倚靠的人才能得到;我的弟兄们,人为要「得着」这样的荣耀与福乐,丢弃他向来所倚靠的一切,岂不是再合理不过的吗?他除了全然看轻自己旧日那些「有益的」,「看作粪土,为要得着基督」之外,还能怎样呢?

然而灵魂要走到这一步,并不容易——乃是极难的。这门是窄门。舍弃许多属世的财物或享乐,相对来说倒还容易;真正的难处在于:就连为基督舍弃万事这件事本身,也不可存半点功德的念头。人若觉得自己舍弃万事就赚得了救恩,于是既得着基督,又能因自己的舍弃配得基督而心里自高,那么这样的牺牲就算不得沉重。但是舍弃一切,却又知道基督对我们来说纯粹、完全是「神的恩赐」——天然之心的骄傲觉得这实在太难了。然而,当基督向我们显明祂的荣美,人心就降服了。圣灵一旦清清楚楚地显明那「藏在地里的宝贝」,遇见的人就「欢欢喜喜地去变卖一切所有的,买这块地」。「欢欢喜喜地」——真实舍己的秘诀就在这里。因为耶稣爱我们,我们就爱祂,并且乐意以专一的信靠和委身来尊荣祂。如今,神所赐的白白恩典,正是推动我们舍弃一切、为要「得着」祂的一大动力。这话听来似是悖论,却是真的;在基督徒的经历中,许多看似悖论的事,原来都是如此。

在第 9 节,使徒进一步更详尽地说明他所热切渴慕的目标。「我凭着清醒的判断,不得不舍弃我从前一切倚靠的根基,为要得着基督,并且得以在他里面,不是有自己因律法而得的义,乃是有信基督的义,就是因信神而来的义。」保罗从起初就相信自己要向神交账。旧约圣经曾这样教导他;良心也清清楚楚地回应这声音,凡不故意塞耳不听的人都是如此。他相信神是他的君王和审判者,他当完全顺服神,也要为自己怎样使用生命、才能和机会向神交账。他相信神已将律法赐给人:以色列借着启示得了极其完备的律法,就连外邦人也有律法的大纲「刻在他们心里,他们是非之心同作见证」。他早年以为自己能够完全遵守这律法,而且也确实完全遵守了。他心里说:「神啊,我感谢你,我不像别人勒索、不义、奸淫。我一个礼拜禁食两次,凡我所得的都捐上十分之一。」可是渐渐地,他看明神的命令「极其宽广」,所及之远、所察之深,都远远超过他从前的想象。他原先只顾到外在的生活,即便在这上头,也只想到不可有明显的过犯,却没有想到在事奉神的事上必须时时有积极的作为。如今他看出「神所喜爱的是内里诚实」,就是心里完全的洁净与奉献,因为「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他清楚知道,神在审判中「追讨」人是否有属灵的顺服时,他毫无可以申诉的。那所谓「自己因」——即因遵守——「律法而得的义」,原是一场虚妄。

然而,神的怜悯为人预备了救恩,其方式极其完备而崇高:在这一幅图景中,既显明神憎恶罪、决意维护祂律法的尊严,同时又显明祂的慈爱与怜恤何等丰盛、何等温柔。神的儿子作为人类的代表,藉着祂圣洁的一生和祂赎罪的死,成就了完全的义;凡真心信祂儿子的人,神都愿意将这义算为他本人的义。这样,人所享有的,乃是「信基督的」义,这义是完全的,永远足够。或者照使徒接下去说得更完整些:那自以为得着、其实全然不足的义,是「因律法而得的」;与之相对,这义是「神而来的」,即由神设计、由神赐下,并且是「因信」的。更准确地说,是「在于信,以信为根基」:信心并非在任何程度上作为配得赏赐的条件,而是不可缺少的前提。凡信基督的人,神都看他们是「在他里面」的,即与祂有生命的联合。因此,他们本身虽不配,却因那位神人、他们的代表与元首所成就的荣耀至极的义,得以永远平安稳妥。

使徒所渴慕的目标,现在已清楚摆在我们面前:「我丢弃万事,为要得着基督,并且得以在他里面」——「无论何时、无论以何种方式,我与神的关系受到试验,尤其是在最后交账的那大日子我被寻问的时候,愿我被查看出来不是孤身独立、要求凭自己受审,而是在他里面,因而得蒙遮护,脱离一切危险」——「不是有自己因律法而得的义,乃是有信基督的义,就是因信神而来的义。」

亲爱的朋友们,我们方才所查考的保罗属灵经历的这番概述,理当深深打动我们每一个人,也当引起我们极其严肃的省思。我们与他是「一样性情的人」,至少同样容易自欺,同样容易自以为义。他所仰望的那伟大的日子,也同样在等候你我。「他坐着要行审判,案卷都展开了。」那时,「他来的日子,谁能当得起呢?他显现的时候,谁能立得住呢?」那些有「圣灵与他们的心同证」的人,确实是有福的;他们已经弃绝一切虚妄的倚靠,是「在基督里」的人,因此得以怀着明白的盼望,知道到那日他们必「得以在他里面……有因信神而来的义」!「神若帮助我们,谁能敌挡我们呢?」

1约翰·克尔[John Ker]博士:

译于 2026-10-15 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