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讲 · 美好的回忆与光明的盼望

这书信正文的第一段，更确切地说是第一句，一开头就让我们领略到使徒文风的独特之处，这种独特在他所有的著作中都十分鲜明。一个人的文风若不是刻意按某些修辞法则雕琢而成，而是在相当程度上出于自然，就必然与他心思意念的特质相吻合；正如一棵树的本性会显露在它独特的形态上，例如白杨与棕树那种匀称的美，或橡树与香柏树那种参差的美。考查圣经就可证明，神的默示是与各人的禀性完全协调地运行的，并不妨碍思想的自由活动和情感的自然流露；因此，圣经各位作者的文风有着极其明显的差异。大卫、以赛亚、以西结，保罗、雅各、约翰，虽然都被圣灵充满、受圣灵引导，却各有鲜明的个性，即便是粗略读过的人，也不会看不出来。神的话语中这种真实的人性成分，唤起我们弟兄般的共鸣，这本书之所以能吸引一切坦诚的心灵，与此不无关系。¹

在保罗身上，非凡的思辨之力，与罕见的灵性活泼、罕见的情感温柔结合在一起；他的文笔也与此相称。他的论证有时以严整的逻辑形式出之；间或最精妙的诗意之思，也取得最完美、最齐整的诗的表达，如哥林多前书第 13 章那首奇妙的爱之诗篇，又如同一卷书中论复活那一大章的末后几节。但就通常而论，他的句子满载宝贵的真理与圣洁的情感，冗长而繁复，因此往往难以解释。我们看见，在作者心中，一个又一个沉重的思想争相要发表出来，来得如此之快，竟不容逐一充分展开；又时时有一股温热的情感如急流般涌入，使句子转向，偏离它起初看来所要去的方向。凡怀着基督徒信心所赋予的同感，哪怕只有几分，来研读使徒书信的人，都会觉得喜乐日增：正是借着这种曲折的文笔，他得以与这样一个伟大的灵魂如此亲近，得以进入相交，亲眼看见一个如此有力、如此活泼的心智，一颗如此宽厚、如此温柔的心，在私下里如何运行。

我们现在所讲的这一段，如前所说，最能显出使徒独特的文风；这段话是为腓立比教会灵性兴旺而向神献上的感谢。它向我们展现出一位敬虔的牧者，回顾自己与一个敬虔会众的交往时，心中所怀的情怀。

使徒写信，惯常以感恩开头。他乐于看见受信人身上的善处，即便其中也有许多当责备的地方，他仍是如此；他先从善处说起，借此打开他们的心门。相形之下，加拉太书就显得格外令人伤痛：问安之后，紧接着便是那句悲痛而严厉的话：「我希奇你们这么快离开那藉着基督之恩召你们的，去从别的福音。那并不是福音，不过有些人搅扰你们，要更改基督的福音。」

在基督徒身上，喜乐自然流露为向天父的感谢，因为一切带来真福乐的媒介都出于祂的恩慈。可叹哪，基督徒弟兄们，我们常常忘记以感恩的心仰望祂，这就显出新的生命在我们里面还何等软弱！然而更能显出基督徒本色的，是为别人所得的好处而献上感谢。罪的倾向是使社会离散，使人在心灵上彼此隔绝，只顾自己。属血气的心越受世俗的辖制，就越来越不体恤人：别人忧伤，自己不觉得难过；别人快乐，自己也不觉得欢喜。基督教的影响却全然相反。它的本质是爱，而爱必带着体恤，「与喜乐的人要同乐；与哀哭的人要同哭」。最显出基督徒本色、而且唯独基督徒才有的，是使徒在这里所表现的那种心志：主要为别人灵性上的益处而喜乐、感恩。有许多人天性仁厚，这份仁厚还未被罪的摧残之力完全枯萎，他们也愿意与基督徒一同给饥饿的人吃，给赤身的人穿，为患病的人建造医院；可是听到宗教复兴的消息，他们毫无喜悦，对传扬福音、扩展福音知识与能力的种种努力，也丝毫不感兴趣。对于真信基督的人，没有什么喜乐比看见救主国度兴旺的凭据更高。他乐于得知拉杰普塔纳[Rajpootana]孤儿院里的孩子已脱离饥荒的悲惨，正蒙慈爱的供养，有吃有穿；但他想到这些孩子时，最大的快乐是知道他们正处在合宜的影响之下，这些影响藉着神的赐福，能引领他们归入对基督的信与爱，这样便「救他们的灵魂不死」。²

这一段向神献上的感谢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为腓立比教会以往的历史感谢，见于第 3 至 5 节；第二部分为使徒对他们的将来所怀的确实盼望感谢，占第 6、7 两节。第 8 节可算是这一段的附言。

保罗用「我的神。」这种表示归属的说法，通常像这里一样，是在感谢的时候。一个基督徒为自己亲身蒙受的恩福称谢，这样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但若联系这次感谢的主题，即基督的国度在腓立比的进展来看，这个「我的」正好说明了基督教使人心胸开阔、宽宏的影响，说明它有一种力量，能治死人心中的自私。每一个神的儿女知道自己「是出死入生了」，所感到的喜乐固然极其深切。然而，若有人对福音的喜乐完全（或差不多完全）建立在这样一个念头上，就是福音已成了「神的大能」，使他们自己得救，那么，圣灵教导圣徒的真理，他们至今所学的还不过是初步而已。人渐渐长进，达到「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最显著的标志莫过于此：看见死的灵魂得以苏醒，基督徒在敬虔上日渐成熟，救主的荣耀因此在四围扩展，他心中的喜乐日增，感恩也日增，如同自己亲身蒙福一样。神正引领别人认识他为他们立约的神，有智慧的信徒从这事实中看出常有新的理由感恩喜乐：这样满有恩典的神，正是他的神。他知道，蒙福的范围扩大，个人所蒙的福并不因此减少。对每一个基督徒来说，神完完全全、叫人心满意足地是他的神，就如这约中再没有别人一样。

「我感谢我的神，」使徒说，「每逢想念你们，」——更确切地说，是「因我对你们的一切记念」。这个说法或许可以说是把他意识到这份感恩之情的每一次时刻归总起来，因而等于「每逢想念你们」；但看来更自然的意思是：「凭着我记得的有关你们的一切。」他们向救主那「幼年的恩爱，婚姻的爱情」，他眼前仍历历在目。他记得吕底亚那颗「蒙主开导」的心所涌流出来的甘甜爱意：那时「她求」他和同伴「说：『你们若以为我是真信主的，请到我家里来住。』」他也记得，她那火热而殷勤的爱，正代表了众信徒普遍的心志。有了这样美好的开端，他知道他们此后的历程大体上也与之相称。他曾听说，并在几次探访时亲眼看见，这教会的肢体中有知识、有谦卑、有克己；他们的生活受「刚强、仁爱、谨守的心」管束；他们「敬畏主，蒙圣灵的安慰」而行。所以，这位作他们属灵之父的使徒，「凭着他对他们的一切记念」，「感谢他的神」。啊，我的弟兄们，这样的教会在任何时代都是何等稀少！这样的记念，对牧者来说又始终是何等甘甜！

第 4 节告诉我们，保罗的感恩以什么方式流露出来：他为他们祷告的时候，心里满是喜乐。「每逢为你们众人祈求的时候，常是欢欢喜喜地祈求。」末了这几个字的力量，因我们的译者略去了一个冠词，而有些模糊。准确的译法应当是「欢欢喜喜地提出那请求」；或者更精确些，照原文的样子，沿用这一句前半所用的同一个词，译作「欢欢喜喜地献上那祈求」。

这种说法的前提是：腓立比人无须别人告诉，也知道使徒常常为他们向神特别祷告。他告诉他们的，是自己在这些祷告中的心境；至于他为他们祷告这件事本身，则视为理所当然。一位牧者对会众属灵的光景负有责任，他与会众之间的关系与交往又生出种种情谊，凡是属灵的牧者，都不能不因此常常把自己的羊群放在心上，带到神面前。

当一位牧者像眼前这样，清楚看见神的赐福落在自己的工作上，他心中的感恩就格外有力地催促他去祷告。为神的任何恩赐而感恩，其正当而健全的果效，就是叫我们屈膝跪下，表明我们在将来的日子仍旧信靠祂，并求祂赐下更大的慈爱凭据。在我们与世人恩主的关系中，情形就不同了。真诚感谢朋友的好意，常常可以合情合理、也合乎体统地叫我们立定心意：既然他待我们的恩情已经这样大，往后就不再向他有所求了。但神将一切恩赐赐给祂所造、有道德本性的受造物，其中一个重大的目的，正是要借着这些恩赐所当引发的思想与情感，在他们里面生出一种像孩子那样倚靠祂的心，并且日益加深。祂说：「我是耶和华你的神，曾把你从埃及地领上来；你要大大张口，我就给你充满。」真正的基督徒智慧，就是顺从这恩慈的吩咐，以过去所得的怜悯为根基，建立一个确实的盼望，仰望将来更新、更奇妙的怜悯。「耶和华向来眷念我们，还要赐福给我们。」「我要举起救恩的杯，称扬耶和华的名。」

当感恩之情如此特别地充满内心时所献上的祷告，也就是手中正举着主所赐「救恩的杯」，同时又为更多的恩典「求告耶和华的名」，这样的祷告显然以喜乐为它独有的特征。保罗回顾腓立比人的属灵历程，借以表明自己感恩之心的，正是这一点：他为他们祈求，是「欢欢喜喜地」。我们众人有时不得不像雅各那样，在黑夜里与神「摔跤」，四围一片黑暗，怀着疲惫的心「等候天亮」。然而使徒为腓立比人祷告的时候，觉得自己是在光中。他看见天父的面，面上带着难以言喻之爱的微笑。神早已施了怜悯，而且正是在他所恳求的那件事上施了怜悯。他为亲爱的腓立比人所求的，首要的就是他们能「在恩典上有长进」。如今他知道，他们一直「在恩典上有长进」。那么他「欢欢喜喜地祈求」，岂不是再合理不过的吗？

第 5 节说明使徒感恩与喜乐的根由。前面他提到自己「想念」腓立比人，这一节把它展开，具体指出他们身上哪一件事，叫他回想起来如此欣慰。³ 他之所以感恩、喜乐，是「因为他们同心合意地兴旺福音」，更确切地说，是「在福音的事上」同心合意，并且「从头一天直到如今」都是如此。

在第 1 节里，我们看到保罗用「圣徒」一词来指「教会」。这里又有一个极耐人寻味的说法。腓立比教会是一群在「有关福音的相交」中，或者说「为福音的推进」而彼此联结的人；而且十分明显，使徒认为，凡是多少能令人满意地达成其存在目的的教会，也都必是这样一群人。腓立比的教会是一个为扩展福音影响而结成的团体。

这些弟兄们的「相交」，首先、也是根本上，乃是与基督相交。他们按着自己信心的大小，已经被引进来，与祂同一眼光、同一心志；因此便与祂一同为祂的事业尽心竭力，由祂的智慧引导，靠祂的能力扶持。他们已经学会照祂看罪的眼光来看罪。罪无论在哪里显露，无论以什么样式显露，无论是在自己身上还是在别人身上，他们都看出它是极其邪恶的，全然邪恶，除了邪恶别无他物。他们既与主同一眼光，自然就被推动去与祂同一行动，也就是在行动上与祂「相交」。他们觉得这是再合理不过的：祂既为了倾覆罪而舍己受死，如今又藉着祂的灵不断恳求那些听见福音的人，叩他们的心门，那么凡与祂同心同思的人，都当与祂联手，同做这爱的工作。

他们在主里面，彼此之间也有「在福音上的相交」。促进彼此的敬虔与灵里的平安，是他们明确追求的目标。他们为彼此的长进祷告；彼此往来时，不但在外在生活的事上互相扶助，在灵魂的事上也是如此。他们也同心协力，使福音得以扩展。各人不仅在自己的本分范围之内，凭着品格前后一致、也凭着直接的努力，竭力引领「愚蒙的和失迷的人」进入真宗教的光明、圣洁与喜乐之中，而且还以种种方式联合起来，一同从事这样的工作。他们记得，那满有智慧与慈爱的救主差遣祂的使徒和七十个门徒时，是「两个两个地」差出去的，好叫他们在传道的劳苦中彼此激励、互相扶持。

不但如此，这「相交」更是与一切基督徒的相交。他们在父面前，心里记挂着所有「教中的弟兄」，就是全体「信徒一家的人」；一有机会，就给基督里的弟兄送去勉励和帮助，尤其关切那些正为福音积极劳苦的人。比如他们的朋友保罗，他们前些年就曾屡次照着自己的力量资助他钱财，最近又再次这样做。这位身经百战的福音老兵，如今「为神的道，并为给耶稣作的见证」被囚在监里。他们为主的缘故爱他，这份爱心的凭据使他大得鼓舞。

他说到他们「在福音上的相交」，心中无疑包括了前面讲过的种种相通；他每想起腓立比人，眼前便浮现这份相交，因为其中的爱心与热忱「从头一天直到如今」一直有目共睹。

下一节，使徒接着说明他为他们祷告时何以「欢欢喜喜」，又何以为他们感谢神。他说：「我为你们灵性上的长进向神祈求，心中满有盼望，一片光明；我深信这一件事，也就是我所祈求的，那在你们心里动了善工的，必成全这工，直到耶稣基督的日子。」

神的一切作为都「甚好」。这个属性尤其意味深长地归于他救人的恩典之工：他借着这恩典，使有罪的人能反照他自己的形像，从而使他们成为「好」的。腓立比的弟兄们长久而忠心地持守「在福音上的相交」，最有力地证明了神的恩典已经在他们心里「动了」这至善的「善工」；保罗也深信，同一恩典仍必「成全这工」，就是「使之臻于完全」。神做事从不半途而废。凡因圣灵的工作被引领、将自己献给基督的人，也必因圣灵不断的感动，在信心和圣洁上蒙扶持，直到完全得救。「神的恩赐和选召是没有后悔的。」那「不能朽坏、不能玷污、不能衰残」的基业，既然确实「存留在天上」为圣徒预备，圣徒也就同样确实「因信蒙神能力保守」，必得着救恩。主耶稣说：「我赐给我的羊永生；他们永不灭亡，谁也不能从我手里把他们夺去。我父把羊赐给我，他比万有都大，谁也不能从我父手里把他们夺去。我与父原为一。」

那么，保罗凭着他对腓立比人的一切认识，欣然确信他们已将自己献给主，不是徒有其名，而是真心实意；因此他深信，那「创始」他们信心的，也必「成终」；神的恩典在他们心里所「动」的「善工」，必一路进行，「直到耶稣基督的日子」。基督徒知道，死对他而言乃是生命之门，因为「离世」就是「与基督同在」。然而，照圣经处处的教导，身体是完整人性不可或缺的。所以，圣徒的灵魂一日仍与身体分离，他们的光景就一日不算完全，尽管他们已享受到脱离身体的人灵所能领受的最高福乐。他们在最完全的意义上得以完全，要从主第二次降临时开始。那时，圣洁的灵魂要与那曾在地上同历悲欢的旧日伴侣重新联合，它会认出这在某种真实意义上仍是原来的身体，只是如今已「和基督荣耀的身体相似」。主要带着威严降临，结束我们这世界受试验的历史，使祂的仇敌全然倾覆，又引领祂的百姓进入永生的丰盛，叫他们本性中一切部分的不完全都永远成为过去。你们知道，圣经总是引导我们的思想仰望这崇高的景象。在神的道所描绘的图景中，我们惯常念念不忘的死亡，反倒退到了相对次要的位置，不过是我们迈向那大日之经历途中的一站而已。我的弟兄们，在这件事上，我们若比平常更紧紧跟随圣灵的引导，就必呼吸到更明亮、更舒畅的空气。我们当中许多人若要表达眼前这节经文的意思，第一个念头恐怕是写成：「神必将这善工进行下去，直到死的时候。」我们若仔细思量，就会看出，使徒的话显明他的心不像我们那样专注于自己，而更多地关注救主的荣耀和全教会的福乐。这样的心，自然更能「靠主常常喜乐」。

圣经中有许多宝贵的保证：凡真心接受基督为救主的人，必定得救。我们思想这些保证的时候，务要牢记：殷勤、儆醒、祷告，「使我们所蒙的恩召和拣选坚定不移」，与这些保证不仅全然相合，而且是绝对必需的。圣徒的坚忍，乃是在信心和圣洁上的坚忍。圣灵内住在基督的子民里面，保证我们在与罪争战中必能得胜；然而祂的教导叫我们看明，这绝不是粗心懈怠的理由，反倒是殷勤奋勉的最有力的理由，因为这场争战可以怀着如此确实的盼望坚持下去。神的儿女深知，再没有什么论证能比保罗在本书信另一处所提出的更有力量：「当恐惧战兢，做成你们得救的工夫；因为你们立志行事，都是神在你们心里运行，为要成就他的美意。」

这一段又长又有些繁复，可说是一整句话。我们已经看过的那一部分表明，使徒为两件事感谢神：一是他每逢想念腓立比人，二是他能满怀信心地预期他们将来的福分。他也已向我们说明，为什么无论回顾往事还是展望将来，他都感到欢喜。照此看来，他的意思可以说已经完全表达出来了。然而他想到他们的往事，向他们诉说自己对他们的爱，心里实在欢喜，以致他的心思仍在这件事上流连。于是在第 7 节，他又回过头来，讲论他们的品格和他自己对他们的感情，把前面的话作了一番耐人寻味的引申。他说：「这本是应当的——合情合理，是你们当得的——我为你们众人有这样的意思。」弟兄们，腓立比的这个基督徒团体该是何等可嘉！这位明智的使徒有充分的机会可以判断，竟能明明地说，他有确实的理由「有这样的意思」，也就是满怀信心地存着最美好的盼望，「为他们众人」。唉，论到自己所牧养之人的属灵光景，能放心说出哪怕近乎这样的话来的传道人，何其少啊！

保罗「为你们众人有这样的意念，原是应当的」，其所以「应当」，根据在于他亲眼见过大量的凭据，证明他们确有基督徒的品格。不过，他并没有平平地把这根据说出来，即「因为我已看到充分的凭据，证明你们是基督徒」；我们在这里看到的，是保罗特有的笔法，句式不循常规。那些使他确信腓立比人敬虔的事实，也使他对他们生出深情，在他那颗博大慈爱的心里给了他们一个温暖的位置。于是这份情感一涌而入，顶替了「我知道你们的品格」这句冷静平淡的话：「我为你们众人有这样的意念，原是应当的；因你们常在我心里，你们都与我一同得恩」，或作「因你们众人都是与我同得我之恩典的」。你们看，这几句话必须合在一起读，而这个「因」字的逻辑分量落在后半句；不在单纯的「我爱你们」，而在「我爱你们，因你们是久经考验的同作基督徒的人」。有些解经家把这一分句里的其余字句，就是我们的译者接在后半句的那些话，改接到前半句，读作：「无论我是在捆锁之中，是辩明证实福音的时候，你们都常在我心里，因你们众人都与我同得我的恩」；意思就是：「无论我身在监中，或是正在积极传扬福音的时候，我都对你们怀着热切的爱，因你们是与我同作基督徒的人。」原文容得下这样的连接法；但在我看来，论精当与力度，这读法远不及我们钦定本所采用的那一种。所以，既然接受后者为使徒原意的表达，你们就可以看出，他在这几句话里指明了腓立比人与他同蒙神恩宠和帮助的那些领域，也就是他们「与他同得神的恩」所显明出来的地方。他们像保罗一样，曾为基督劳苦；也像保罗一样，曾为祂受苦。

监狱中写的信，使徒心里最先想到的是「捆锁」，这十分自然。腓立比人托以巴弗提给使徒送去馈赠，为要减轻他坐监的苦楚，这就实际表明了他们对这位受逼迫的圣徒的同情，也就是这个词完整意义上的「同感」。他们在心里与他同受苦难，「记念被捆绑的人，好像与他们同受捆绑」。这样的同情只能出于神「恩典」的教导。不过这些弟兄不只是同情受苦的基督徒，他们自己也亲身为福音受过苦。使徒在本章末了几节说：「你们蒙恩，……并要为基督受苦；你们的争战，就与你们在我身上从前所看见、现在所听见的是一样。」在这样的苦难里，我们能认出神的「恩典」吗？人凭本性看苦难，只看见祸患；若把苦难与神联系起来看，也只看见神的忿怒。基督徒却学会了另一种看法。在各样患难里，他看见天父满有恩慈的管教，而且是最有功效的一种。至于直接为基督受苦，圣灵更使他能特特把它算为「恩典的赐予」。保罗在方才所引的话里正是这样说的：「以恩典赐给你们的」（原文这个字正是此意，它就是本段经文所用那个词的动词形式）「是为基督的缘故受苦」。一场大战到了紧要关头，将军特意指派一些人去扼守阵地的要害；或是攻打被围的城池时，派一些人去当敢死队。将军拣选他们去冒险，去承受多半免不了的苦难，这就表明在他看来，这些人是「勇中之勇」。他们的同袍心里或许暗自庆幸这回没有挑中自己，却也觉得被挑中的人得了荣耀。照样，那位「救他们的元帅」在祂的护理中，召这个或那个十字架的精兵在祂的旗帜下受苦、受死，这拣选里岂不也显出「恩典」吗？从前我国遭逼迫的年代，有些人「身上带着耶稣的印记」，肢体被铁靴夹碎，或被拷问架撕裂。后来他们回想救主怎样在剧痛中赐给他们忍耐，又回想这场试炼怎样使他们自己，在某种程度上也使别人，在属灵的智慧和力量上有所长进，就不能不把为基督受苦看作「恩典的赐予」。好主教雷德利[Ridley]被判死刑之后，写信给他的亲属说：「我亲爱的亲族啊，我劝告你们众人，不要因我离世、殁世的方式而惊惶诧异。我向你们保证，我认为这是我一生蒙召所得的最大荣耀。所以我衷心感谢神，祂乐意因祂的大怜悯召我得这崇高的荣耀，就是为祂的缘故、为祂的事业甘心受死。祂从前也曾召圣先知、祂所亲爱的使徒、祂所拣选蒙福的殉道者得这荣耀。」末了的时刻到了，他与拉蒂默[Latimer]被绑在同一根火刑柱上烧死。逼迫他们的人只看见烈火吞灭肉身；殉道者的信心却能看见，为他们自己，有火车等着载他们回家，归到主那里；为他们的国家，有一把敬虔热心的火已经点燃，那恶者用尽一切诡计，也永远不能把它扑灭。那里有大大的「恩典」。

腓立比人也像保罗一样，「辩明证实福音」，既有胆量，又有成效。这就是说，他们一面维护福音出于神的权威，抵挡那些反对的人；一面使福音在那些已在某种程度上接受它的人心里扎下根来，发挥影响。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蒙召，要在自己的本分上、按自己的才干，作十字架的宣教者。他们的心因那恩慈的邀请而欢喜：「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同时也听见了随这邀请而来的吩咐：「听见的人也该说：来！」而「基督的爱激励」他们去遵行。他们觉得，能把生命的光带给同胞、借此为救主做工，这样的机会是宝贵的「恩典之赐」；他们也发现，在这工作中，凡引导、扶持他们所需的恩典，神都丰丰富富地赐给了他们。

这样看来，他们无论是为基督受苦，还是为基督劳苦，都已证明自己与保罗有「同样宝贵的信心」，并且受同一位大有荣耀能力之圣灵的引导和扶持；正是这位圣灵，使保罗得以完成他那奇妙的传福音的工作，忍受他那非常的试炼。他们既显然是「与他一同得恩」的人，与他一同蒙受他天父的慈爱和帮助，保罗便以弟兄之情爱他们；他为他们祈求，不能不「欢欢喜喜」，并且坚信那「在他们心里动了善工的，必成全这工，直到耶稣基督的日子」。

第 8 节是使徒对刚才所说的话恳切的印证：「我论到我爱你们的话虽然说得很重，却毫无夸张；我体会基督耶稣的心肠，切切地想念你们众人，这是神可以给我作见证的。」

这里的「record」一词意为「见证」。在较古的英语里，这个词的意思并不像今天通常那样只限于形诸文字的证言，而是泛指一切证言，有时（如本节）还指作见证的那一位。⁴使徒既是受圣灵默示而写作，却在这里郑重地向那鉴察人心的主呼吁，为自己所言的真实作证。这样的例子在他的书信中不止一处。这事实表明，与公谊会（贵格会）以及另外一些基督徒小团体的看法相反，我们的主在登山宝训中禁止起誓，并非禁止一切誓言，而只是禁止某一类誓言。凡存着轻忽的心向神呼吁，为无关紧要的事起誓，或用足以削弱自己和别人敬畏神之心的方式、在那样的场合起誓，这都是神所极其憎恶的。「妄称耶和华名的，耶和华必不以他为无罪。」人若心里的光景与他口中郑重呼吁的话全不相称，他口中的誓言就是对天上至尊者明目张胆的侮辱；然而存敬畏之心所起的誓，却是荣耀神，而不是羞辱神。我们的主自己以及他所默示的仆人们的榜样证明：在法庭上起誓与他的律法并不相悖；在别处也偶尔可以起誓，只要基督徒充分记得自己话语的分量，并确信郑重地向神呼吁能促进基督国度的益处。使徒在本节如此恳切郑重，无疑是因为他深信：腓立比人若对他爱他们的心有鲜明的感受，他在全信中的劝告、恳求与警戒就会格外有力。

「神可以为我作见证，」他说，「我是怎样切切想念你们众人」——意思是：「我何等迫切地盼望，神的护理容我再见你们一面；同时，我又何等热切地切慕你们兴旺，在敬虔的美好、刚强与喜乐上日有长进。」这份「想念」乃是「体会基督耶稣的心肠」。在古人看来，情感在身体上的居所不是心，而是脏腑；我们说「心」的地方，他们说「肠」。所以圣经里常有「怜悯的心肠」「怜恤的心肠」这类说法，若照我们的习惯，就要说「满心怜悯」「满心怜恤」。这样看来，保罗的意思是：他对腓立比人的切切爱慕，是「在耶稣基督的心里」。这话非同寻常，说得极重，叫人一听就为之一震。从中可以看出，使徒对基督徒与主联合这件事，信得何等真切、何等彻底、何等活泼。基督的道教导信徒，基督的灵以复苏的大能使这道在人心里活起来；于是信徒照着他信心的大小，与救主同心同意：主怎样判断，他也怎样判断；主怎样爱，他也怎样爱；主怎样切慕，他也怎样切慕。「基督在基督徒里面活着」，因为「与主联合的，便是与主成为一灵」。所以，在基督门徒一切圣洁的情感和爱慕里，我们都看见主的生命和慈爱在运行。使徒的想念之所以是「在耶稣基督的心里」，道理就在于此。

弟兄们，由此可以直接推知：我们作基督徒的呼召，就是要我们每一个人都成为基督的显明、基督的话语，成为基督的信，用又大又清楚的字写成，叫众人都知道、都念过。主与他百姓的联合既是如此真实、如此亲密，以致我们的信心有多明白、多活泼，他属灵的生命就在我们里面贯通到多深，我们的情意也就「在他心里」；那么，既然「一生的果效是由心发出」，显然，像基督那样的品格之美，像基督那样的奋力与忍耐，就当在我们为人处事的每一方面都看得出来。那么，就实情而论，你的生活、我的生活，是否真实地表现出基督的生命呢？这就是这个题目摆在我们面前的实际问题。我们若认信基督不是一句空话，这认信就是宣告我们的生活乃是从他心里发出的「果效」；那么，周围那些还不认识救主的人，从我们的生活上，会对救主的「心」得着怎样的印象呢？人们听说，在高山深处藏着一个极大的湖，湖水至清至纯。他们要凭着那些溪流来判断这传闻是否属实。他们既听人说在某处可以找到一条从那大湖流出来的溪水，到了那里却只见一道干涸的河床；或者纵然有水，那水却是苦的——他们对那湖会作何判断呢？

论到品格，我们的主亲自特别提醒人留意、视为真正向世人显明祂心意的，莫过于使徒在眼前这段经文里所充分而美好地流露的那一样，就是爱基督徒弟兄的心。祂说：「你们要彼此相爱，像我爱你们一样，这就是我的命令。」又说：「你们若有彼此相爱的心，众人因此就认出你们是我的门徒了。」弟兄们，在这件事上，我们是怎样的呢？我们常常一同坐在主的桌前，宣告我们因同与祂联合，彼此之间也紧密联合；宣告「我们虽多，仍是一个饼，一个身体，因为我们都是分受这一个饼」。那么，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彼此之间显出了怎样温柔的关切呢？别人喜乐，我们是否因而喜乐，也显出喜乐？别人忧伤，我们是否因而忧伤，也显出忧伤？弟兄当中贫穷的、患病的，是否蒙我们照顾？我们是否真的照着神所赐的机会尽心竭力，去坚固我们中间受试探的人，引导困惑的人，扶起跌倒的人，「各人的重担要互相担当，如此，就完全了基督的律法」？亲爱的朋友们，我们若诚实地拿这样的问题来问自己，人人都会发现有许多理由当深深自卑。保罗在这节经文里论到他爱弟兄的心，而且是「在基督的心肠里」的爱；我们中间岂没有一些人，若单凭自己亲身的经历来读这些话，就会全然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