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讲 · 世上的明光

本段开头的这条吩咐，与前面的经文在思路上究竟怎样衔接，并不十分清楚。我们如何看待这一点，主要取决于我们如何判断「怨言、争论」所指向的对象。这些可能是针对神的，——就是悖逆的意志起来反抗，尤其是在逼迫之下，或泛泛而言在患难之中；以及这种悖逆自然伴随的心思上的躁动不安。若是这样，这句话就与紧接在前的那一节相连：那里讲到我们全然倚靠神，由此引出一个思想，就是无论在行事上还是在忍受上，都当诚心、完全地顺服神的旨意。使徒在第 15 节（我们稍后会看到）暗指古时以色列的邪恶，而以色列人的乖谬最显著地表现在向神发「怨言」上；这对上述看法多少是个支持。不过总的来说，我认为更可能的是：这条诫命所禁止的，是针对人的「怨言、争论」——就是腓立比人彼此之间的嫉妒与纷争。按这样理解，这条吩咐就与本章开头以来的整段劝勉自然地连贯起来。而且在我看来，这种理解也比前一种更合乎本段所着重的思想，就是圣洁的基督徒生活对世人有益的影响；因为弟兄彼此之间的怨言、争论，周围的人都看在眼里，于是就阻碍了基督徒榜样那造福于人的力量；而意志与心思向神的抗拒，却可能是隐秘的，而且往往正是隐秘的。

在「凡所行的」之中，无论是教会的议事程序、日常的生意往来，还是各样的社交应酬，「发怨言、起争论」都在禁止之列，所吩咐的乃是安静、温和、谦恭有礼。基督徒有这样的本分，这本属信仰的基本常识，「我们应当彼此相爱，这就是你们从起初所听见的命令」，而彼此相爱与「发怨言、起争论」显然不能并存。然而，弟兄们啊，我们要学会始终如一地顺服，进步何等迟缓！世人大多靠叫嚷逞强、自我标榜来达到目的，这些手段一时之间往往也颇为奏效。我们活在这样的世界里，连信徒也何等容易随波逐流，放纵不圣洁的脾气，甚至在商议、讨论直接关乎神国的事时，也夹带着嫉妒与怒气！我们何等容易忘记「人的怒气并不成就神的义」！倘若我们恒切祷告、坚持努力，始终避免傲慢与动怒的言语，以此遵行使徒在这里的训诲，那么一方面可以免去神在世上的圣工所受的许多损害，另一方面也会使我们自己的属灵生命得着振作。竭力约束舌头，对人的整个性情都有一种强健的功效。一个性情暴烈的人，当怒气如狂风袭上心头时，若有足够的属基督的智慧和意志力，能够「把守自己的嘴」，他就会发现：他不仅免于说出叫自己和别人忧伤的话；而且借着这样恒切祷告、坚持不懈的争战，他里面那恶灵的权势也被打破了。这正如在那些任凭怒气发泄的人身上，那魔鬼的权势必定日渐增长一样确实。所以，弟兄们，「凡所行的，都不要发怨言、起争论」。

使徒在这段经文的其余部分，接着说明他发出这条训诲的用意。这用意有两层。第一层，也是主要的一层：腓立比人既以爱的圣洁之美为妆饰，就能在神的护理安置他们所在的那个社会中，发挥吸引人的影响，引领周围的外邦人认出基督教乃是「神的能力、神的智慧」。第二层：他们既在基督徒的美德与益处上日有长进，就能为他这位属灵的父亲积存一份极美的喜乐，要在「主的日子」完全实现。使徒提到这两层用意时，每一层都明明摆出一个有力的理由，要他们遵行这条训诲：前一层诉诸腓立比基督徒对主的荣耀和世人福祉的关切，后一层则诉诸他们对使徒本人的亲爱之情，因为神曾用他作器皿，使他们「从黑暗中归向光明」。

第一个目的，是要腓立比教会的信徒凭着美好而完全的基督徒品格，为基督向世人发出有力的影响：「使你们」——更确切地说，是「证明你们自己是」，即从世上种种刺激、恼怒与引诱所构成的试炼中「经受住而出来」——「无可指摘，诚实无伪，在这弯曲悖谬的世代作神无瑕疵的儿女。你们显在这世代中，好像明光照耀，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

使徒心里念念不忘的，是以身作则去影响别人，所以他自然先说「无可指摘」，就是「过一种无人能公正责备的生活」。然而在这里，他也和往常一样，要他属灵的儿女记住：唯有整个本性的纯洁，唯有借着用心培养圣洁的情感、让它们大有能力地运行而得的无可指摘，才在神眼中为美。因此，他也要他们「诚实无伪」，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单纯」「无伪」「专一」，直译是「不掺杂、不搀假」。原文这个词，就是罗马书中钦定本译为「单纯」的那个词，保罗在那里说：「我愿意你们在善上聪明，在恶上愚拙」[罗马书 16:19]。拿但业就是这样的人，主论到他说：「看哪，这是个真以色列人，他心里是没有诡诈的！」圣经极其看重这种单纯的美德：心志专一，目标正直，没有私图。一个基督徒的信心有多活泼、多明白，圣经所启示的神的旨意就在多大程度上成为他判断和行事的准则，他的道德生活也就因此单纯而稳固。他对自己、对世人都不会两面行事，只有真诚坦率，言行都与他真实的见解和感受相符。按我们今天的日常用法，「无伪」和「单纯」一般是指「不多疑，不轻易以恶意揣度别人」。这一层意思也包含在圣经所说品格的「单纯」里面。基督徒的爱是「凡事相信，凡事盼望」。我们怎样看待世上遇见的人，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一种反射，取这个词在光学上的意思。我们很容易以为在别人身上看见了我们明知自己身上有的东西；所以，自私诡诈的人，比起蒙神恩典变得仁爱诚实的人，更容易看见周围尽是自私诡诈之辈。但基督徒的「无伪」与极大的精明和洞察完全可以并存。信徒一面保守自己的情感和目标专一，一面也可以把与他打交道的某些人的两面手段看得一清二楚，并防备由此带来的后果。他不会把心挂在袖子上，任空中的飞鸟啄食。他决不会明知故犯地说假话、行假事，但也不会向每一个人敞开自己全部的思想和感受。他会选择时机，也会选择听的人。主吩咐使徒们，要他们一面「驯良」（就是「无伪」，与我们眼前这段经文所用的是同一个词）「像鸽子」，同时又要「灵巧像蛇」。

心志的「单纯」与「凡所行的，都不要发怨言，起争论」二者之间的关联，不难看出。一个人无论在什么事上显出嫉妒与恶劣的脾气，就足以清楚表明：他并没有基督呼召祂百姓所当有的那种全然专一、只求遵行神旨意的心志。唉，弟兄们，倘若我们真如使徒在本章第 2 节所说，「同心合意，思念那一件事」，那么，如今玷污我们教会生活与日常社交生活的种种嫉妒和怨恨，该会有多少成为往事！诚然，争论有时是正当的，也是必要的；在某些争论中，也理当听见严厉、庄重的斥责之声。那位「神的羔羊」，同样也是「犹大支派中的狮子」。那曾说「凡劳苦担重担的人可以到我这里来，我就使你们得安息」的声音，也曾说「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然而，这样的严厉乃是「他奇异的工」。他所喜悦的，是怜悯与恩典那「微小的声音」，正如先知早已预言他的：「他不喧嚷，不扬声，也不使街上听见他的声音。压伤的芦苇，他不折断；将残的灯火，他不吹灭。」愿这也成为他众弟兄的喜乐，成为他们素常的行事！

使徒接着说明他在第 14 节立下那条训诲时所怀的用意：「使你们证明自己是那作众子的」——或者更确切些，不带冠词，单作「儿女」——「属神、无可指摘，在这弯曲悖谬的邦国中」——更确切地说，是「世代」。这一句的措辞是照着申命记第 32 章那篇伟大的「摩西之歌」中的一节经文写的。旧约有一部著名的希腊文译本，称为七十士译本，在我们的主和众使徒的时代流传甚广，新约也常常引用它。按照这个译本，该章第 5 节的后半节可译作：「有可指摘的儿女，乃是弯曲悖谬的世代。」保罗在这里把这几句话应用得极有意味，也极发人深省。以色列因着圣约的特权，在一种特别的意义上作了神的「儿女」，既是儿女，就当显出单纯、正直、品格端方，这是心志一意顺从天父旨意所结的果子。可是事实上，他们却显出极度的扭曲，心灵与生活都极其「弯曲悖谬」：因着偏见，又因着厌恶神的旨意，他们的品格处处都是歪的。这样，他们其实并没有活得像「神的儿女」，倒像那些败坏、未曾归正的人，就是与神为敌的人。使徒对腓立比人说：「你们四围尽是这邪恶的世界，那不幸的以色列人所效法的，正是它的路。这些男男女女的宗教不过是粗鄙的迷信，他们的心思与行为既不敬虔，又满了恶行，乃是『弯曲悖谬的世代』。你们被安置在这些品性弯曲的男男女女『当中』，为要在正直、圣洁专一的心志上给他们作榜样。你们既是基督徒，就享有作『神的儿女』这崇高的尊荣。那么你们既是这样的人，就当谨慎，凡事都要『无可指摘』，好叫你们的品格在周围的人中间为神说话。以色列人蒙召作儿女，自己却活得悖谬。亲爱的朋友们，我恳切盼望你们不发怨言，不起争论，培养单纯温和的心，好使你们真实地显出你们天父的形像，祂『就是爱』，并且把人心赢回归向祂。」

我的弟兄们，这番劝勉是对腓立比人说的，也同样完完全全是对你我说的。他们身处「弯曲悖谬的世代中」，我们的处境也确确实实与他们一样。愿我们从上头得着恩典，存心谨慎，时时警醒，多多祷告，好显明自己是「神无瑕疵的儿女」，在无可指摘的行为、恳切的心志和美好的品格上，清清楚楚、动人心弦地叫世人看见我们天父的形象！自称为神儿女的人，生活若与福音显而易见的道德要求不相称，就会给信仰带来无可估量的损害。敬虔若似乎只留给安息日和圣所；在家中待人苛刻，在生意场上屡屡显出精明而不择手段的贪世之心；坐在圣餐桌前，等于宣告「就我们而论，世界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就世界而论，我们已经钉在十字架上」，到了平日却分明以世上的虚浮和享乐为头等关切；名义上「惧怕耶和华」的男男女女，实际上却「事奉别神」：既是这样，世上大多数人看待信仰，也像看待别的一切事物一样，不肯去研究抽象的原则，只凭眼前活生生的样子下判断，又怎能指望他们不认定信仰是空洞的东西，徒有其名，毫无能力呢？「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洗净杯盘的外面，里面却盛满了勒索和放荡。」

我们已经看到，「在这弯曲悖谬的世代」一语暗含着为榜样之力量负责的意思；使徒在下一句里把这层意思明明说了出来：「你们显在这世代中，好像明光照耀，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这句话也可以看作一道命令，即「你们要在他们中间照耀」。不过，我们的译者所取的理解至少同样自然。保罗似乎是把主在登山宝训里的话稍加变化，重述了一遍，也许是有意为之。主在那里告诉听众，他们作祂门徒的呼召是什么：「你们是世上的光。」[马太福音 5:14]

使徒说：「你们既被安置在不敬虔的男男女女中间，照你们所认信的，就是要光照这些昏暗之人的；而这是借着将生命的道向他们表明出来。」——就是说：「借着把耶稣基督的福音郑重而动人地摆在他们面前；这福音一旦因信被接进任何人的心里，就显明自己是真生命那不能朽坏的种子，就是那永生：认识独一的真神，并认识他所差来的耶稣基督。」

使徒在这里用来指「明光」的那个原文词，并不是通常所用的形式，严格说来意思是「发光者」「光体」。七十士译本创世记第 1 章说到「天上要有光体」，用的正是这个词，所以使徒心中多半特别想到这个图像。主耶稣是我们属灵的太阳，是我们一切光与热的终极源头。跟从他的人好比月亮，只能把从太阳领受的光反照出来；然而当他们像满月一样「行在光明之中」的时候，四围的黑暗就得以驱散，许多人便有理由「喜欢那光」。发出这温和的光辉，正是信徒的天职。信徒一接受基督，并没有立刻被接到天上去，反倒被留「在世上」，其中一个重大的目的，就是要叫罪笼罩世界的那片幽暗，因他们圣洁品格所发的光线而多少被冲破；也叫人因月光的美好，被引导敞开心思与心怀，去接受太阳那完全而荣耀的光。基督徒弟兄们，这就是我们的呼召；凡真心跟从救主的人，都在某种程度上应验了这呼召，因为信福音就是成为「在主里面是光明的」。但正如有人说得好：「信徒的光景，就像天上的新月。起初只有一道锐利而狭窄的光面；常常还可以看见，在那发亮的轮廓怀抱之中，有旧性情那一大片黑暗的影子。但那残缺的圆渐渐被填满，直到最后呈现出一个宽阔而完整的光面。他们显得身披日头。」¹；

使徒说明基督徒怎样「发光」，就是借着「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说到这里，他便离开了天上光体的比喻，转用了大致这样的一幅图景：万王之王的一位传令官，当众高举一卷诏书，上面用大字写着一道施恩的谕告，应许凡信耶稣的人得永远的生命。从整段经文的意脉来看，这里首先所指的，显然是借着基督徒完全的品格，也就是借着彰显属灵的活力、温柔与忍耐，向一切稍肯留意的人所作的宣告，宣告福音的真理与能力。最能动人地「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的，莫过于一个分明受这道支配的生命。这样的基督徒本身就是一部福音，是一封「基督的信」，字写得又大又端正，连奔跑的人也几乎不能不读。这样清晰分明的基督徒生活，在一切旁观者眼中都明白可信，足以作为「承认基督」的见证；它正是灵魂所领受的真理种子理当结出的果实。圣经全然不知道有什么看不见的宗教。「人点灯，不放在斗底下，是放在灯台上，就照亮一家的人。你们的光也当这样照在人前，叫他们看见你们的好行为，便将荣耀归给你们在天上的父。」

但「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所指的不只是安静、始终如一的美好品格，更是为扩展基督的国度而有的切实行动。每一个信徒都听见过他的父说：「我儿，你到葡萄园里去做工」，因而都以某种方式在葡萄树间忙碌。他的信心使他与基督同心合意：基督受死，又掌王权，为要推翻罪恶。所以圣徒不单借着圣洁生活的无声雄辩，也用口舌，照着神所赐的才能与机会，努力为基督说话：或是在自家炉边对着小小的儿女，或是对着聚集的成千上万的人。恩典所教导他、所赐他亲身经历的事，他「不能不说」。他也乐意资助那些在本国和海外开启黑暗之人的工人，借此把真理送到许许多多他亲身无法接触的人那里。他借着这些工人，努力「往普天下去，传福音给万民听」。那「从起初就看见末后」的主，在他仆人对宣教事工的关切、祷告与奉献之中，认出这正是在各处真实地「将生命的道表明出来」。

我的弟兄们，回头把这几句通看一遍，你们如今就明白，怎样的人才显明自己是「无可责备的神的儿女」。他们就是那些「无可指摘、心意单纯」的人，时时以「完全，像他们的天父完全一样」为志向。他们也像自己的父，满有爱的活力，不住地行善，将温煦的光与热散播出去，这正与「众光之父」的儿女相称，因为「各样美善的恩赐和各样全备的赏赐」都是从他那里降下来的。

这段经文的末了，保罗提到他自己因传道有果效而得的喜乐。这是他如此恳切劝勉他们培养高尚的基督徒品格时心中所存的一个目的。以保罗与腓立比人之间的情谊而论，这样提及是再自然、再美好不过的。他们既然那样深爱他，想到这一层，自然也能在属灵的殷勤上多少受些激励。「凡所行的，都不要发怨言，起争论，使你们显明自己是神无可指摘的儿女，——叫我在基督的日子好夸我没有空跑，也没有徒劳。」使徒曾经「跑」，热切如同伊斯米亚[Isthmian]或奥林匹亚[Olympic]赛会上的赛跑者，他所求的奖赏是人的灵魂。他曾经「劳苦」，殷勤奋力，坚持不懈，他所求的工价也是人的灵魂。这颗高贵的心满怀对同胞的爱与怜悯，常常这样迫切地呼求：「愿神使我不至徒然奔跑，也不至徒然劳苦，却有充足的缘由欢喜！」他并不指望在世上就得着这喜乐，至多只能尝到一点。在人眼中，为基督作工的果效如今多半隐晦不明、纷乱难辨。但到了「基督的日子」，一切都要显明。一切成熟的谷粒都要收进神的仓里。许多人在世时以为自己的工作毫无益处，年复一年「流泪带种出去」，到那日「必要欢欢乐乐地带禾捆回来」。那位大农夫的田里每一个工人的工作，那时都要得着完全而满有恩典的承认，并且「撒种的和收割的一同快乐」。

使徒在这里对他所爱的腓立比人说：「那么，你们务要留心，使我越来越有充分的理由相信：到那日，我必在我心所愿之处见到你们，也就是那真被信靠、真被爱慕的福音要把你们安置的地方。你们务要留心，使我息了自己劳苦的时候，我作工的果效也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