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前往创世记 45:1-28

1. 约瑟情不自禁。¹ 摩西在本章记述了约瑟向众弟兄表明自己身份的经过。首先，他指出，只要约瑟在弟兄面前摆出严厉冷峻的面孔，他就是在强抑自己的情感。终于，那在他发出严厉威吓之时被压制着的浓烈手足之情，以更加充沛的力量倾泻而出：由此可见，他心中先前从未怀有任何严酷或残忍的意念。既然这情感以泪水的方式迸发出来，这份柔软或温情就比他一味保持镇定自持更值得称许。因此，斯多亚派说不为怜悯所动是一种英雄般的美德，实属愚妄之言。倘若约瑟始终无动于衷，谁不会断定他是个愚钝、铁石心肠的人呢？然而如今，他借着情感的激越，既显出高尚的宽宏气度，也显出一种属神的节制；因为他远远超越了愤怒与仇恨，以至于那些曾恶毒合谋要害他的人——虽然他们并未受到他任何伤害——他却热切地爱着他们。他吩咐所有人都离开，并非因他以自己的亲族为耻（因为他随后并不掩饰他们是自己弟兄的事实，且甘愿让这消息传到王宫里去），乃是因他体恤弟兄的感受，不愿在众多见证人面前揭露他们那可憎的罪行。而他仁慈之中不容小觑的一点，就是他愿意让他们的羞辱被彻底埋葬、归于遗忘。因此我们看到，屏退旁人别无他因，只是要他能更自如地安慰弟兄；因为他不但顾惜他们、不暴露其罪，且当独自与他们相处之时，他戒绝了一切苦毒的言语，欣然向他们施以友爱的安慰。

3. 我是约瑟。虽然他已经向他们显明了自己何等温和、何等慈爱的最明确凭据，然而当他告诉他们自己的名字时，他们却惊惶失措，仿佛他向他们发出了雷霆之怒：因为当他们在心中反复思量自己应得的报应时，约瑟的权势在他们看来是如此可畏，以致他们除了死亡之外，别无所望。然而，当他看见他们被恐惧所胜时，他并不加以一句责备，反倒竭力使他们纷乱的心平静下来。不仅如此，他还继续温柔地安慰他们，直到使他们镇定而欢喜。借着这个榜样，我们受到教导：要谨慎，免得那些真正、切实地在羞愧之感下自卑的人被忧伤所吞没。只要犯错的人对责备充耳不闻，或安然自欺，或恶意而顽固地拒绝劝诫，或以假冒为善为自己辩解，就当以更大的严厉待他。但严厉当有其界限，一旦犯错的人俯伏在地，在自己的罪恶之感下战兢，就当立即随以那样的宽容，藉着赦免的盼望扶起那被击倒的人。因此，为要使我们的严厉得以正当、合宜地调和，我们必须培养约瑟这种内在的情怀，它必在合宜的时候显明出来。

4. 请你们近前来。这比任何空言更为有力——他亲切地邀请他们进入自己的怀抱。然而，他也用他所能用的最温文尔雅的言辞，来除去他们的忧惧。他确实这样调和自己的言语，以致他一面温和地责备，一面又安慰他们；然而安慰占了绝大的分量，因为他看出，若不及时施以援手，他们几近陷入绝望。此外，他提及自己曾被卖，并非意在旧事重提、与他们理论，而只是因为：使人常存罪的意识总是有益的——前提是，那不幸的人在承认己过之后，不至被过度的惊恐所吞没。而既然约瑟的弟兄们所受的惊吓已绰绰有余，他便更充分地着力于他心意的第二部分，就是要医治那创伤。这就是他何以反复申明：是神差遣他来保全他们的性命；是照着神自己的旨意，他才被预先差往埃及，好保全他们的存活；总而言之，他并非被他们卖到埃及，而是被神的手引领到那里。²

8. 这样看来，差我到这里来的不是你们。这是一段极为重要的经文，它教导我们：无论人的败坏与邪恶把事情的正当进程搅乱到何等地步，神总能把这一切引向美善的结局。我们同时也受教明白，当以何种态度、为何目的去思考神的护理。当那些好奇之辈争论护理之事时，他们不但罔顾其所设定的目的，把一切搅浑、扭曲，还竭尽所能捏造各样悖谬之说，以玷污神的公义。正是这种鲁莽，使得某些敬虔而持重的人希望把这一部分教义遮蔽起来，不使人见；因为一旦公开宣告神掌管全世界的治理，凡事无不出于祂的旨意与权柄，那些对神奥秘毫无敬畏之心的人，便迸发出种种问题，不但轻浮无聊，而且有害。然而，正如这种亵渎、放纵的心思当受约束，另一方面也当持守合宜的分寸，免得我们助长了对那些事物的粗鄙无知——这些事物不但在神的话语中已明明白白，而且认识它们大有裨益。善人耻于承认：人所着手行的事，除非出于神的旨意，否则无法成就；因他们惟恐那些无羁的口舌立刻叫嚷，或说神是罪的创始者，或说恶人既然成全了神的定旨，就不该被控以罪。但纵然这亵渎的狂怒无法被有效地驳倒，我们对它心存憎恶也就足够了。与此同时，我们理当持守圣经明确见证所宣告的真理：无论人如何谋划，在其一切喧扰之中，神仍从天上辖制他们的计谋与图谋；简言之，祂借着他们的手，成就了祂自己所命定的事。善人惟恐将神的公义暴露于不敬虔者的毁谤之下，便求助于这样一种区分：说神愿意某些事发生，却容许另一些事被行出来。仿佛人若真的享有任何一丝行动的自由，神就当停止治理似的。倘若神只是容许约瑟被带到埃及去，祂便没有命定约瑟作拯救之仆，去搭救他父亲雅各和众弟兄；而经文如今明明宣告祂已如此行了。所以，那虚妄的臆造当被摒弃——即以为那些日后被神转为美善的恶事，只是出于神的容许，而非出于祂的定旨或旨意。我所说的恶，是就人而言的，他们所立定的心志无非是行事悖谬。恶既存于他们里面，一切的罪责也当归于他们。然而神却奇妙地借着他们的作为运行，为要从他们的污秽中彰显出祂自己完全的公义。这种运行的方式是隐秘的，远超我们的悟性。所以，我们肉体的放纵起来抵挡它，也就不足为奇了。但正因如此，我们更当殷勤儆醒，切不可妄图把这崇高的标准贬低到我们自身狭小的尺度之中。愿这一信念在我们里面稳固不移：当人的私欲雀跃、无度地把他们东驱西赶之际，神仍是掌权者，借着祂隐秘的辔头，随己所悦地导引他们的一举一动。然而与此同时也必须持守：神的作为与他们截然分别，以致没有任何罪恶能沾附于祂的护理，祂的定旨与人的罪行也毫无干系。关于这种运行方式，本段历史把一个最为鲜明的例证摆在我们眼前。约瑟被他的弟兄们卖了；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岂不是因为他们想不择手段地毁灭他、除灭他么？同一件事也被归于神，却出于截然不同的目的；就是在饥荒之时，雅各一家可以得着意料之外的粮食供应。所以神愿意约瑟暂时如同死了一般，为要突然把他从坟墓中带出来，作那存留性命者。由此可见，神在起初虽似乎行了与恶人相同的事，然而他们的邪恶与祂那令人惊叹的判断之间，却有天壤之别。现在让我们查考约瑟的话。为要安慰他的弟兄，他似乎将遗忘的帕子蒙在他们的过犯之上。但我们知道，人并不因此得以免罪，纵然神会出人意料地把他们邪恶所图谋的事，转成美好、有福的结局。因为犹大既然从他邪恶的出卖中引出了全世界的救赎，这对他又有什么益处呢？然而约瑟虽在某种程度上把弟兄们的心思从省察自己的罪责上引开，直到他们从过度的惊惶中得以重新喘息，他却既没有把他们的过错追溯到神身上、以神为其起因，也没有真正开脱他们的罪；这一点我们在末一章（创世记 44:1）会看得更加清楚。诚然，我们必须持守：人的行为不当按其结果来评断，而当按他们在本分上有何亏欠、或曾试图行何违背神诫命之事、或曾越过其呼召的界限来衡量。譬如说，有人疏忽了自己的妻子儿女，没有殷勤照料他们的需用；纵然他们不死——除非神愿意如此——然而这作父亲的既在本当救济之时邪恶地撇弃了他们，其没有人性的行径也断不能借这托词得着遮掩或推诿。所以，那些良心因恶事而控告自己的人，休想借”神的护理免去了自己罪责”这托词得着什么好处。但另一方面，每逢主插手拦阻那些想加害我们之人的恶行，且不仅如此，还把他们的恶谋也转为对我们有益之时；祂便借此方法制伏我们属肉体的情欲，使我们更加公正、更易与人和睦。由此我们看见，约瑟乃是神护理的一位善解者，因为他从护理中引出理由来饶恕他的弟兄。他们所犯的罪何等重大，本足以激怒他，使他燃起报复的欲望；但当他思想到他们的邪恶已被神那奇妙而非常的良善所辖制时，他便忘却所受的伤害，慈爱地拥抱这些弟兄——他们的羞辱已被神的恩典所遮盖。诚然，爱是善于遮掩弟兄过错的，所以她乐意把凡能平息怒气、止息仇恨的一切，都用于此。约瑟又被引向对此事的另一层看见；就是他乃是蒙神所拣选，去帮助他的弟兄。因此，他不但赦免了他们的冒犯，更出于一片诚心，要尽那托付于他的本分，把他们从惧怕、忧虑以及缺乏中拯救出来。这就是为什么他断言自己蒙命定”为他们存留余种”³，就是要保存那存留的后裔，或更确切地说，是借着一次卓越而奇妙的拯救，使他们得以存活。他说自己作了法老的父，并非像虚妄之人惯常那样被空洞的夸口冲昏了头，也不是炫耀自己的财富；乃是要从这样一件伟大而难以置信的事上证明：他所居的职位既非偶然得来，也非借人的手段获取；倒是借着神奇妙的筹算，为他高举了一座尊荣的宝座，使他能从其上救助他的父亲和他的全家。

9. 你儿子约瑟这样说。约瑟在下达这一吩咐时，表明他之所以提到自己的权势，是为要使父亲怀有更坚定的信心。我们知道老年人做事何等迟缓；何况，要把圣洁的雅各从神所应许赐给他的产业上拉开，实在是件难事。因此，约瑟在指出此举的必要之后，又宣告了主所赐下的何等可羡慕的宽解。然而，有人或许会问：那关乎他们要在异地作寄居者与奴仆的神谕（创世记 15:13），既是他们从列祖所受的教导，为何此刻却没有浮现在他们心中？因为约瑟在这里似乎只应许了纯粹的享乐，仿佛日后不必忧虑任何患难。虽然摩西在这一点上并未明言，我却因一个合乎情理的推断，倾向于相信雅各并未忘记那神谕。因为，倘若他不是被某种属天的锁链所牵系，他绝不可能在饥荒之年过去以后仍留在埃及。因为他若自愿留在那里，便无异于表明他抛弃了神所应许他之产业的盼望。既然如此，他既不为自己重返迦南地作预备，只吩咐把他的尸首运回那里；也不催促他的众子速速归回，反而任凭他们在埃及定居——他如此行，并非出于怠惰，也不是因被埃及的魅力所诱，或因厌倦了迦南地；而是因为他正在预备自己和自己的后裔，去承受那他曾从父亲以撒得着预警的暴政。因此，他视自己初到之时受人款待为一件美事；但与此同时，他心中反复思想那曾对亚伯拉罕所说的话。

16. 这风声传到法老的宫里。摩西此处所记述的事，在事件的次序上原是更早发生的。因为在约瑟差人去接他父亲之前，他弟兄们前来的消息就已传到王宫。而约瑟若非得到王的许可，也不会如此笃定地应许要给他的弟兄们在埃及安家。因此，摩西先前只是简略提及的事，如今更加充分地加以说明；就是说，那王以乐意欢欣的心，表明了他对约瑟的高度器重，甘愿将埃及最肥美之地赐给约瑟的父亲和弟兄们居住。并且从摩西另一处的记载可以看出，只要这王在世，以色列人都蒙宽厚与仁慈的对待。因为在出埃及记 1:8，暴政与残酷的开端，据说乃是始于他的继任者，那不认识约瑟的王。

22. 又给他们各人一套衣服。 他为弟兄们预备旅途所需的补给，这并不足为奇；但既然他们不久便要返回，他又何必让他们满载银钱与衣物呢？我确实毫不怀疑，他这样做是为了他的父亲以及弟兄们的妻子，好叫他们较少不情愿离开迦南地。因为他知道，除非有某些明确的凭据来证实，否则他的口信几乎无人会信。也可能他不仅设法吸引那些不在场的人，同时也想越发向弟兄们表明自己的爱。但前一种考量在我看来更有分量，因为他为便雅悯预备的比其余的人更为丰厚。耶柔米将「changes of raiment」（几套衣服）译作「两件袍子」，其他解经者随从他，解释为「不同种类的衣裳」。我不知道这是否确当。我倒认为那是精美的衣裳，就是婚宴和节庆之日所穿用的；因为我想，那时一贯的习俗默然地与这种衣着的多样性相悖。

24. 你们不要在路上相争。有些人这样解释这段经文：约瑟是请他的弟兄们心里安稳，不要因不必要的惧怕而自扰；然而他更多是在劝勉他们彼此和睦。因为 zgr（ragaz）一词有时指战兢或惧怕，有时指喧闹纷争，而后一种含义在此更为贴切：我们知道，神的儿女不但在受人得罪时容易息怒，也切望别人彼此和睦同居。约瑟已经与弟兄们和好了；但他同时告诫他们不要在彼此之间挑起任何争端。因为大有可能各人为了替自己开脱，就设法把过错推到别人身上，如此就会生出纷争。我们应当效法约瑟这种仁慈，尽可能地防止争吵和口舌之争；因为基督对门徒的要求，不仅是要他们作爱好和平的人，更要作使人和睦的人。因此，我们的本分乃是及时除去一切引起纷争的事端和机会。此外，我们必须知道，约瑟所教导弟兄们的，也就是神的灵吩咐我们众人的命令，即我们不可彼此相争恼怒。既然通常的情形是，在各方共有的过失中，一方会恶意地控告另一方；那么就让我们各人学习承认并招认自己的过错，免得争辩最终演变成争斗。

26. 雅各心里冰凉。我们知道，有些人会因突如其来、意想不到的喜乐而昏厥。因此，某些解经家认为雅各的心在某种意义上被窒息了，仿佛被一种出神的恍惚所攫住。但摩西却给出了另一个原因，就是：他因不信任自己的儿子们，便在盼望与惧怕之间摇摆不定。我们也知道，那些悬而未决之人，听见某个难以置信的消息时，会如同失了气息一般，僵滞发呆。因此，这并非单纯的喜乐之情，而是一种搅动雅各心神的复杂扰动。所以摩西随即说，他的心苏醒了；因为他回过神来，心思镇定之后，便相信所听见的乃是真的。摩西又表明，雅各对约瑟的爱并未因岁月的漫长而消退，因为他丝毫不看重自己的性命，唯有当性命能容他一睹约瑟的面时，才有价值。他先前曾断定自己要终生忧伤，直到坟墓；如今他却宣告，自己将要欢欢喜喜地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