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前往 创世记 29:1-35

1. 雅各起行前往。¹ 摩西现在讲述雅各到达米所波大米，以及他如何受到舅父的接待；这段记述看似多余，其实所含的一切都值得我们知晓；因为当摩西说雅各举步前往一片陌生之地时，他所称许的正是雅各信心那非凡的力量。此外，他要我们思想神的护理，是这护理使雅各恰好遇见那些牧人，由他们引领他抵达所寻的家；因为这并非偶然发生，而是雅各被神隐秘的手引导到那地方；那些要在一切事上指点并坚固他的牧人，也在同一时刻被带到那里。所以，每当我们在错综迂回的曲径中彷徨不定，就当以信心的眼睛默想那管理我们与我们之事的神隐秘的护理，是它引领我们达到意想不到的结果。

4. 弟兄们，你们是哪里来的？ 那个时代的极大坦率，从这种相遇的方式中可见一斑；因为，尽管「弟兄」这个称呼常被不诚实、邪恶之人所滥用，但毫无疑问，当时友爱的往来比如今更为忠实地培育着。这就是为何雅各以弟兄相称来问候素不相识的人，无疑是照着当时通行的习俗。俭朴之风也显而易见，因为拉结有时也照看羊群；既然拉班仆婢众多，他却让自己的女儿从事这卑贱粗鄙的劳作，若非因为在当时人们视让儿女在闲散、娇弱与放纵中长大为可耻之事，又岂能如此？相反，在今日，既然野心、骄傲与讲究奢华已使风气变得柔靡，家务之事反倒备受轻视，以致妇女大多以自己分内的职责为羞。同样出于上文所提的那种淳朴风气，雅各才如此毫不拘礼地亲吻他的表妹；因为在他们那贞洁端庄的生活方式中，容许有大得多的自由。 ² 在我们这个时代，淫乱与难以约束的情欲，成了不仅亲吻惹人猜疑、连眼神也令人畏惧的缘由；而这也并非没有道理，因为世界充满了各样的败坏，如此的诡诈盛行，以致男女之间的往来鲜少以端庄行之： ³因此，那古时的淳朴理当使我们深深哀悼；好叫世界所堕入的这种卑污败坏为我们所憎恶，也叫它的传染不至波及我们和我们的家庭。然而，摩西在叙述中把事件的次序颠倒了；因为雅各并非在告诉拉结自己是她的亲属之前就亲吻了她。他的流泪也由此而来；因为他一半是出于喜乐，一半是出于对父家的思念，并出于天性的亲情，便放声哭了。

13. 拉班听见……的这一切事。既然拉班先前曾见过亚伯拉罕的一个仆人满载丰厚的财物，那么一种对他外甥不利的看法便可能立刻涌上他的心头：因此圣洁的雅各有必要说明自己出走的缘由，以及他为何被打发离家时衣着如此寒酸。同样可信的是，他曾受母亲的指点，得知一些记号与标志，好凭此使他们确信他的亲属关系：因此拉班惊呼道，你实在是我的骨肉；这表明他已完全信服，是被无可置疑的凭据所感动，从而承认雅各为他的外甥。这份认知使他倾向于仁爱；因为自然的感觉告诉人，凡有血缘之亲联结的，都当竭力彼此扶助；然而，亲属之间的纽带虽更为紧密，我们的良善却当推及更广，以致遍及整个人类。但如果亚当的众子都如此彼此相连，那么神在信徒之间所造就的那属灵的关系——它乃是彼此仁爱之中再无更神圣的纽带——就理当更为有力得多。

14. 雅各就和他同住了一个月。拉班虽然毫不怀疑雅各是他妹妹所生的外甥，却仍旧用一个月的时间考察他的品性，然后才与他商议工价的事。由此可以推知这位圣洁之人的正直；因为他寄居在舅父家中时并不游手好闲，而是从事诚实的劳作，免得白白闲坐、无功而食别人的饭；于是拉班不得不承认，除了单单供给饮食之外，还有些报酬是理当归给他的。当他说「你虽是我的骨肉（弟兄），岂可白白地服事我吗？」时，其含义可有两层：或是说，亏负一位亲属应得的报酬乃是极其荒谬不义的事，因为他理当比对任何外人更加体恤这亲属；或是说，他不愿假借亲属之名而索取无偿的服事。后一种解释更为妥帖，也几乎为众人所公认。因为他们把这话读作一整句连贯的语句：「你虽是我的骨肉，岂可白白地服事我吗？」此外，我们必须留意摩西记述这些事的用意。首先，拉班身上摆出了一条伟大的公平原则；因为这种情感几乎植根于一切人心之中，就是彼此之间当持守公义，直到盲目的贪欲把他们引往别的方向。神已将公平之律刻在人的本性之中；以致凡因对私利怀有过度渴望而偏离这准则的人，都是全然无可推诿的。然而没过多久，一到实际行动之时，拉班便忘却了这公平，只顾念对自己有利的事。这样的例子确实值得留意，因为人在一般原则上极少出错，故此众口一词地承认人人都当得着他应得的份；可是一旦落到自己的事务上，乖僻的自爱便使他们盲目，或至少将他们笼罩在层层迷雾之中，以致被卷往相反的方向。因此，让我们学会约束自己，免得对自身利益的渴望竟能占了上风，以致牺牲了公义。由此便产生了一句谚语，说没有人在关乎自己的案件中是合宜的审判官，因为各人对自己都过分偏袒，便忘却了何为正义。因此，我们必须求神以健全判断的灵来管理并约束我们的情感。拉班愿意立约，所行的乃是趋向于避免争执与怨言之事。古人有一句名言是众所周知的：「我们当依法与朋友相待，免得日后不得不与他们对簿公堂。」因为，若非各人对自己比理当的更加宽厚、对别人比理当的更加吝啬，那许许多多的诉讼纷争又是从何而来呢？所以，为了培养和睦，坚固的契约乃是必需的，好叫这一方或那一方都免受不义之亏。

18. 我为你服事七年。拉班的邪恶顷刻间便暴露无遗；因为把自己的女儿当作雅各服事的报酬拱手相让，使她沦为某种交易的对象，这是可耻的野蛮行径。相反，他本应不仅为女儿备下一份嫁妆，还应当对自己未来的女婿更为慷慨。然而他却借着亲缘的名义，诈取了雅各劳作的报酬，而这正是他自己先前所承认为不义之事。⁴ 由此我们更清楚地看到我先前所提及的：人虽从母腹中便对公义有一种普遍的认识，然而一旦自身的利益呈现在眼前，除非主借着祂的圣灵改造他们，他们便实实在在地成了不义之人。摩西在此所述说的并非罕见或反常之事，而是最常见的现象。因为人虽不至于把女儿明码标价出售，然而贪财之心却把大多数人裹挟至此，以致他们出卖了自己的尊荣，贩卖了自己的灵魂。此外，雅各偏向于爱拉结，这也不能完全算作过错；无论是因为利亚双眼无神而不甚美貌，还是她仅以眼睛的秀丽讨人喜欢，⁵ 而拉结在形貌的优雅上则全然胜过她。因为我们看到，一种隐秘的情愫是何等自然地生出彼此的爱慕。惟有过度须加提防，而且更当格外殷勤地提防，因为这类情感极难约束，以致它们不至于压制理性而占据上风。所以，凡因妻子形貌的优雅而被打动去择她为妻的人，未必就犯罪，只要理性始终居于主导地位，制伏情欲的放纵。然而，雅各或许犯了过于放纵自己的罪，就是当他求人把年幼的妹妹拉结给他，而损及那作姐姐的；同时，他顺从自己眼目的情欲，轻看了利亚的美德：因为这是一种极当受责备的缺乏自制，就是当一个人单单为了妻子的美貌而择她为妻，而其实性情的美善本应被视为首要之事。但他情感的坚定与炽热正表现在这一点上，就是他为那七年的劳作毫不觉得厌倦；然而贞洁也与之相伴，以致他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在如此繁重的劳苦之中，仍以忍耐安静的心持守到底。而在此，那个时代的正直与节制再次显明出来，因为雅各虽与她同住一个屋檐之下，惯于亲密的往来，却仍举止端庄，戒除一切不当之事。因此，在所定的期限届满之时，他说：「求你把我的妻子给我，我好与她同房」，藉此表明她此前一直是个纯洁的处女。

22. 拉班便摆设筵席。摩西的意思并非说预备了一场供全体百姓享用的晚宴，而是说邀请了许多宾客，正如盛大婚宴的惯例；毫无疑问，拉班格外用心地铺张那场筵席，目的是要用羞耻感把雅各束缚住，使他不敢轻看这桩他被欺骗而缔结的婚姻。由此我们看出，那时与婚床相关的宗教习俗是怎样的。因为雅各之所以被骗，正是缘于此：出于对新娘端庄的顾念，人们是蒙着面纱把新娘领入洞房的；然而如今，古时的规矩既被弃绝，人几乎沦为禽兽了。

25. 雅各对拉班说。雅各理直气壮地就那加于他身上的欺诈提出抗辩。而拉班的回答，虽然并非全无托辞，却丝毫不能为这欺诈开脱。在长女之先把幼女嫁出去，本非当地的习俗；扰乱这一向来的次序，便是对长女行了不公。然而，他不该因此就狡诈地先把拉结许配给雅各，随后又以利亚顶替她的位置。他倒该及时提醒雅各本人，或转念于利亚，或索性不与二人中任何一位成婚。但我们由此可以看出：邪恶诡诈之人，一旦偏离了真理，便干犯不止；与此同时，他们又总要抬出某种托辞，好使自己脱去罪责。他先前已经对他的外甥行了不义，为着他的女儿索取七年的劳作；他又为着利益，不给嫁妆便把女儿当作货物出卖；然而最卑劣的一桩，莫过于背信弃义地夺去他外甥所聘定的妻子，颠倒婚姻的神圣律法，使一切都不得安稳、不得完好。可我们却见他佯装自己的行为有一番体面的辩解，因为把幼女置于长女之先原非那地方的习俗。

27. 要满了利亚的七日。拉班如今在恶行中变得麻木不仁，因为他向自己的外甥再勒索七年之久，才容他娶自己的另一个女儿。倘若他还有十个女儿，他也会照样乐意如此处置她们；不仅如此，他竟主动地把女儿当作货物强行推销，只要能从中牟利，便丝毫不以这桩非法交易的耻辱为意。他在这事上确实严重犯罪，不单使外甥陷入多妻，更以乱伦的婚姻玷污了他和自己两个女儿。若妻子无论如何不为丈夫所爱，与其将她像俘虏一般留住、又因引入第二个妻子而使她被忧愁吞噬，倒不如休了她。因此耶和华藉玛拉基宣告，离婚比多妻更可容忍（玛拉基书 2:14）。拉班被贪婪蒙蔽，竟这样把自己两个女儿凑在一起，使她们终身彼此为敌。他又把两姐妹投入同一张婚床，⁶ 颠覆了自然界一切的法则，以致这一个成了那一个的对头。既然摩西在以色列人历史的最开端就把这些罪行摆在他们面前，他们就不该因门第的观念而自高，夸耀自己出于圣洁的先祖。因为雅各无论何等卓越，他所得的后裔无非出于不洁之源；因为两姐妹违反自然，同床混杂，⁷ 如同禽兽一般；此后又加上两个妾成了一堆。我们上文确已看见，这种放纵在东方各民族中过于普遍；然而人却无权凭己意，以败坏的习俗去颠覆那从起初就蒙神圣批准的婚姻法则。所以拉班无论从哪一面看都无可推诿。至于雅各的过失，纵然必要性或可在某种程度上为他辩解，却不能完全免去他的罪责。因为他本可以把利亚打发走，因她并非他合法的妻子：既然构成婚姻的，是男女双方彼此的同意——就此而言错误是不可能发生的。然而雅各明明已得释放、可以自由，却勉强留她作妻，于是以多妻使自己的过失加倍，又以乱伦的婚姻使之增至三倍。由此我们看见，那曾一度在他心中被激起、对拉结无节制的爱，竟燃烧到这般地步，以致他既无节制，也无判断。至于所用的字句，解经家赋予它们不同的含义。有人把那指示代词指向那「七日」；⁸ 有人指向利亚，仿佛是说，他要与她姐姐同住一周之后，才可得着拉结。但我宁愿将它解释为指拉结，即他要再服事七年才能换得与她的婚姻；这并非说拉班把婚礼延至那期限之末，而是说雅各被迫委身于一段新的奴役。

30. 他也爱拉结胜似爱利亚。毫无疑问，摩西是有意要陈明雅各的罪，好叫我们学会敬畏，并将我们一切的行为都归顺于神话语这独一的准则。因为倘若这位圣洁的先祖尚且如此惨重地跌倒，那么我们中间又有谁能免于同样的跌倒呢？除非蒙神看顾守护。同时，这也显明：一面效法列祖，一面却忽略主的律法，是何等危险的事。然而愚昧的教皇党人却极其自得于这种效法，以致他们毫不迟疑地把凡在列祖身上所见行过的一切，都当作律法来遵守。不但如此，他们还认那些配有这等子孙的人为父，以致在他们眼中，随便一个胡言乱语的修士，都比众列祖更有分量。利亚被丈夫轻看，并非全无她自己的过失；主公义地惩戒了她，因为她明知父亲的诡诈，却不体面地强取了本属她姐妹的丈夫；然而她的过失，丝毫不能作为雅各情欲的借口。

31. 耶和华见。摩西在此表明，雅各那过分的偏爱受到了耶和华的纠正；正如信徒的情感一旦变得失当，惯常会被杖所管教。拉结受宠，却不免亏负了她的姐姐，未曾给她当得的尊荣。因此，耶和华出面作利亚的伸冤者，并以合宜的补救，将雅各的心转向他从前最不情愿的方向。这段经文教导我们，子嗣是神特别的恩赐；因为使一人生育、又以不孕咒诅另一人腹中的能力，明明被归于神。我们还须注意，生养子嗣有助于使丈夫亲近妻子。因此古人也以保证（pledges，凭据）为儿女的称呼；因为儿女在增进并滋养夫妻彼此之爱上，功效实在不小。摩西说利亚失宠（被恨），意思是她没有得到应得那么多的爱。因为她对雅各并非不可忍受，雅各也没有以憎恶待她；但摩西用这个字，是要凸显他的过失，就是他没有尽丈夫的本分，没有以足够的仁慈与尊荣对待这位元配。仔细留意这一点极为重要，因为许多人以为只要不至于生出你死我活的憎恨，就算尽了本分。可是我们看见，圣灵宣告那些爱得不够的人为被恨的人；我们也知道，人受造正是为了这个目的，就是要彼此相爱。所以，在神面前，惟有那以爱心接纳邻舍的人，才不至于被算为犯了憎恨之罪。因为不但暗藏的不悦要算为憎恨，就连那对弟兄的疏忽、那在世上常常当道的冷淡之爱，也要算为憎恨。然而，一个人与另一人关系越是亲密，就越当竭力以更神圣的爱的纽带彼此相连。再者，就已婚之人而言，纵然他们没有公开失和，若彼此的情感冷淡，这种厌倦离憎恨也就不远了。

32. 她就给他起名叫流便。摩西记述利亚并非对神忘恩。诚然，我毫不怀疑，那时人们对神恩惠的领会，普遍比如今更深。因为一种世俗的麻木占据了几乎所有人的心思，使他们像牲畜一样，只知吞下神慈爱所赐的各样恩惠，却不加以体察。此外，利亚不仅承认神是她生育的根源；更进一步指出缘由——她的苦情已蒙耶和华眷顾，且赐给她一个儿子，好使丈夫的爱慕转向她自己。由此看来，很可能当她见自己被人轻看时，便转向祷告，为要从天上得着更多的帮助。因为感恩正是人先前已在祷告中操练的凭证；那些对神不存指望的人，因着懒惰，把神所赐给他们的一切恩惠都埋没于遗忘之中。因此，利亚在她儿子身上刻下⁹一个纪念，好激励自己向神献上赞美。这段经文也教导我们：那些被人无理轻看的人，却蒙耶和华眷顾。故此，它给信徒带来一种格外有益的安慰；正如经验所显明的，信徒大多在世上被人轻看。所以，每当他们被人苛待、羞辱时，愿他们在这一思想中寻得避难所，就是神必更加恩待他们。利亚在她第二个儿子的事上也照样行；因为她给他起的名是从「听见」而来¹⁰，为要提醒自己她的叹息已蒙耶和华垂听。由此我们推测（正如我方才所说），当苦难压在她身上时，她曾把自己的忧愁投入神的怀中。她给第三个儿子起名是从「联合」而来¹¹；仿佛她要说，如今一条新的联结已经系上，好使她更被丈夫所爱。在她第四个儿子身上，她再一次宣告自己对神的敬虔，因为她给他起名叫「赞美」¹²，视之为神特别的慈爱所赐给她的。她先前确曾向耶和华献上感谢；但既然有更丰富的赞美题材供给她，她便承认自己蒙神恩眷帮助，不止一次，也不止用一种方式，乃是屡屡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