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林多后书 4:1-6

1. 我们既然蒙怜悯，受了这职分。他现在重新回到对自己个人的称许上，先前他曾从中岔开，转入一般性的讨论，论及福音的尊荣。因此，正如他先前所论的是福音的本质，现在他便要显明：他作福音的执事是何等忠诚正直。他先前已说明何为基督的真福音，如今则要表明他所传讲的正是这样的福音。“我们既然，”他说，“受了这职分“——即他先前以极其崇高的言辞颂扬过其卓越、并充分彰显过其能力与功用的那职分。因此，为免显得过于自夸，他先声明：他之所以登上如此尊荣的高位，并非凭自己的努力，也非凭自己的功劳，乃是单单蒙神的怜悯而被引领前行。如今，他将自己使徒职分的根由归于神的怜悯，所含的意义比归于神的恩典更为深远。就不丧胆[^f240]——即我们在本分上不至懈怠，¹ 以致不能忠心地履行它。

2. 乃将那些暗昧可耻的事弃绝了。 保罗一面称许自己的诚实，² 一面又间接地责备假使徒；这些人凭着自己的野心败坏了福音真正的卓越，却仍想独占尊荣。因此，他声明自己所没有的那些过失，便是间接地归在他们身上。论到暗昧可耻的事，或称遮掩之物，有人理解为摩西律法的影儿。屈梭多模（Chrysostom）则把这一表述解为他们用以自荐的虚浮排场。我自己则理解为：他们用一切伪饰，玷污了福音那纯净、本然的美。因为正如贞洁端庄的妇人，满足于天然之美的雅致，绝不诉诸人工的装扮；而娼妓则总觉得自己装饰不够，非得把天然之姿糟蹋了不可——保罗也正是这样夸口：他所传讲的乃是纯净的福音，而别人所传的福音却是被装饰、被丑陋的添加物覆盖了的。因为他们以基督的朴素为耻，或至少无法借真使徒的真卓越得着名声，³ 于是便造出一种新的福音，与世俗的哲学没有两样——满口空洞的浮夸之言，却全然没有圣灵的能力。这一类虚假的装饰，⁴ 将福音弄得面目全非，他便称之为可耻的遮掩之物，因为那些诉诸遮掩与伪饰之人，他们的赤露必然是不光彩、可耻的。

至于他自己，他说他拒绝或鄙弃种种伪装，因为基督的面容在他的传讲中越是显露出来，便越发荣耀地照耀。然而我并不否认，他在此同时也暗指摩西的帕子（出埃及记 34:33），就是他先前提到的那帕子，不过他将一种完全不同的帕子归给假使徒。因为摩西蒙着脸，是因律法之荣光过于明亮，柔弱昏花的眼目无法忍受。而他们⁵却是以帕子为装饰戴上的。再者，因为他们若让福音的纯朴显露出来，就要被人轻视，甚至声名狼藉，所以他们用许许多多的遮掩与面具，把自己的羞耻藏起来。

不凭着诡诈而行。毫无疑问，保罗在此所责备的诡诈，乃是那些假使徒所大大引以为乐的，仿佛这是一种卓越的美德。我们今日也看见，甚至在那些自称传讲福音的人中间，有些人宁愿被人视为机敏，而不愿被视为诚实；宁愿被人视为高深，而不愿被视为扎实，然而他们一切的精巧不过是孩童的把戏。可是你能怎么办呢？他们以拥有敏锐之名为乐，在无知的人中间也借此获得喝彩。⁶ 然而我们却从保罗这里学到：他如何看待这种貌似卓越的东西。他声明诡诈乃是与基督的仆人不相称的。

至于接下来的话——也不诡诈行事——我不确定这是否足以表达保罗的本意；因为动词 δολοῦν（行诡诈）严格说来不那么指欺诈行事，而是指所谓的掺假⁷，正如贩马者⁸惯常所为。至少在此处，它是与正直的传讲相对而言，正与下文相合。

乃将真理表明出来。他将这赞美归于自己——他曾以单纯而毫无掩饰的方式宣讲了福音纯正的教义，并且有众人的良心在神面前为他作见证。正如他将真理的表明与诡辩家被伪装⁹的教义对立而论，他也将判决诉诸于他们的良心和神的审判台前；反观那些诡辩家，他们滥用人错谬的判断或败坏的情感，并不是真心渴望在实际上配得赞美，而只是急切地想要显得配得赞美而已。

由此我们可以推论，这里把人的良心与人的耳朵作了对比。所以，让基督的仆人们以在神面前向人的良心显明自己的正直为满足，不要顾念人的败坏倾向，也不要在意大众的掌声。

3. 但我们的福音若是蒙蔽的。要诋毁他所说的关于他所传讲之清晰性的话，本可能是一件易事，因为他有许多敌对者。他以严厉的权柄驳斥这种诋毁，因为他向所有不承认他福音之大能的人发出警告，告诫他们这乃是被弃绝与沉沦的记号。「若有人声称看不见我所夸耀的那基督的显明，他正藉此记号清楚显出自己是被弃绝的，¹⁰ 因为我在教导工作上的真诚 ¹¹ 凡有眼睛的人都清楚分明地看见。所以,凡向其遮蔽的人,必是瞎眼的,缺乏一切理性的悟性。」其要旨是——不信者的瞎眼丝毫无损于他福音的清晰;因为太阳并不因瞎子看不见其光而少了一分光辉。¹²

但有人会说，这同样适用于律法，因为律法本身就是一盏 灯 ¹³，引导我们的脚步（<19B9105>诗篇 119:105），使眼目明亮（诗篇 19:8）等等，且只向那灭亡的人才被遮蔽。我的回答是：当基督被包含在律法之中时，太阳便穿过云层的中间照耀出来，使人得着足够的光以为己用；但当基督与律法分离时，就只剩下黑暗，或一种虚假的光的表象，眩惑人的眼目而非辅助他们。然而，他敢于将凡拒绝他所传教义的人都视为被弃绝者，这显出极大的确信。况且，凡愿被视为神话语之执事的人，理当被赋予同样的确信，使他们以无所畏惧的信心，毫不迟疑地传唤所有抵挡其教义的人到神的审判台前，从那里带回必然的定罪。

4. 这世界的神弄瞎了他们的心眼。他暗示，对于他们顽梗的悖逆，不必看为一回事。他说：”他们在正午看不见太阳，因为魔鬼弄瞎了他们的悟性。”凡判断正确的人都不会怀疑，使徒所说的乃是撒但。希拉流（Hilary）因要应对亚流派——他们滥用此段经文，作为否认基督真实神性的借口，同时却又承认祂是神——便将此处经文扭曲为：”神弄瞎了这世界的悟性。”屈梭多模（Chrysostom）后来也沿用此说，意在不向摩尼教徒让步、承认其二元本原之说。¹⁴ 至于安波罗修（Ambrose）何以如此解释，则不得而知。奥古斯丁也持同样的理由，因他亦须与摩尼教徒争辩。

我们看见，论战的火气在争辩中起了怎样的作用。倘若那些人都心平气和地读保罗的话，谁也不会想到要这样牵强附会、强解其义；只因被对方逼得急了，他们便一心反驳，而无心去查考保罗本来的意思。可这又何必呢？亚流派的遁词原是幼稚的——他们说：若魔鬼也被称为这世界的神，那么这”神”的名号用在基督身上，便不能表明真实、永恒、独一无二的神性。可是保罗在别处也说，被称为神的有许多（哥林多前书 8:5）；而大卫却反过来歌唱说——外邦的诸神都是鬼魔。¹⁵（诗篇 96:5。）所以，当魔鬼被称为恶人的神时，乃是因他辖制他们、又被他们当作神来拜，这岂能减损基督的尊荣呢？至于摩尼派，这一称呼之于他们，也并不比称魔鬼为这世界的王（约翰福音 14:30）更能给他们撑腰。¹⁶

因此，把这段经文解释为指撒但，并无可惧之处，这样做也没有什么危险。因为若亚流派出来争辩 ¹⁷，说基督被冠以 神 的称号并不比撒但被如此称呼更能证明祂的神性本质，这种诡辩很容易被驳倒；因为基督被称为神是绝对的，没有任何附加 ¹⁸，不仅如此，祂还被称为 那在万有之上、永远可称颂的神。（罗马书 9:5）经上说祂就是那位

在起初，在创世以前。 （约翰福音 1:1-3。）

另一方面，魔鬼之所以被称为这世界的神，无非是与巴力被那些敬拜他的人称为神，或狗被埃及人称为神，处于同样的方式。¹⁹ 摩尼教徒，如我所言，为维持其谬说，除援引此处之外，还诉诸圣经其他宣告，但驳斥那些经文同样不难。他们所争辩的不在于名号，而在于权能。既然使人瞎眼的权能被归于撒但，并且对不信者拥有辖制，他们便由此推论：撒但凭其自身的资源便是一切恶的作者，以致不受神的管辖——仿佛圣经不曾在多处宣告：魔鬼与天上的众天使一样，都是神的仆役，各按其方式服事神。因为，正如后者将神的恩惠分赐给我们，使我们得救，前者也照样执行神的忿怒。因此善的天使被称为权能和执政者（以弗所书 3:10），但这不过是因为他们运用神所赐给他们的权能。出于同样的缘故，撒但是这世界的王，并非他自行将权柄授予自己，也非凭其自身权利获得，更非随其己意而行使。相反，他所拥有的，唯有主所容许他的那么多。因此，圣经不仅提及神的善灵和善的天使，也提到来自神的恶灵。有恶魔从耶和华那里来扰乱扫罗。（撒母耳记上 16:14。）又如，藉着恶天使降下的责罚。（诗篇 78:49。）

关于我们眼前这段经文，使人瞎眼乃是神与撒但共同的工作，因为在许多场合这都归于神；但其能力并不相同，方式也有别。眼下我不打算论及方式问题。然而圣经教导我们，撒但使人瞎眼，²⁰ 并非仅出于神的许可，乃是出于祂的命令，使他得以执行神的报应。亚哈就这样被撒但所迷惑（列王纪上 22:21），但撒但能凭自己作此事么？断然不能；他既自愿向神效力以加害于人，便被差遣去作一个

在他众先知口中作说谎的灵。 （列王纪上 22:22）

不仅如此，神之所以被说成是使人瞎眼，是因为祂在剥夺我们正确运用悟性的能力、收回祂圣灵之光以后，便将我们交付给魔鬼，任凭他将我们驱入邪僻的心（罗马书 1:28），赐他行欺骗的权柄，借此藉祂忿怒的差役向我们施行公义的报应。所以保罗的意思是：凡不承认他所传的道乃神确实之真理的人，都被魔鬼所辖制。因为称他们为魔鬼的奴仆²¹，比把他们的瞎眼归于神的审判更为严厉。然而，既然他稍前已经判定这等人必趋于灭亡（哥林多后书 4:3），他在此便补充说：他们之所以沉沦，没有别的缘故，唯独因他们自己的不信招致了自身的毁灭。

恐怕基督荣耀福音的光照着他们。这句话用来印证他先前所说的——若有人拒绝他的福音，乃是他自己的瞎眼拦阻他领受。”因为，”他说，”福音中所显明的，无非是基督，且不是隐晦地显明，而是清清楚楚地照耀出来。”他又补充说，基督是神的像，藉此他暗示他们完全缺乏对神的认识，正如那句话所言——

不认识我的，就不认识我的父。 （约翰福音 14:7。）

这就是他对那些怀疑他使徒身份之人作出如此严厉判决的缘由——因为他们没有看见基督，而基督本是在那里清楚可见的。至于他所用的基督荣耀的福音这一表述，究竟是按希伯来语习语意指”荣耀的福音”，还是指”基督的荣耀在其中照耀出来的福音”，这是存疑的。我更倾向于第二种含义，因为它更为完备。

然而，当基督被称为那不能看见之神的像时，这并不仅仅是就其本质而言，作为人们所说的”与父同质者”，²² 乃是与我们相关，因为祂将父表明给我们。父自己被表明为不能看见的，因为祂自己不为人的悟性所测度。然而祂藉着祂的儿子将自己显明给我们，以某种方式使自己成为可见的。²³ 我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古教父们在反对亚流派时极其激愤，便在这一点上——即圣子如何藉本质的隐秘合一从内在乃是父的像——着墨过多，反而忽略了那对造就更要紧的，即祂在哪些方面是我们的神的像，因祂将那原本隐藏在祂里面的彰显给我们。因此像一词是与我们相关的，正如我们稍后还要再看到的那样。²⁴ 至于”不能看见的“这一形容词，虽在某些希腊抄本中被略去，我仍宁愿保留，因为这并非多余之语。²⁵

5. 因为我们不是传自己。有些人将此视为一个Zeugma（轭式搭配）²⁶ 的例子，作如下解释：我们传扬的不是我们自己为主，乃是神的独生子——父已立祂为万有的主宰——为那独一的主。²⁷ 我对此种解释并无非议，但当说一个人传自己时，这一表达更具强调意味 (εµφατικωτερα)，含义也更为宽广。²⁸ 因此我更倾向于保留这一解释，尤其是因为它几乎得到一致的认同。因为人传自己的方式不止于僭取主权一种，例如：当他们追求显赫排场而非造就人时；当他们以任何方式渴望得着尊荣时；进而，当他们将福音当作谋利之具时。所以，事奉者中的野心、贪婪以及类似的恶习，玷污了他所传教义的纯净，以致基督在那里不再独享尊荣。因此，凡愿单单传扬基督的人，必须忘却自己。

我们自己作你们的仆人。免得有人嘀咕反对说——”但你与此同时却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话，”他回答说，他别无所求，只愿作他们的仆人。”我所宣告的关于自己的一切（在你们看来如此自高自夸），其目的乃在于——使我可以在基督里有益地服事你们。”由此可见，哥林多人若拒绝这一条件，便是极其骄傲且忘恩负义的。不仅如此，由此还可见，他们先前的判断已经败坏，因为他们未能察觉他这圣洁的心怀。

然而在此，教会所有的牧师都被提醒认清自己的身份与地位：无论他们被冠以何等尊荣的头衔，他们也不过是信徒的仆人；并且毋庸置疑，他们事奉基督，必同时事奉祂的教会。诚然，这是一种荣耀的仆役职分，超越任何王公之位，²⁹但它终究是仆役，好叫惟独基督被高举至尊崇之位——不容任何对手的影子来遮掩祂。³⁰因此，作好牧师者，不仅要远避一切辖管的欲望，更要以服事神的子民为自己所追求的最高荣耀。另一方面，子民也有责任：首先因其主的尊荣，其次因这职分本身的尊贵与卓越，而尊重基督的众仆人，免得轻视主所安置在如此显赫职位上的人。

6. 那吩咐光从黑暗里照出来的神。我看这段经文可以有四种不同的解释。第一种是这样的：”神吩咐光从黑暗里照出来：就是说，藉着那些本性是黑暗的人的职事，祂把祂福音的光带到了世上。”第二种是这样的：”神使福音的光取代了律法的地位，律法本是包裹在幽暗的影子之中，因此，祂便把光从黑暗里带了出来。”那些喜爱钻研精妙之见的人，会乐于接受这一类的解释；但任何更仔细考察这件事的人都会发现，这些解释与使徒的本意并不相符。第三种是安波罗修（Ambrose）的解释：”当万物都被黑暗笼罩之时，神点燃了祂福音的光。因为人类正深陷于无知的黑暗之中，神就忽然藉着祂的福音向他们发出光来。”第四种是屈梭多模（Chrysostom）的解释，他认为保罗在此暗指世界的创造，意思是这样：” 神既藉祂的话造了光，仿佛是把它从黑暗中引出来 ³¹ ——这同一位神如今也已在我们埋身于黑暗之时，从属灵的层面光照了我们。” 这种从有形可见之光过渡 ³² 到属灵之光的解释更显雅致，也并不牵强。然而，前一种解释 ³³ 也并非不合宜。各人可以依自己的判断去采纳。

在我们心里照明。 他在此论及一种双重的光照，这是必须仔细留意的——一种是福音的光照，另一种则是隐秘的，发生在我们心中。³⁴ 因为正如神作为世界的创造者，将太阳的光辉倾泻在我们身上，并赐给我们眼睛来接受它；照样，祂作为救赎者，在祂儿子的位格里，藉着祂的福音向我们照耀，然而，因我们是瞎眼的，倘若祂不同时藉祂的圣灵光照我们的悟性，这光便是徒然的。因此，他的意思是：神已藉着祂的圣灵打开了我们悟性的眼睛，使其能够接受福音之光。

在耶稣基督的面上。 他先前曾说基督是父的形象（哥林多后书 4:4），现在他以同样的意思说，神的荣耀是在基督的面上向我们显明的。这是一段引人注目的经文，我们从中得知，不可在神那不可测度的高处寻索祂（约伯记 9:7），

（因为祂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里， 提摩太前书 6:16，）

我们只能在祂藉着基督所显明自己的范围内认识祂。因此，凡人在基督之外所欲求知关于神的，都是虚浮的，因为他们偏离了正路。诚然，在基督里的神起初看似卑微，但对于那些坚守到底、从十字架走到复活的人，³⁵ 祂终必显为荣耀。再者，我们看到「位格」一词 ³⁶ 是与我们相关的，³⁷ 因为对我们而言，仰望神如祂在祂独生子里所显明的样式，远比探究祂隐秘的本质更为有益。

哥林多后书 4:7-12

7. 但我们有这宝贝。 那些听见保罗如此豪迈地夸耀自己职事之尊荣的人，转眼又看见他的为人在世人眼中如此卑贱可鄙，便容易以为他是个愚拙可笑之徒，认为他的夸口不过是孩子气的话，因为他们是以他卑微的外貌来衡量他的。⁴¹ 尤其是那些恶人，更是抓住这一点作为口实，要把他身上的一切都贬得一文不值。然而，那在无知之辈眼中最有损于他使徒之尊荣的事，他却以奇妙的手法转而成为高举使徒职分的凭据。首先，他用宝贝作比喻——宝贝通常并不是放在华丽精雕的箱柜里，倒往往收藏在卑微而不值钱的器皿中；⁴² 其次，他又补充说，正因如此，神的大能就显得格外彰显，也更加显明。”那些以我外貌的卑贱为口实、要贬低我职事尊严的人，乃是不公正、不合理的审判者；因为宝贝的价值，并不因盛装它的器皿不贵重而减损。何况，把巨大的宝藏存放在瓦器之中，本是常事。再者，他们没有想到，神特别的护理正是这样安排的：使作执事的人身上毫无显赫之处，免得有任何卓异之物，把神的大能遮蔽于阴影之中。因此，作执事之人的自卑，以及他们身上所受外在的轻看，正是叫荣耀归于神的机会；那以执事之为人来衡量福音之尊荣的人，所行的乃是恶事。”

然而，保罗在此并非泛指普世人类的共同光景，乃是特指他自己的处境。诚然，凡有血气之人皆是瓦器。即便从中拣选最杰出的人物，他在出身、才智、命运等一切外在妆点上都令人叹为观止，⁴³ 然而他若是福音的执事，他不过是承载那无价宝贝的卑微瓦制器皿罢了。但保罗在此所想到的，乃是他自己以及与他一同被人轻看的同工，因他们身上毫无可夸耀之处。

8. 我们四面受压。 这是为了解释而补充的，因为他表明，自己卑微的处境非但没有减损神的荣耀，反倒成了显明神荣耀的机缘。他说：”我们被逼到困境，但主终究为我们开了一条出路；⁴⁴ 我们被贫困所压，但主施以援手。许多仇敌起来与我们为敌，但在神的保守之下我们安然无恙。总之，我们虽被打倒，看似一切都已了结，⁴⁵ 我们却没有灭亡。”最后一句是最严峻的。你看，他如何把恶人对他所提出的每一项指控，都转化为自己的益处。⁴⁶

10. 耶稣的死。⁴⁷ 他在此说得比先前更进一步，因为他显明：那被假使徒拿来作为藐视福音之口实的事，非但丝毫不能使福音蒙羞，反倒使其更显荣耀。他用 ——耶稣基督的死—— 这一表述，来指那一切使基督在世人眼中显为卑贱、却预备他得享有福之复活的事。首先，基督的苦难，⁴⁸ 在人看来纵然何等羞辱，在神眼中却比一切君王的凯旋、列王的威仪更为尊荣。然而，目的也当被记在心中，就是 我们若与他一同受苦，也必与他一同得荣耀。（罗马书 8:17）由此，他巧妙地斥责了那些将他与基督这特别相交视为羞耻的人之疯狂。同时，哥林多人也被警戒：他们不可因傲然藐视保罗卑微寒酸的外貌，便从他的苦难中寻找羞辱的把柄 ⁴⁹——而那本是我们当以至高尊荣相待的——以致得罪基督自己。

译作”治死”⁵⁰的词，在此处所取的意思与圣经许多经文中所带的意思不同。因为它常常指自我否定，即我们弃绝肉体的私欲，更新归回顺服神。然而在此处，它指那些激发我们思想今生终结的患难。为使事情更为明白，我们姑且称前者为内在的治死，后者为外在的治死。两者都使我们效法基督，前者可以说是直接的，后者则是间接的。保罗在歌罗西书 3:5 和罗马书 6:6 论及前者，他在那里教导说，

我们的旧人已经与他同钉十字架，使我们一举一动有新生的样式

他在罗马书 8:29 中论及第二点，那里他教导说，我们乃是被神预定归于此目的——使我们效法他儿子的模样。然而，唯有在信徒身上，这才称为基督的治死，因为恶人在忍受今生苦难时，乃是与亚当一同承受；而蒙拣选者则与神的儿子有份，以致那些就其本性而言乃是被咒诅的种种苦难，反倒有助于他们的得救。诚然，所有神的儿子都有此共同之处，就是身上常带着耶稣的死；⁵¹ 但按各人所得恩赐的多寡，他便在此事上越发与基督的形像相符。

叫耶稣的生显明出来。 这是对付患难最好的良药——既然基督的死乃是生命之门，我们便知道一个有福的复活将是我们一切苦难的终结，⁵² 因为基督已使我们与他自己联合，所凭据的条件就是：我们若在今世甘心与他同死，便要与他同得生命。

紧接其后的那句话可有两种解释。若将「被交于死地」理解为不断遭受逼迫、置身险境，则更适用于保罗及像他那样公开被恶人的狂怒所攻击的人。如此一来，「为耶稣的缘故」这句话便等同于「为基督作见证」（启示录 1:9）。然而，既然「天天被交于死地」也可作另一种解释——即死亡常摆在我们眼前，我们的生活方式是这样：与其说是活着，不如说是死亡的影子，⁵³ 那么我也不反对将此段经文解释为适用于所有信徒，而且适用于他们各人按其本位所处的境况。保罗自己在罗马书 8:36 中就是这样解释诗篇 44:22 的。如此「为基督的缘故」便意味着——因为这种处境是加在他众肢体身上的。然而，伊拉斯谟的译法「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并不十分恰当。我所采用的译法更合宜——「我们活着的时候」。因为保罗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还在世上，我们就更像是死人而非活人。

12. 由此可见，死亡实在。这是一种反讽的说法，因为哥林多人快乐地生活、随心所欲、无忧无虑、安享舒适，而保罗与此同时却在不止息的艰难中苦苦挣扎——这种情形是极不相称的。⁵⁴ 这样的分配确实极不合理。同时，哥林多人的愚妄也必须受到责备，因为他们为自己设想出一种没有十字架的基督教，而且不以此为足，还藐视基督的仆人，因为这些仆人不像他们那般娇柔。⁵⁵ 现在，正如死亡意指一切苦难，或一种充满烦扰的生活，照样生命也意指顺遂安适的境况；正如那句格言所说：”生命——不在乎活着，而在乎活得好。” ⁵⁶

哥林多后书 4:13-18

13. 怀着同样的灵。这是对前面反讽语气的修正。他先前曾把哥林多人的处境描绘得与自己的处境截然不同（不是按他自己的判断，而是按他们错谬的看法），因为他们渴望一种愉悦的、丝毫不带十字架搅扰的福音，并因他境况不甚显赫而轻看他。然而如今，他将自己与他们联合于同一福分的盼望之中。”虽然神顾惜你们，待你们较为宽容，而待我却略为严厉，但这等差异绝不会拦阻我们二者同样得着荣耀的复活。因为哪里有信仰的合一，那里也必有同一的基业。”有人认为，使徒在此说的是旧约之下生活的列祖众圣，将他们描绘为与我们共享同一信心的人。这固然是真的，却与此处所论之事不合。因为他在信仰的相通中与自己相联的，并非亚伯拉罕或其余列祖，乃是哥林多人——他们却因乖谬的虚荣而与他分离。他说：”我目下的处境虽显得较为低微，但终有一日我们必同享同一荣耀，因我们藉同一信心相系。”凡仔细察看上下文衔接的人，必看出这才是真实正确的解释。他借换喻，将信心之灵⁵⁸这名加于信心本身，因为信心乃是圣灵的恩赐。

正如经上所记。引起这个误解的原因⁵⁹在于，他引用了大卫的见证。然而，这句话应当与”承认”联系起来——而不是与信心的合一相关联，或者如果你愿意的话，它是与下文相符——而不是与上文相符，可以这样理解：”因为我们对蒙福的复活有确定的盼望，所以我们放胆讲说并传扬我们所信的，正如经上所记，我因信，所以如此说话。”这是诗篇116篇⁶⁰的开头，大卫在那里承认，当他被逼到山穷水尽时，他几乎被压垮以致快要放弃，但不久之后他重新获得信心，胜过了那试探。因此，他这样开始这篇诗：我因信，所以我要说话。因为信心乃是承认之母。⁶¹诚然，保罗激励自己去效法他，⁶²也勉励哥林多人作同样的事，并且按照通行的希腊文译本，用过去式代替了将来式，但这无关紧要。⁶³因为他不过是说，信徒应当心胸宽广、无所畏惧地

承认 ⁶⁴ 他们心里所信的。 （罗马书 10:9, 10。）

现在让那些自称尼哥底母门徒的人⁶⁵看清楚：当他们想要信心始终深埋于内心、完全缄默无声，并以这种”智慧”自夸——即终其一生不曾说出哪怕一句正确的认信——他们是用何等的虚构之物来取代信心。

15. 因为这一切都是为你们的缘故。如今他将自己与哥林多人联合在一起，不仅是在将来福乐的盼望上，也是在这些目下的患难中——而正是在这些患难上，他似乎与他们大有不同。因为他要使他们知道：他若受患难，乃是为了他们的益处。由此可见，他们理当将其中一部分挪到自己身上来。保罗所说的，首先是基于基督的肢体彼此之间所共有的那隐秘相通，但尤其是基于那需要在他们当中格外彰显出来的彼此联络与相依之情。这一劝勉对哥林多人来说，蕴含极大益处，并带着上好的安慰。因为这是何等的安慰啊——神既体恤我们的软弱，待我们较为温和，那些被赋予更卓越美德的人，反倒为众人共同的益处而受苦！他们也得着提醒：他们既无法以别的方式帮助保罗，至少当借着祷告与同情来扶持他。

那充足的恩典。 他现在以基督肢体之间的合一⁶⁶所结之果实——即促进神荣耀的果效——来推荐这种合一。按照他惯常的修辞手法，他借用恩典一词，以转喻的方式指代他先前所提到的那拯救之福——即，

他虽被重压，却不致忧愁； 他虽为贫穷所困，却未被撇弃，等等， （哥林多后书 4:8, 9）

最终，他得以从各样的恶事中持续蒙拯救⁶⁷。这恩典，他说，是格外充盈的。他这话的意思是：这恩典并不局限于他个人，仿佛唯独他一人享受这恩典；相反，这恩典更加广延——延及哥林多人，使他们大得益处。当他指出神恩典的充盈在于感恩、归荣耀于这恩典的赐予者时，他乃是警戒我们：若我们不殷勤、主动地献上感谢，神所赐给我们的每一样福分都会因我们的疏忽而归于无有。

16. 因此，我们不丧胆。⁶⁸ 保罗如今既已得胜，便比先前升至更高的信心。他说：”我们没有理由灰心丧志，也没有理由在十字架的重担之下倒下；这十字架的结局不仅对我自己如此可喜，对别人也是有益的。”于是他以自身为榜样劝勉哥林多人要刚强壮胆，倘若他们何时也遭遇类似的患难。此外，他又压制他们心中那不小程度的骄横——他们受野心驱使，竟以为一人离基督的十字架越远，便越当被人高看。

我们外体的人。 外体的人，有些人错误地、无知地把它与旧人混为一谈，但旧人与之截然不同，我们已在罗马书 4:6 中论及。屈梭多模（Chrysostom）和其他人也把它完全限定于身体；然而这是误解，因为使徒在此意欲用这一词语涵盖一切关乎今生的事。正如他在此把两种人摆在我们面前，你也必须把两种生命——属地的与属天的——置于眼前。外体的人乃是属地生命的维系，它不仅在于年华的盛茂（哥林多前书 7:36），在于健康，也在于财富、尊荣、友谊及其他种种资源。⁶⁹

因此，凡是维持今生境况所需的那些福分，我们若有所减少或丧失，我们的外体便按那比例朽坏。因为只要万事称心如意，我们就过于沉溺于今生；故此主便一点一点地夺去那些令我们专心贪恋之物，借此呼召我们回转，去默想一种更美的生命。所以，今生的境况必须如此衰朽，⁷⁰好叫内心可以蓬勃兴旺；因为，至少在信徒身上，属地的生命愈衰退，属天的生命便愈长进。诚然，在被弃绝的人身上，外体也照样朽坏，⁷¹ 却没有任何相抵相补之事。然而在神的众子身上，这样的朽坏却是新生命的开端，可以说是其产生的缘由。他说这事是天天发生的，因为神不住地激励我们如此默想。但愿这真理深深扎根于我们心中，使我们在外体朽坏之时，仍能不间断地长进！

17. 至暂至轻的苦楚。 因我们的肉体总是退缩、不愿面对自身的毁灭，无论摆在眼前的是何等赏赐；又因比起对天上福乐的盼望，我们更受当下感受的左右——保罗便由此告诫我们：与永远荣耀那无边无量的福祉相比，敬虔之人所受的患难与烦扰，几乎毫无苦涩可言。他先前已说过，外体的毁坏不应使我们忧愁，因为内心的更新正是从中生发出来的。然而，由于毁坏是可见的，更新却是不可见的，保罗为要使我们摆脱对今生的属肉体之依恋，便将现今的苦难与将来的福乐两相对照。这一对照本身就足以使敬虔之人的心灵浸润于忍耐与节制之中，使他们不至被十字架的重担压垮而倒下。我们之所以觉得忍耐如此艰难，岂不正是因为：我们在短暂经历苦难时便心生惶惑⁷²，而不肯将思想举得更高？所以，保罗在此为我们开出最佳的良方，使我们不至被患难压垮——他将那为你们存留在天上的将来福分（歌罗西书 1:5）与现今的苦难两相对照。因为这样的对照能使先前看似沉重的变为轻微，使先前看似无尽长久的变为暂时的、片刻的。

保罗的话语带有几分晦涩，因为他说 从极重无比到极重无比（With hyperbole unto hyperbole），⁷³ 古译本（Old Interpreter）与伊拉斯谟（Erasmus）⁷⁴ 都认为这两个词都是在颂扬等候信徒的那天上荣耀之伟大；或者至少，他们将这两词与动词 成就（worketh out）连在一起。对此我并不反对，但既然我所作的区分也并非不合宜，便留给读者自行抉择。

成就极重无比的荣耀。保罗并不是说，这乃是患难一成不变的果效；因为绝大多数人在今世被各样的祸患极其悲惨地压伤，而这一情形对他们而言不过是更沉重之灭亡的契机，而非得救的助益。然而，既然他所论的是信徒，我们就必须将此处所说的单单限定于他们；因为这是神赐给他们的独特恩福——他们藉着人类共同的苦难，得以预备承受有福的复活。

然而，至于教皇党人滥用此处经文来证明苦难是我们得救的原因，这是极其愚蠢的；⁷⁵

除非，或许，你选择把缘由理解为媒介（即俗称的”means”）。至少我们乐于承认，

我们进入神的国，必须经历许多患难 ⁷⁶

进入神的国，（使徒行传 14:22）

关于这一点并无争议。然而我们的教义是：片刻轻微的患难为我们成就了永远的⁷⁷生命的分量，原因在于：神的众子都是

预定效法基督，（罗马书 8:29，）

在十字架的忍耐中，并以此方式预备好享受那借着神恩慈的收纳而得的天上基业；与此相反，罗马天主教徒却幻想这些是有功之工，⁷⁸ 借此可以获取天国。

我再用几句话重申一次。我们并不否认患难是通往天国的道路，但我们否认我们因患难而配得这产业，⁷⁹ 因为这产业临到我们的方式无他，唯独藉着神恩慈的收纳为儿子。教皇党人不加思索地抓住一个小字眼，想要在其上建造一座巴别塔（创世记 11:9）——声称神的国不是基督为我们所赢得的产业，而是我们行为应得的赏赐。然而，关于这一问题更充分的解答，请参阅我的《基督教要义》。⁸⁰

我们既不是顾念。请留意：是什么使这世上一切苦难都变得可以忍受呢？——乃是当我们将思绪向前展望那天国的永恒。若我们环顾左右，一刻便觉漫长；但一旦将心灵高举向天，千年在我们眼中也开始如同片刻。再者，使徒此言暗示：我们之所以被眼前事物所欺骗，乃因其中没有一样不是暂时的；故此，除了对来生的确信之外，我们别无可以倚靠的根基。请注意这一表述——顾念那所不见的，⁸¹ 因为信心之眼穿透了我们一切属本性的感官；正因如此，信心也被描述为顾念那不能看见之事。（希伯来书 11:1。）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