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mas Adams
第 9 节
你们已经看见那些以善行装饰信心之人的尊荣与福分：神既因信心称他们为义，他们也因善行荣耀神。现在请看那些夸耀一种赤裸、干瘪之信心的人，境况何等可怜：人若没有这几样，就是眼瞎……但，使徒用一个表示除外、分隔的词，把他们与结果子的认信者分开，就是这个但字。他弃绝的是谁？Cui haec non adsunt（凡没有这些的），就是那没有这几样的人。倘若他只缺了其中一两样恩典呢？那还可以假以时日慢慢长出来；但他若没有这几样，全部这几样，他的光景如何？眼瞎；他的眼睛不像鹰眼，倒像鼹鼠的眼。他是全然瞎了吗？不，他或许还看得见quae ante pedes sunt（脚前的东西），就是近在身边的事物；却看不见远处。他缺少那副能望到天上的眼力。凭什么证明他这样目光短浅？因为他忘了。可是，瞎眼的人不是往往记性最好吗？就世上的事物、今世属自然的东西而言，这话确实不错；但在属灵的事上故意眼瞎的，要受遗忘的刑罚。不过也有一种好的忘记，腓立比书 3:13：忘记背后。不，这人所忘的却是他自己得的洁净，忘了自己从前怎样蒙了洗净；正如猪奔回泥里，就忘了自己是从清流中出来的。那洁净在于什么？他被洗净，脱离了罪，那最污秽不堪的玷污与渣滓。什么，脱离了一切的罪吗？不，只是他旧日的罪：因为他又犯新罪，叫自己更快落入沉沦。奥古斯丁（Augustine）称诗篇 41 篇为Scripturam pauperis（穷人的经文），称提摩太前书 6 章为Scripturam divitis（富人的经文），称路加福音 18:11 为骄傲人的经文，称约伯记为受苦人的经文；照样，这段经文也可称为Scriptura coeci（瞎子的经文）。这瞎子在这里怎样被描绘？一是他的贫乏：没有这几样；二是他的眼瞎：就是眼瞎，只看见近处的；三是他的背道：忘了……
总而言之：凡把自己的得救寄托在一种饥瘦的信心上、而不按前面所述的规矩来规范生活的人，都是在黑暗中走错了路，没有走福音之光为他指明的道。真认识基督的人，必结果子（第 8 节）；不结果子的人，自以为认识基督，乃是妄想（第 9 节）。所以，从这两节经文的连接可见：真知识必须先于圣洁的生活。没有这几样的，就是瞎眼的；看不清的人，也走不稳（约翰一书 2:4）。你们为何不顺从？因为你们不认识。约翰一书 3:6：凡犯罪的，是未曾看见他，也未曾认识他。你们为何犯罪？因为你们不认识。提摩太后书 3:6：他们为何担负罪恶，被各样的私欲引诱？因为他们不能明白真道。以弗所书 4:18：他们为何与神所赐的生命隔绝了？因为他们心地昏昧。罗马派[Romanists]自称要靠无知把人送上天堂，马太福音 23:13却正是靠无知把人关在门外。钥匙握在他们手里，自己不进去，也不容别人进去。每个基督徒在受洗时，都已领了基督的募兵饷，要作他的精兵，在这世界的战场上服役，抵挡他的仇敌，也是我们的仇敌。没有兵器，仗就打得窝囊：他必须有 Gladium verbi（道的宝剑），也必须有 Clypeum fidei（信心的盾牌），就是圣灵的宝剑和信德的藤牌。而且这些兵器必须握在他自己手里：挨打的既是他自己，抵挡的也该是他自己。难道他甘心自己挨打，却让别人佩剑吗？他们却说：神的道里有许多艰深之处，非常人所能及。不错，可是浅易的也多的是，常人尽可明白：有奶给胃弱的人，有干粮给消化力强的人；有浅滩容羊羔涉过，也有深渊容大象泅泳。即便在最平坦的原野，也有些奥秘像小丘一样高出四周；即便在最陡峭的山上，也有落脚之处，叫我们能攀到高处，眺望迦南地。
他们却说：人人若都可以考核自己的师傅，教会的荣耀便扫地了。不然，倒该让百姓明白真理，好躲开那些违背真理教导人的。因为有人被引诱了，就该叫众人都被剥夺吗？若是这样，就废去讲道吧，因为讲道在许多人身上作了死的香气；废去圣礼吧，因为有人吃基督的肉，反倒噎死了自己；连基督本身也废去吧，因为他被立，是要叫路加福音 2:34以色列中许多人跌倒，又是一块石头，要压碎他们的骨头，归于沉沦。那么，羔羊也该脱去自己的羊毛，只因狮子曾披过它；军中有人争斗，就该叫所有兵丁都不佩刀；索性把蜡烛吹灭，免得烧了房子。他们又说：不可把刀子交在孩童手里。但圣经容不得这样的比方；我们宁可说，是把好剑交在大丈夫手里。要么解除我们为主当兵的差役，要么收缴我们的兵器便违背了军法。他们教士的权谋，固然有可称道之处，他们的诚实却无可称道。他们若不先把百姓的眼睛弄瞎，那些劣货又怎能卖得出去？正如盗贼先把灯吹灭，好在黑暗里放心洗劫一屋。否则，弥撒这宗买卖断不能在外头这般畅销，只会烂在自家手里；倘若容人把真理的光带进他们的货栈。他们又说：我们是不叫猪狗得着圣经。是啊，也不叫羊和羊羔得着。况且，凡生活中有些不洁的，未必都该算作猪狗。这是他们的怜悯，神的怜悯却更大。他们的心与基督正相反：基督常常明知猪狗在旁听着，也就是文士和法利赛人，仍旧讲道；他宁肯如此，也不叫儿女缺了饼。他们又说：有些人殷勤查考圣经，结果错得一塌糊涂。这个理由，就好比有人教孩童射箭，却教他这条原则与规矩：瞄靶瞄得越准，射偏就偏得越远。不然，约翰福音 5:39 说要查考，是叫你们不致错谬，不是叫你们宁可甘心错谬，也不去查考。如今他们终于自觉羞愧，又被人所共知的公道折服，知道真理不能全然扣住不给，便把其中一部分，就是新约，连同他们的兰斯[Rheims]注释，刊印出来。据他们说，这并非出于什么绝对的必要，只是为了防止百姓读别的译本受了败坏。他们发觉，百姓再也不肯像那漫天大雾笼罩全地的时候那样任人愚弄，于是施舍一星半点，讨百姓的欢心。然而，从前他们把生命的粮食囤积在自己手里，百姓的咒诅便穿过他们的耳朵，直入他们的灵魂；如今他们卖给百姓的是发霉生斑的谷子，百姓的咒诅照样追着他们不放。他们从前饿死百姓，如今毒死百姓，罪恶并未减轻分毫。我们何等有福，竟能白白享有这福音！这福音能除去瞎眼，使我们得着认识耶稣基督、叫人得救的知识。
但。] 这里显出分别来了：这一个“但”字，以显然的对照，把这些瞎眼、不结果子的挂名信徒与前面那等人分开。来世必在选民与弃民之间立下永远的分别，马太福音 25:46，一等往永刑里去，一等往永安里去。今世他们几乎难以分辨，到那时，他们中间却有路加福音 16:26深渊限定。照样，即便在地上，圣经也用一个但字把他们分开。司提反的仇敌向他咬牙切齿，使徒行传 7:55；但他被圣灵充满。论外面的境遇，司提反在他们之下；论里面的安慰，他却远在他们之上。浪涛尽可向磐石喷沫，徒逞其恶意，磐石却屹立不动。诗篇 1:6：因为耶和华知道义人的道路，恶人的道路却必灭亡。诗篇 32:10：恶人必多受苦楚；惟独倚靠耶和华的，必有慈爱四面环绕他。诗篇 5:11：求你定恶人的罪；但凡投靠你的，愿他们喜乐。埃及一片黑暗，但歌珊有光。稗子容它与麦子一同长；但到收割的时候，必被分开。要将年老的、年少的全都杀尽，马太福音 13只是凡有记号的人不要挨近，以西结书 9:6。箴言第十章前十四节，每节的medium（中间）都用这个但字隔开。其实这一章大半都是一对一对相反相对的句子，显明善与恶彼此对立。一、这是就从前的命定而言，罗马书 9:13：雅各是我所爱的，以扫是我所恶的。有些人犹大书 第 4 节自古被定受审判，另一些人被定得生命。二、也是就现今的心志而言：信徒爱慕上面的事，恶人却迷恋地上的东西。圣徒在撒玛利亚不过寄宿一宵，面却向着耶路撒冷；不敬虔的人在耶路撒冷也不过寄宿一夜，面向、心向却都在撒玛利亚。三、又是就将来的结局而言：恶人转眼之间就落到灭亡的结局，诗篇 73；但你要细察那完全人，观看那正直人，因为和平人有好结局。这是一种隐秘、看不见的分别；外表上几乎没有什么不同。卑贱的器皿往往最受尊重；那贵重的器皿，就是被拣选、要在天上如星永远发光的，在这里反倒受玷污、被压在底下。然而其中自有看不见的分别：两者之间隔着一个但字。在人中间，名望全凭田亩多少来衡量，melior qui ditior（越富越好）；我们把富人记在账簿上，穷人却不肯赊给他。神却在他的册上记下拉撒路，倒把那财主的名字忘了。
人若没有这几样。有一句公认的格言：神与自然从不作徒劳之工；身体的任何一个肢体、任何一种官能，都不可轻易缺少。你有两只眼、两只耳、两只手、两只脚，哪一样也舍不得。人有五官，若失去其中一种，单是这份缺失就足以告诉他原先所有的何等宝贵。一个父亲若要卖掉一个孩子，好换饼养活其余的孩子、救他们脱离饥荒，他把孩子们一个个看过去，到头来只能断定：哪一个也割舍不下。你自己身上，思量再三，又有哪一部分舍得失去？然而人缺了某些肢体，照样可以得救（马可福音 9章）：失去一只手、一只脚、一只眼，仍可以进入天国。何况我们的肢体呢？就连这世上的多余之物，我们都不肯舍下，就是基督所称的 Adjectiva（附加之物），保罗所说的 Adjectanea（添加之物）。连我们的享乐也各有固定的轮替，一样都不肯缺，唯恐乱了次序。贪财的俗人连一点火都不肯分给穷人取暖，一点水都不肯给他们解渴，一块地都不肯让他们栖身；其实这对他们毫无损伤，不过像有人借他们的火把点一支蜡烛罢了。为今世，我们什么都缺不得；可是为天国，神的怜悯啊！Quantum est in rebus inane!（世事何其虚空！）那些关乎我们永远平安的东西，我们缺了倒安之若素。缘故何在？Superna in fastidio, terrena in desiderio（属天的遭人厌弃，属地的惹人贪慕）。Ignoti nulla cupido（未知之物，无人贪求）：人对自己不在乎的东西，从来不觉得缺。人若缺钱财，诗篇 4:7；列王纪下 4:13。就抱怨说：谁能指示我们什么好处？人若缺尊荣，听见宫中有朋友对他说话，就像以利沙对书念妇人说的：「你向王或元帅有所求的没有？」他便满心欢喜。很少有人会像书念妇人那样回答：我在我本乡安居无事，我宁愿住在家里。人若缺儿女，便要同那先祖一样说（创世记 15:2）：我既无子，你还赐我什么呢？一个亚哈纵然坐拥整片庄园，却仍缺拿伯的葡萄园；单是那一角，就叫他的领地失了体面。哈曼纵然得了亚哈随鲁的恩宠，却仍缺末底改的屈膝脱帽；别人不像他自视那样看重他，他就恼怒。约押纵然在大卫面前享有声名，押尼珥一句辱没他的话，却叫他如鲠在喉，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只因别人不肯作他的朋友，他就决意作自己的仇敌。囤积居奇的人，仓房谷囤纵然满满是粮，市面上若缺一个称他心意的价钱，他便要去上吊，好叫人像给那位教皇题墓志铭一样给他题上：Vixit lupus, moritur canis（活着如狼，死时如狗）。欲求多的人，与一无所有的人一样匮乏；醉汉与汗流浃背的旅人一样干渴。使徒说：金银我都没有（使徒行传 3:6）。魔鬼说：这原是交付我的（路加福音 4:6）。那财主说：你有许多财物积存，可作多年的费用（路加福音 12:19）。如今任你挑选：你是宁愿同那些圣徒一起缺乏，还是同这些魔鬼一起丰足？当同保罗说（腓立比书 4:19）：我的神必使你们一切所需用的都充足；又当像亚伯拉罕回答为祭物发问的以撒那样说：神必自己预备。耶和华啊，你是我的福分；连耶稣基督都不能叫他知足的人，未免太贪心了。诗篇 23:1：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人可以缺少外在之物，进天国却丝毫不会因此迟延，反倒更早、更稳；但没有这几样的人有祸了。这是如今人最不怕的缺乏，却是将来人最要痛哭的缺乏。马太福音 6:33：「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其余的东西必在适当的地步、适当的时候临到。Sequere tu pietatem, te caetera sequentur pium（你当追随敬虔，其余的必追随敬虔的你）：你只管追求公义，其余的必来追随你。有一个少年人自视甚高（马太福音 19:20），说：这一切我都遵守了，还缺少什么呢？缺什么？第 21 节答他：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宁可缺了其余一切，也不可缺了爱。属地的富足不过徒有虚名，正如布卢瓦的彼得[Petrus Blesensis]论及英格兰某一教会职位时写信给罗马主教英诺森[Innocentius]所说：Draco non habens unde possit vivere, nisi à vento（一条除了喝风之外别无可以为生之物的龙），这是一个只立在空洞假设上的职位。恩典却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因为箴言 10:22耶和华所赐的福使人富足，并不加上忧虑。
那么，就当向那位独能补足这些缺欠的神祷告，正如保罗在哥林多后书 12:8 所说：为这事，我三次求过主。结果如何？Si ter pulsanti nemo respondet, abito?（若敲门三次无人应答，便离去吗？）若祷告了三次，仍不觉得蒙了全然的应允，我们就此作罢吗？不，仍要祷告，神必回答：我的恩典够你用的。哥林多后书 12:9我们竭力而有所不及的，神必用他足够的怜悯补足。我们需要献祭：缺少柴薪吗？耶和华便以悔改与忍耐、信心与爱供给我们。还缺火吗？他赐我们热心，那是从天而降、永不熄灭的火。还缺祭坛吗？他赐我们一颗清洁的心。还缺祭物吗？Immola teipsum（献上你自己）：把你自己献上吧。诗篇 145:19敬畏他的，他必成就他们的心愿。少壮狮子还缺食忍饿，但敬畏耶和华的，诗篇 34:10什么好处都不缺。既然如此，Domine, tolle omnia, & da mihi teipsum（主啊，取去一切，将你自己赐给我）：主啊，别的都取去吧，只把你自己赐给我。我们若能持守基督，他未尝留下一样好处不给我们。无论我们缺少什么，诗篇 84:12切不可没有这几样。
就是眼瞎。] 我们从贫乏缺少，转到瞎眼，即他的悟性所受的害。瞎眼不过是视力的缺失；同样，无知就是知识的缺乏。经院学者把这属灵的瞎眼分为三种。其一，否定的无知，即 Purae negationis（纯粹否定的），或称 nescientia（不知）。不知道无关紧要的事，是无妨的：好比我们不必知道自己呼吸过多少次，……这样的知识，我们本无义务去知道。其二，缺失的无知，即 Merae & simplicis Privationis（出于单纯缺失的），也就是 carentia scientiae debitae inesse（缺乏本当具有的知识）。这是就必需之事、就关乎我们自身之事而言的。它是 Non tam peccatum, quàm supplicium: miseria potius quàm transgressio（与其说是罪，不如说是刑罚；与其说是过犯，不如说是苦难）；这与其说是我们的罪，不如说是我们因罪所受的刑罚；是过犯，也同样是苦难。其三，败坏的无知，即 perversae dispositionis（出于悖谬的性情），是对知识执拗而绝望的厌弃：前一种是 morbus mentis（心中之病），这一种却是 morsus serpentis（蛇口之噬）。这才是可悲的：人对自己的无知竟也无知。这正是老底嘉的病，启示录 3:17：瞎了眼，以至不知道自己是瞎眼的。这样的眼睛，不是具体而言的”昏暗”，而是抽象而言的”黑暗”本身。”你里头的光若黑暗了，那黑暗是何等大呢！”（马太福音 6:23）这既是罪，又是刑罚：说它是罪，见马太福音 15:14，以赛亚书 56:10；说它是刑罚，见申命记 28:28，以赛亚书 59:10。我们生来都是瞎眼的，就像那坐在路旁讨饭的人（路加福音 18:35）：坐在路旁，却看不见路；讨着饭，却不知向谁讨。此外还有一种自招的瞎眼，一种故意的无知；而属灵的瞎眼，正如肉身的瞎眼一样，成因也有多种。
眼中黏液过多，目力便受损害；照样，结党立异、自命不凡，正是一股滚烫灼人的黏液，把灵魂的眼睛糊得昏花。Qui sapere voluut ultra rationem, insipere solent ultra moderationem.（想在理性之外求聪明的人，往往愚拙得没有分寸。）我们中间这样害黏液病的心灵正多，非要走一条新路，否则宁可无路可走。他们不把挪亚的方舟，就是教会，放在眼里，却独自爬上一座山头，自立一个私下的聚会。他们是瞎眼的，看不见洪水的危险。
或因猛然一击，或因诸如此类的意外损伤。眼睛娇嫩，所以有两层眼睑护着它。Non patitur ludum, fama, fides, oculus.（名声、信义、眼睛，都经不起儿戏。）魔鬼弄瞎这心智之眼，是向灵魂猛然一击，哥林多后书 4:4：此等不信之人被这世界的神弄瞎了心眼。这是怎样弄瞎的呢？罗马书 第 1 章：岂不是叫人心里塞满了虚妄的意念和污秽的事吗？情欲使心昏暗。
是被撒进眼里的尘土所致：这世界的尘土叫许多人瞎了眼。他们像鼹鼠一样往地里钻，就在那里失去了望见天的眼光。贿赂能叫智慧人的眼变瞎。这等人尽可以坐上公堂，参与机要，在权谋上眼光锐利如鹰，却仍是瞎子。他们或许还带着法利赛人那种骄傲的轻蔑：约翰福音 9:40难道我们也瞎了眼吗？主回答他们说：你们若瞎了眼，就没有罪了；但如今你们说”我们能看见”，所以你们的罪还在。这些人既有这许多聪明去积攒财富，谁敢说他们在天上的事上是愚人呢？自有那一位敢如此断定，路加福音 12:20：无知的人哪，今夜必要你的灵魂。他看得清怎样装满自己的仓房，却看不清怎样得救。魔鬼竭力叫人在一生放胆妄为之时始终瞎眼；直等到死亡临头、绝望随之而来，才开他们的眼睛：好比那些亚兰人，列王纪下 6:20直到落在仇敌当中，眼睛才得开了。Oculos, quos culpa clausit, paena aperit.（罪所闭上的眼，刑罚必把它打开。）罪叫人闭眼，刑罚却叫人睁眼。因为犯罪时甘愿作 Caecus in peccato（在罪中瞎眼）的人，受刑时必被迫成为 Sapiens in supplicio（在刑罚中明白）的人。
总而言之：缺少恩典的，也就缺少知识。Qui malus est moribus, caecus est oculis.（品行邪恶的人，眼睛是瞎的。）走岔路的人，显明自己不认得正路；照样，人若行为放荡，我们就断定他在得救的路上是瞎眼的，罗马书 3:16。他们的作为若满是咒诅、凶杀、残害，我们便推知：平安的路，他们未曾知道。唉，瞎眼的灵魂何其多，不可胜数！凡不敬虔的若都活在黑暗里，这世上有眼睛的人何其少！就算有眼的，也看不见，以赛亚书 43:8：你要将有眼而瞎……的民都带出来。人人都乐于指摘别人的无知，却不指摘自己的。两个瞎子在路上撞个满怀，彼此都怪对方眼瞎，谁也不怪自己。巴不得这瞎眼稍得除去，叫我们省察自己，看见自己的心！罪人若肯往那隐秘的密室里一望，那景象必叫他惊骇！他必发现：意志比弓还弯，情感比未驯的单峰骆驼还乖戾；灵魂带着止不住血的伤口淌血，屋里满是恶魔：一个压住理性，一个使记忆昏钝，一个引诱意志，一个惊吓良心。他们就这样占据了他的心这座城堡；占据了便搅扰它，搅扰了便讥笑它，讥笑了便毁灭它，毁灭之后还要折磨它。那可怜遭强暴的灵魂，在这些奸夫身下怎样喘息；被锁在极悲惨的捆绑之中，生命的粮与基督的血都与她隔绝；她与路得一同眼睁睁看着自己亲爱的儿女，就是她的情感、她的官能、她向善的心志，在她眼前被屠戮；只等那致命的时辰来到，她自己要被拖到大审判台前，领受永远的判决。所以，我们众人现在都当向内省察；不要再在自家门内作瞎眼的，对自己的心怀倒成了陌生人。愿那开了保罗眼睛的，也开我们的眼睛；救我们的灵魂脱离残害，救我们的生命脱离狮子，诗篇 35:17 也救我们脱离黑暗的时候与权势。
只看见近处的。 原文作 μυωπάζων，即 Lusciosus（眼目昏花的），眼力浑浊。此词的意思是 Pati affectum τοῦ μύωπος（患近视之症），而它又源自 quasi μύειν τὰς ὦπας（犹言合上眼目）：claudere oculos non penitùs, sed parumper（不是全然闭眼，而是稍稍合眼）。有人译作 Connivere oculis（眯起眼睛），即眨眼，如箴言 6:13：用眼传神。也有人这样译：Oculos aperire non valens（无力睁眼的），就是睁不开眼睛的人。但我们还是照这里的读法来解：只看见近处的。前面那个词是 τυφλὸς（眼瞎），这个词似乎是 per quandam correctionem（作为一种修正）接在其后：他是眼瞎，aut si non prorsus caecus, caecutit tamen instar lusciosi（即便不是全瞎，也像眼目昏花的人一样视物不清）。这是对属天之事甘心蒙蔽自己的眼睛。所谓 Lusciosus（眼目昏花的人），就是这样一种人：天刚破晓时还能看见一点，日头升起后反倒看得更差，日头落下后就一丝也看不见了。
远处的。有哪些远处的东西，是他看不见的呢？日、月、星辰，他都看得见，这些都在远处；走兽也看得见，有些还比人看得更清楚。那么，这是指物理上的遥远吗？是说他不能看透 In ultima naturae（自然的至深之处），不能参透自然的深奥隐秘；也不懂得 a fonte（从源头）上取得益处吗？他若要饼，难道不晓得按自然的次序一步步得来吗？先耕地，再撒种，再收割，运进仓里；进了仓，又经过连枷、簸箕、磨坊、烤炉，终于做成饼。他若要衣料，又不愿到铺子里去买，难道不晓得剪羊毛、纺毛线，织布、缩绒、染色，再裁成合身的衣裳吗？或者，这是指地上之物，因地方相隔而远在他处吗？可他有望远镜，能把远处的东西照得如在脚前；或有别的光学器具，站在塔上就能读出街上摊开的书；或有一双政治的眼睛，靠着耳目探报，坐在自己房里便知外邦列国的国事；或有一双邪魔的眼睛，凭着狡猾的迷惑，能在镜中看见远在印度[India]的事物。扫罗就是这样被说服，以为自己看见了撒母耳；其实撒母耳离他之远，如天离地。那么，这是指探察人隐秘的意图与诡计吗？耶利米书 17:9 人心比万物都诡诈，坏到极处，谁能识透呢？世人最用心的，就是把自己的心思藏在远处，好比狐狸总在离窝最远的地方捕食。迷宫尚有出路，人心却更加错综，弯曲比米安德河[Meander]还多。你可以与一个人同行，一直走到印度群岛[Indies]，却仍会发现，通往他内心的路是一段更远的旅程。这些固然都在远处，但我们要望得更远：不是望下头的事，而是望上头的事（约翰福音 8:23）。
这人所看不见的那些遥远之事，是与人的感官隔绝的，血肉之躯从未亲眼见过。因我们行事为人是凭着信心，不是凭着眼见，哥林多后书 5:7。哥林多前书 2:14属血气的人不领会神圣灵的事，并且不能知道，因为这些事惟有属灵的人才能看透。他或许看得见 Carnalia mundi, quia praesto sunt（世上属肉体之物，因其近在眼前），也就是这世上属感官的事物，因为它们就在手边；却看不见 Magnalia Dei, quia procul sunt（神的大作为，因其远在天边），也就是敬虔的奥秘那些大事，因为它们离他甚远。然而，福音岂不是把天国带到我们近前吗？基督岂不是在马太福音 12:28 说：这就是神的国临到你们了？是的，天国可以离人很近，人却仍离天国很远。诚然，圣徒从前按本性是远离神的人，如今靠着基督的血，已经得亲近了，以弗所书 2:13。但不信的人与不肯悔改的人，至今仍是远离的。
属天的事离属肉体的感官甚远：人若只信眼所能见的，就要永远瞎眼。最美好的事，在人眼看来都是不能看见的：Invisiblis Deus（不能看见的神），希伯来书 11:27，摩西如同看见那不能看见的主。Invisibilis Lux（不能看见的光），提摩太前书 6:16，神住在人不能靠近的光里，是人未曾看见、也是不能看见的。Invisibilis Christus（不能看见的基督），约翰福音 14:19，还有不多的时候，世人不再看见我。司提反临死时竟得看见他站在父的右边，这是何等大的神迹；约翰得见他那荣耀的威严，异象之奇妙，以致他仆倒在他脚前，像死了一样。约翰福音 3:8；启示录 1:17；罗马书 1:20。 Invisibilis Spiritus（不能看见的圣灵），好像风，我们听见它的响声，却不晓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Invisibilis potestas（不能看见的权能），他的永能和神性，称为神眼不能见的事。Invisibile Regnum（不能看见的国度），约翰福音 3:3，人若不重生，就不能见神的国。眼力最好的，也不过是在谜中观看，哥林多前书 13:12，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在此，信心补足一切的欠缺；因为fides est credere quod non vides（信心就是相信你所未见的），奥古斯丁[Augu.] cujus merces erit videre quod credis（其赏赐乃是得见你所信的）。信心的职分是相信我们所未见的，信心的赏赐将是得见我们所信的，约翰福音 20:29，那没有看见就信的有福了。
这便是那些远处的事物：每一件敬虔的事中，总有些东西在人眼看来是在远处的。敬拜事奉神的时候，人看得见身体的俯伏，撒母耳记上 1:13却看不见灵魂的谦卑。以利看得见哈拿的嘴唇向神献上贡物，却看不见她心中的热切：原来她是心中默祷，以利却以为她喝醉了。在圣礼中，被弃绝之人的眼睛看得见饼和酒，其中却有一样看不见的东西，对他们是在远处的，就是基督的身体和血，在福音里滋养灵魂，直到永生。那史事何其近，那奥秘却何其遥远！在所传讲的道上，世人领会的是 Sonum, non sensum（只得其声，不得其义），只听见入耳的声音，却得不着有益的意义。好比一个无知的人看见画出来的诸般德行之像，他说这些画真是好看，却不知其中何意；那寓意离他的领会很远。又如小孩子翻看书里的小人画像，并不留意书中所载的内容。论到一个基督徒，世人看得见他家中陈设齐备，田间牲畜兴旺，仓房堆满，钱囊充实，倘若他真有这些；但他灵里的喜乐、良心的平安、心中的恩典，这些事在世人看来却是远在天边。教会所伴随的平安兴盛，他们乐于观看、乐于品尝：人人得以坐在自己的无花果树下，喝自己羊群的奶；但罪得赦免、恩典倾注、圣徒相通、安慰在握，这些属灵的特权比列国的国势更为荣耀，在他们却是看不见的，离他们太远。哥林多后书 4:18我们不是顾念所见的，乃是顾念所不见的；因为所见的是暂时的，所不见的是永远的。
但愿你们的眼睛能越过地面，稍稍望远一些：有两处不同的国度在远方；它们远在两极之外，至今无人探明，所能知道的，不过是圣经这面镜子向信心的眼睛照出的那些。这两处国度就是天堂与地狱；通往那里的路有两条，近在眼前，清晰可见，就是敬虔与亵渎。人无论到哪一处，都先要经过两道门：死亡与审判。许多人以为这两道门尚远，阿摩司书 6:3：你们以为降祸的日子尚远；又说：以西结书 12:27他所见的异象是关乎后来许多的日子，他所说的预言是指着极远的时候。人欺压、放荡、贪淫、亵渎，仿佛审判还尚远。正如那个罪犯，被问到愿由谁来审他，便讥笑着答道：由基督和他的十二使徒来审。有人回他说，他们都在天上；他说：不急，我情愿等到他们来。然而万物的结局近了，彼得前书 4:7。让他们读一读，战兢吧，启示录 22:12：看哪，我必快来！赏罚在我。 Serior esse solet vindicta severior（报应来得愈迟，往往愈重）。
你若能望得那样远，远到下面的地狱；若那无底坑冒烟的门一开，让你只瞥一眼那些在刑罚中的被咒诅的灵魂；那火焰，那尖叫，那惊惧与恐怖；那摸得着的黑暗，又掺着不灭的火；被弃绝的人永在煎熬，却永不烧尽；永在死去，却永不死绝；永在哀号，却永无人怜。在那里，那贪婪的悭吝人生前连一口饼都不肯施舍，如今却同样急切地乞求一滴水；然而纵使江河流进他口中，又怎能浇灭那在他里面燃烧的硫磺之河？在那里，哀诉没有间歇，痛苦没有喘息；千千万万年的愁苦之后，仍无半点得安慰的指望。今世的灾祸打在身上尚且如此剧痛，常叫人求死以求解脱；那么神盛满忿怒的碗倾倒下来，又当如何？痛风的折磨、抽搐的痉挛、吊刑的拉扯尚且如此残酷，那永远的刑罚又当如何？若容我们望见这样远的景象，我们要怎样为自己的罪哀哭流血，怎样不住地祈求赦免，怎样修直我们弯曲、可咒诅的脚步，好叫我们永不落到那样的地步，以致远远地望见亚伯拉罕？（路加福音 16:23）路加福音 19:42巴不得我们在这日子知道这些事；无奈这事是隐藏的，叫多数人的眼看不出来。人的远见若有他们感官一半敏锐，那如今最叫他们快乐的，就要成为他们最惧怕的。若让那财主[Dives]出了地狱，回到他从前的富贵里，世人必要惊叹他的乐善好施。若让犹大从地狱里被赎出来，他必不再卖主。若让以扫蒙这样的恩待，他必不再出卖长子的名分。那时拿八不再悭吝，亚希多弗不再献奸计，亚哈不再作嗜血的暴君，该隐也不再杀害兄弟。圣经里凡论到那硫磺火湖的，哪怕只是半行字句，其中所含的意思，都比字面所说的多出十万倍。看不见的，你要信；免得你不肯信的，终要亲身尝到。
你若能看得那么远，远到天上，或者能获准窥见那荣耀的居所，该有多好！君王素来不住泥土的茅舍，而住与其威严相称的王宫；那么万王之王的宫廷又当如何！这世界已显得何等荣美：有太阳这样一颗红宝石使它生辉，有众星比黄璧玺更加珍贵，有一片五色斑斓的地面铺展其下，又以无数乐事装点其间。神既为他的仇敌预备了这样的住处，他为自己和他的朋友所定的居所又将如何？地上的君王住过香柏木的宫、象牙的殿；至高者的宫殿却是碧玉造的墙，启示录 21精金造的城，各样宝石修饰的根基，珍珠造的门。我们如今所见的，不过是它的地面而已：看哪，其上缀满了光，比钻石更加闪烁，何等美好！百夫长尚且说：Non sum dignus, ut tu,（我不配你……）……马太福音 8:8，“你到我舍下，我不敢当”；而那时基督还在降卑的景况之中。你岂不更当说：Non sum dignus ut ego;（我不配我……）我不配进入你那光辉荣耀的殿宇。有话说，人只要去过一次霍尔木兹[Ormus]，就再不会爱自己的故乡。一个人若曾瞥见天堂一眼，这地上的一切，许多人不惜赔上自己的灵魂去换取的，在他眼中将何等卑微！主啊，求你举起我们的眼目，使我们能看这么远；使属地情欲的鳞片从我们眼上尽都脱落；求你提携我们上升，到你的荣耀里去。你曾用泥抹在瞎子的眼上，就开了他的眼；求你也除去我们眼上属地的泥，就是那封闭我们眼目的东西。求你把那天上荣耀的光芒照进我们里面；我们既还不能升到那里，就求你使那荣耀降临在我们身上。求你以你自己的荣美夺取我们的眼目，使我们像鹰一样，除了太阳，一切都不屑一顾。你既为我们的灵魂预备了天堂，也求你为天堂预备我们的灵魂。使徒行传 17:27：其实他离我们各人不远：你就在我们近旁，求你也使我们亲近你。神啊，求你将你自己显给我们看，我们就必爱你；可称颂的耶稣啊，求你使我们如今凭恩典的眼睛看见你，日后凭完全荣耀的异象得见你。
忘了他旧日的罪已经得了洁净。 我们已经看见压在他悟性上的咒诅：就是眼瞎；现在来看压在他记性上的咒诅：忘了。把这几个字拆开来讲，无异于将经意碎尸万段；必须 Sensu composito（按合成之义）来看，也就是合在一起看。合在一起，它们描绘的是一个邪恶的背道者；拆开来看，每一样却都指向好事。有一种忘记，可以是好的（比如忘记别人加给你的亏负）；有一种洁净，这更好；有一种脱离罪的洁净，这是好中之最。但把它们合在一起，就成了：他忘了自己旧日的罪已经得了洁净。祸患就在这里。地、水和人，只要各守 Loca sua（各自的本位），就都平安无事；可是一旦大水漫过地面，人就遭了灾：搀杂与混乱把一切都毁了。好端端的单味药，常在配伍时被糟蹋；好端端的一句话，常因断错了句而失了原意。这里也是如此：洁净，从罪中得洁净，靠基督的血从罪中得洁净，全都因忘记这种忘恩负义而丧失殆尽。正是这一句（他忘了），把其余一切都搅乱了。经上记着亚希多弗（撒母耳记下 17:23）：他见自己的计谋不被依从，就备上驴，归回本城，预备回去，这是好的；到了家，这更好；留下遗言，这是好中之最。可是他吊死了，自己作了自己的刽子手，抢在大卫的怜悯之前，也抢在神的怜悯之前，这就毁了一切。这人旧日的罪既得了洁净，此后若把这恩典存记在心，又以敬虔来回报，原本是有福的。但他染上新的败坏，又忘了从前所得的洁净；因此神也不再记念他的义，就在他的罪孽之中把他取去。以西结书 18:24：他必因所犯的罪……死亡。
忘了：原文ad verbum（按字面）作 λήθην λαβών，ut qui oblivionem ceperit（如同自取遗忘的人）。这是甘心把健忘招到自己身上的人，自作自受，向自己的毁灭献殷勤。与其说健忘抓住了他，不如说是他抓住了健忘。诗人们写过勒忒[Lethe]，那是冥界的一条河，凡喝了河水的，立时忘尽一切往事。这人存心把这勒忒之水大口灌下，又请遗忘来住进心里。不敬虔的人仿佛嫌自己的报应来得太迟，急不可耐，要叫自己提摩太前书 5:24的罪先到审判案前。魔鬼还没得空来试探他们，他们就等不及了，索性自己动手。遗忘与忘恩还没送上门来，他们就一把抢去，好比饕餮的肚腹，等不及饭菜做熟。这股急切，正如箴言 1:16 所说：“他们的脚奔跑行恶”；弥迦书 2:1：“天一发亮……就行出来了”；以赛亚书 5:18：“以虚假之绳牵罪孽……又如以套绳拉罪恶。” 罪送上门时，他们不是收下而已；罪被禁止时，他们偏要强夺。人自己招罪孽上身，倒替魔鬼省了一番工夫。箴言 21:10“恶人的心乐人受祸”：祸若不来，他们就去取，飞奔而去；其实他们倒不如像蜗牛那样慢慢爬。祸患来得够快，无须去寻；寻它容易，避它却难。雅各书 4:7：“务要抵挡魔鬼，魔鬼就必离开你们逃跑了。” 当把顺服归给神，把忠诚归给君王，把敬重归给上司，把扶助归给软弱的人；唯独对魔鬼与罪，要抵挡。以弗所书 4:27：“也不可给魔鬼留地步”：因为魔鬼除了人给他的地步，别无立足之地。我不欣赏那位耶稣会士[Jesuit]的谦卑：他坐在椅子上，见魔鬼走近，就起身让座，说魔鬼比自己更配坐这个位子。圣保罗却说：“不可给他留地步”，不要与他有任何交谈。从前有个愚人走遍天下，去寻Senectutem（老年）；其实他若安坐家中，老年必定会找上他。罪会来得够快；我们不要去追它、抢它，倒要竭力抵挡它、驱逐它。
我要讲的共有四点：心的败坏，即罪；这败坏的危险，即旧罪；从这危险中蒙拯救，即洗净；对这拯救的忘恩，即忘了。他的苦境之深（罪已根深蒂固），衬出神怜悯之厚（竟将他洗净），也定了他忘恩之卑劣（竟将此事忘了）。这里有：一、一场病；二、一阵回光；三、在死之前。旧罪是缠绵的久病；洗净，是他的回光；对此忘记，便是他的死。
首先说到败坏，即罪。罪是世上最污秽的渣滓。拉撒路浑身生疮，躺在财主门口，却不及门内的财主本人那样肮脏可憎。死亡除去身体的污秽，基督也要将我们这卑贱的身体改变形状，和他自己荣耀的身体相似；但人若死在罪中，就必发现他的罪在他里面永远活着。罪先于身体而死的人有福了：死亡纵然使他的肉身朽烂归尘，也伤不了他分毫。行路人被狮子追赶，便甩下外衣，飞快奔进屋里，从窗口望见狮子撕扯他的衣裳，却为自己平安无事而欢喜。死亡至多撕破你的外衣，把它染上血，像约瑟的彩衣那样，你自己却安然无恙。我们厌恶的许多东西，其实并不可憎，比如弟兄的大麻风……；那真正最可憎的，反被看作最可喜。我们怀着憎恶躲避疾病，却满心欢喜追随邪恶。正因如此，拿先斯的格列高利[Nazianzen]说：Melior est conditio vitii, quàm morbi（罪的处境胜过病的处境），罪比疾病更得人优待。人见了像拉撒路那样长疮、患大麻风、身染疾病的人，就掩鼻转目，然而那里有神的形像；对浪荡的醉汉、富有的放债人、骄傲的朝臣，却百般巴结奉承，偏偏只有对这等人，我们才领受了De non tangendo（不可沾染）的吩咐，因为那里有魔鬼的形像。人明知某家有瘟疫，就怕染上而不肯进门；却敢闯入亵渎神的地方，从不思量其中的危险，也不肯与亚伯拉罕同说：我以为这地方的人总不惧怕神。圣约翰不肯在克林妥[Cerinthus]所在的澡堂里逗留：创世记 20:11没有一种瘟疫像罪那样致命。既然如此，得蒙洗净脱离罪恶，是何等有福的转机！诗篇 51:2：求你将我的罪孽洗除净尽，并洁除我的罪。大卫诉说骨头压伤、肉身疼痛，但没有什么比他的罪更叫他愁苦。所以，世上的安慰莫过于罪得赦免。大卫给第 32 篇诗篇题名为他的学问；Maschil（训诲诗），或作施教之诗。其中有什么大学问呢？有的，就是罪得赦免，第 1 节：得赦免其过、遮盖其罪的，这人是有福的！没有哪门学问比这更甘甜、更有福。正为此故，基督教导我们时时祷告：免我们的罪。主祷文单凭这一句祈求就教导我们：Nos esse quotidianos peccatores,路德[Luther]& ut tota vita sit paenitentia（我们天天是罪人，我们一生都当悔改）；就是说，我们天天犯罪，我们一生不过是一段大斋期，为要预备自己迎接我们安息的圣日、我们复活的复活节。使徒信经教导我们信罪得赦免，以赛亚书 44:22信神必涂抹我们一切的过犯；并且所赦免的，就如从未犯过一般。神的羔羊除去罪孽：Dimittendo quae facta sunt, & adjuvando ne fiant, & perducendo,朗博[Lambor.]ad vitam ubi omnino fieri non possunt（赦免已犯的罪，扶助人不再犯罪，并领人进入那全然不能再犯罪的生命）；就是赦免已往的罪，防备将来的罪，又领我们到那再无罪恶之处。啊，那没有罪的地方何等有福！Coelum est,安波罗修[Ambros.]ubi cessat culpa（罪止息之处，便是天堂）。罪终结之处，天堂就开始。眼下我们还不能这样全然摆脱罪。路德说：只要如神对利百加所说的那样，Major serviet minori（大的要服侍小的），也就好了。我们的仇敌比我们年长，我们的罪比我们强大，它们却要为我们的益处效力；因为它们必然包括在那普遍而不加限定的万事之内，就是那互相效力、叫我们得最大益处的万事，罗马书 8:28。我们若能看清自己罪恶那令人憎厌的污秽，就必以蒙洗净为莫大的福分。正如大卫论到他的仇敌，我们论到自己的罪，也当这样自我安慰，诗篇 118:12：他们如蜂子围绕我……我靠耶和华的名必剿灭他们。
其次，再看这种败坏的危险：旧日的罪。我们译作 A veteribus peccatis（从旧日的罪），[τῶν πάλαι ἁμαρτιῶν]（旧日的罪）一语须这样补足：τῶν πάλαι πεποιημένων（旧日所犯的），a peccatis jam olim commissis（从早已犯下的罪），即从他旧日所犯的罪。这就加重了败坏的危险，因为陈年的疮最难医治。习久成性，积习便是第二天性。有一个人带着被鬼附的儿子到门徒那里，门徒不能医治，他便来到基督本人面前。基督问他：马可福音 9:21他得这病有多少日子呢？ 父亲回答：从小的时候。 因此便说：Si possis aliquid（你若能做什么），你若能做什么，求你怜悯我们，帮助我们。从小染上的病难以医治，长年积下的罪难以洗除。诗篇 129:2：从我幼年以来，敌人屡次苦害我，却没有胜了我。 罪若从我们幼年以来就沾染了我们，它至今还没有胜过我们，那真是莫大的奇事。医生来看病人，先要问 Decubitum（卧床之时），就是他从何时病倒在床；他若染病已久，就难倒了医生的本事。约翰福音 9:1：有一个人生来是瞎眼的；既然瞎了这么久，除了基督，无人能医治他。第 32 节：从创世以来，未曾听见除基督以外，约翰福音 6有人把生来是瞎子的眼睛开了。这位医生又遇见一个病了三十八年的病人，就上前问他：Visne sanari，你要痊愈吗？ 唉，他自己早已绝望了；基督却成全了这事：起来，拿你的褥子走吧！
陈年旧罪。要追溯这「陈年」，须往回看多远？首先，要看到这些罪犯下之时。称为陈年旧罪，是因为早在少年放荡无羁的岁月里就已犯下。诗篇 25:7：「求你不要记念我幼年的罪愆。」约伯记 13:26：「你按着罪状刑罚我，又使我担当幼年的罪孽。」少年人犯罪，倾向更烈，势头更猛：血气一激便动怒，热血一涌便生淫念，力气一足便放纵无度。Nequitiae cursus celerior quàm aetatis（邪恶的脚步比年岁跑得更快）：他们的罪跑在年岁前头；脸上还辨不出是男是女，早已看得出是亚当的子孙。所以智慧人劝勉说：传道书 12:1「你趁着年幼……当记念造你的主」；保罗也嘱咐提摩太：提摩太后书 2:22「你要逃避少年的私欲」。新烧的瓦罐，总留着头一回浸染的气味，箴言 22:6。要用敬畏神的心调制少年的岁月，正如俄巴底所说：列王纪上 18:12「你仆人却是自幼敬畏耶和华的」；又如提摩太是从小明白圣经，提摩太后书 3:15。Quae fuerunt inania juventutis gaudia, haec sunt acerba senectutis gravamina.（少年时虚空的欢乐，成了老年时苦涩的重担。）少年的虚浮，终成老年的烦扰；我们里面若还有一点恩典，当年拿来取乐的，如今便成了要悔改的。单单回头省察这些陈年旧罪，就足以叫灵魂战兢了。
然而，我们还要再往回追溯一些，去寻这罪的年岁：一直追到那原本，一切仿效的抄本都从它而来。罪在行出来的时候无论多么新，在榜样上却是古老的。诗篇 106:6：Peccavimus cum patribus nostris；「我们与我们的祖宗一同犯罪。」神告诉他们，他们自古以来就悖逆，使徒行传 7:51：你们的祖宗怎样，你们也怎样。古老并不能确证良善。虽然德尔图良[Tertullian]说，Perfectiora quae prima，即最先的就是最好的；又说Quo minus ab ortu aberant，即离起初越近，就越纯净；但他这话只能理解为指圣洁的规矩而言。因为罪孽也能以古老自辩：新犯一桩凶杀的人，在该隐的榜样里便看出这罪是古老的；醉酒可以溯源到挪亚；藐视父母可以溯源到含；妇人的轻浮可以溯源到罗得的女儿们。没有一样罪不是满头白发；& valde senescit，已经老迈至极。
但我们还要再往回看，一直看到亚当：那里才见出罪的年岁。这就是圣保罗所说的旧人：它几乎与树根一样古老，却比一切枝条都更古老。所以，基督使我们复归恩典，这就称为新人。旧人与新人之间有一种关联，更确切地说是一种对立，哥林多前书 15:22：在亚当里众人都死了；照样，在基督里众人也都要复活。首先的人亚当成了有灵的活人，末后的亚当成了叫人活的灵。所以，那将万物更新的（启示录 21:5，Ecce, nova facto omnia（看哪，我将一切都更新了）），也能使我们更新。哥林多前书 15:49 我们既有属土的形状，将来也必有属天的形状。歌罗西书 3:10 亚当是照着神的形像造的，他生儿子，却是照着自己的形像，而不是照着神的形像。我们本性的败坏，是旧亚当的形像；我们心志的更新，是新亚当的形像。所以，要脱去旧人，把它抛弃；马可福音 14:51 正如约瑟宁可舍弃外衣，也不肯舍弃信心；又如那少年人，Relicto syndone aufugit（撇下麻布逃走了），丢下身上的麻布，脱身而去。因为Meliùs perit tunica quàm anima（宁可丢掉外衣，不可丢掉灵魂）；宁可失去生来的，不可失去重生的；宁可舍弃你旧有的败坏，不可错失你得救的新盼望。
旧的东西，有的可喜，有的无益，有的有害。可喜的，如老朋友，箴言 23:10 说：你的朋友和父亲的朋友，你都不可离弃。又如忠心的老仆人、古老的荣誉丰碑、古老的真理，以及耶利米书 6:16所说的古道。无益的，如过了结果年岁的老树，破得不能再住的老屋，眼看就要沉没的旧船，补无可补的旧衣，积重难返的陈年恶习。有害的，如撒但，那古蛇（启示录 第 20 章）；又如老罪（那鸿书 2:11）。老狮子吞吃凶猛，老狗咬人疼痛，那古蛇蜇人致死。以斯得拉二书 5:53 说，妇人年老时，生不出年轻时那样健美的儿女，她终究不再生养了。私欲却不然，她越老，越有力气生养不义的儿女。世界老了，也衰弱了；人老了，也多病了；罪老了，传染更烈；魔鬼老了，得逞更多。要躲开这些危险，唯一的路就是成为新人：口说新方言（马可福音 16:17），脚走新路（马太福音 2:12）。这样，我们必得着新名（启示录 2:17），穿上新衣，并在新耶路撒冷里有分。
他旧日的罪已经得了洁净。] 我们已经看过罪的败坏，以及它根深蒂固的积习；现在且看，在使他脱离罪这件事上，神向他施了多少怜悯：他得了洁净。这处经文乍看似乎不难，细究起来却显出难解之处。他得了洁净，可是经上又认定他是个不敬虔的人。那么，一个被弃绝的人，怎能说他的罪已经得了洁净呢？因为有一条确定的原则：Deus remittit omnia peccata, vel nulla（神赦罪，要么全赦，要么一样不赦）。神若赦免了一些罪，就一样也不留；若一样罪也没有得赦，这人就没有得洁净。他既得了洁净，怎能忘了呢？他既然忘了，又怎算是得了洁净呢？
有人这样解释：这里所说的洁净，是指基督流血，借此全世界都得了洁净（约翰福音 1:29）。但说世人全都借基督的血得了洁净，这话本身既不是真理，用来解释这处经文也不对。基督的血只洁净他的教会（以弗所书 5:26）。能站在宝座前的，唯有那些曾用羔羊的血把衣裳洗白净了的人，启示录 7:14。灵魂若这样洗净了，就永不至于羞愧。此人若真这样得了洁净，又怎能忘记？神在基督里叫世人与自己和好，哥林多后书 5:19；然而没有人以为全世界都要进天堂，否则地狱就是白造的了。神爱世人，甚至将他的独生子赐给他们；约翰一书 5:19然而全世界都卧在那恶者手下。由此可见：赎罪祭是为世人献上的，也是向世人献上的；但蒙其福的人，却是从世界中分别出来的，约翰福音 15:19：我从世界中拣选了你们。救恩可说是属于许多人的，这许多人却不属于救恩。如今被弃绝的人忘了，弥赛亚曾为他流血，为他成就了洁净；忘记如此重大的赎价，岂不可悲？
你且往园子里去，在那里看你的救主在罪的重压下呻吟。这罪重得足以压死千千万万的天使、成营成队的世人，乃至全世界。他汗珠如大血点，仿佛被扔进神忿怒的炉中，熔化了一般。你看他把那张口递给卖主的人去亲吻；这张口所说的话，从来没有一个人、一个天使那样说过。Quod Iudas vendidit, & Iudaeus emit;（犹大所卖的，犹太人所买的；）卖主的所卖、凶手的所买，竟归了你。他是你的，不是那出钱买他的犹太人的。如今你得了他，却又忘了他吗？那叫你心里痒得发笑的，曾叫你救主的心流血，你竟忘了吗？他的灵魂被我们毫不畏缩的罪压得几乎要死；他的眼睛流的是血泪，我们的眼睛流的是笑出来的泪；他所受的痛苦，我们连想都想不到；他所担当的，我们连领会都领会不来。我们污秽到非他的血不能洁净的地步，竟把这番洁净也忘了吗？那一声呼喊，叫天地、人与天使都惊愕失色：我的神，我的神，为什么离弃我？我们竟忘了吗？就连那些无知无觉的受造之物都没有忘记：诸天挂上了黑幔，日头像个主丧的人掩面，不敢观看他的受难。如今，Solus homo non compatitur, pro quo solo Christus patitur?（基督唯独为人受苦，偏偏唯独人不与他同受吗？）这全部的受难唯独为人，偏偏唯独人最少同受其难的怜恤。我知道你定犹大的罪，也定得应当。他卖了基督：卖的是一个人，这是杀人；卖的是他的主人，这是叛逆；卖的是造他的主，这是亵渎圣物。杀人是呼冤的罪，叛逆是咆哮的罪，亵渎圣物是雷鸣的罪。
你定犹太人的罪，因为他们买了他。可是他们买他，并不是要把他据为己有；若是那样，他们倒做成了世上最上算的一桩买卖：买下了那买赎他们的主。他们买他，却是为了再把他卖掉，正如行邪术的西门[Simon Magus]想要买圣灵一样：出钱买他，好借他赚钱。箴言 23:23 你当买真理；就是智慧、训诲和聪明也都不可卖。 他们买他，是要捆绑他、凌辱他、戏弄他、吐唾沫在他脸上、鞭打他、把他钉在十字架上。你定这些人的罪；可是你若照样对待你的救主，难道这些人和万有的神不定你的罪吗？他们钉的是Iesum humilitatum（降卑的耶稣），是在必死之身中的基督；你钉的却是Iesum glorificatum（得荣耀的耶稣），是在不朽之身中的基督。你的罪更大，你受的审判也必更重；因为你的知识更多，他的荣耀也更大。
他受了这一切苦，为要洁净我们，我们竟还不肯放过他么？难道不容神的儿子在他的天上安息么？我们要用亵渎和咒誓把他从头到脚咒遍，用起誓撕开他的伤口，用醉酒再灌他一杯杯的苦胆，用欺压再扎他，用淫欲再污秽他，用凶杀直刺他的心，却仍旧把这一切忘记么？我们当谨慎，因为他觉得疼，所以他不会忘记。那放荡的基督徒终有一日要看见他，就是自己所扎的那一位。我们竟敢向那位已得荣耀的救主动强，狂妄地向天举手，把他从宝座上拉下来，重新钉上十字架么？他为我们死一次还不够么？那些痛苦竟如此轻、如此微，我们竟这样快就把它们忘记了，以致天天要叫它们加倍么？他受了无穷的苦楚，我们就这样报答么？你的手在钉他十字架，你的舌头喊和散那也是枉然。你所领受的是他，你的手却浸满了他的血，你怎敢用这只手领受圣礼！基督付了那么大的痛苦买来的，有人却为一点享乐就卖掉了；Stultum reputat Christum mercatorem（他看基督为愚拙的商人），以为基督是个愚拙的买主，这笔买卖吃了大亏；其实Stultum se praebet venditorem（他显出自己是愚拙的卖主），他自己才是愚拙的卖主，终要像以扫一样，懊悔这桩买卖。
基督既为洁净我们成就了这许多，我们岂能忘记？这样的大恩，岂能在我们的记忆中死去？断乎不能。Toto nobis figatur in corde, qui totus pro nobis fixus in cruce（那全然为我们钉在十字架上的，愿他全然钉在我们心上），奥古斯丁[Augustine]语。愿每一颗蒙救赎的心，都记念他的救赎主。我的灵魂哪，不可忘记你救主的受难；但愿 Totus sit fixus in me, qui totus est crucifixus pro me：那全然为我钉在十字架上的，愿他全然钉牢在我里面。
有人把这里的洁净理解为真正的重生；罗马派[Romanists]对这种解释深信不疑，说得斩钉截铁。可是这样理解，正是误解：人若真已重生，就绝不会忘记。他们却在这个推论上大兴土木，说人可以从恩典中坠落，而且不加分别，竟可以完全坠落、终久坠落。于是他们在这里高呼 Vicimus（我们得胜了），说加尔文派[Calvinians]已被驳倒、被击溃；其实这号角用一根麦秆就吹得响。他们的逻辑太过性急，硬逼着结论骑驿马飞奔。他们用赎罪券和赦罪状叫人放胆妄为，又用这套说法把人逼入绝望；只要能骗人，哪条路都合他们的用。他们这个论点若是真的，那么约翰福音 13:1 必是假的：他既然爱世间属自己的人，就爱他们到底；罗马书 8:38 也必是假的：都不能叫我们与神的爱隔绝，这爱是在我们的主基督耶稣里的；照希伯来书 13:8 来说，耶稣基督也就不是昨日、今日、一直到永远是一样的了。然而儿子的灵乃是永远的灵；神的慈爱如同他的威严，存到永远；恩典的恩赐是没有后悔的，神绝不收回，因为他不是反复无常的。我耶和华是不改变的。人无常，玛拉基书 3:6钱财无常，尊荣无常，朋友无常，妻子无常，世界无常；唯独 Ego Iehovah non mutor（我耶和华是不改变的）。他不会今日爱得深切，明日恨得刻骨；凡他所赐福的，创世记 27:33将来也必蒙福。基督不吹灭将残的灯火，反要把最微小的恩典火星扇成火焰。Fides concussa, non excussa（信心或受震撼，却不致被震落）：光可以一时被遮蔽，却不会被熄灭。他们却反驳说，马太福音 18:32 说：我把你所欠的都免了；可是到第 34 节，主人又把他下在监里，等他还清了所欠的债：已经豁免的债，又被追讨。我回答：那个比喻的用意，是要表明我们怎样饶恕人，神也照样饶恕我们。因为人一旦蒙赦免，就断不会再为那笔债被定罪。神的约不在乎我们的顺服，我们的顺服倒在乎神的约。我们蒙爱，不是因为我们圣洁；我们圣洁，乃是因为我们蒙爱。这里的洁净若是完全的重生，就绝不会被忘了；因为神的应许，不论有多少，在基督都是是的，所以借着他也都是实在的。
有人这样解释：已经得了洁净，即他自以为得了洁净；他只是在自己看来洁净而已。正如基督称法利赛人为义人，因为他们自以为义，路加福音 15:7。路加福音 15:7 这种自以为是的洁净，很容易退回到亵慢不敬：一个只披过羊皮的人，骨子里尽可以是一头狼。他们昏昏沉睡，却以为自己是好基督徒：他们的信心不过是一场梦，盼望不过是一场梦，爱不过是一场梦，顺服不过是一场梦，整个宗教不过是一场梦；于是他们得救的确据，也不过是一场梦。他们重生是想象出来的，悔改与公义是想象出来的，事奉神事奉得好是想象出来的，行敬虔与爱人的事是想象出来的，他们上天堂，也只能在想象中上去。你要寻求更好的确据，不要单单自以为良善：光凭空洞的揣想，不能叫任何人得着永生。
另有人，如路德[Luther]，把这里的洁净归于洗礼；这种解释言之成理，也颇有益处。圣保罗称洗礼为重生的洗；但这是Metanimicè（借代而言），他所指的是重生的记号或印记。我们藉基督的血得洁净，不仅在福音的特许状中赐给了我们，也在圣礼的印记上得了确认。旧约中有割礼，contra peccati reatum（对付罪的罪责）；又有宰杀，即逾越节，contra peccati poenam（对付罪的刑罚），正如经院学者所说。
与此相对应，我们有洗礼和主的晚餐。众教父一致认为：即便是最完全的洗礼，罪也不是这样除去的——Quod non sit, sed quòd non obsit: non quoad actum, sed quoad reatum;（不是使罪不复存在，而是使它不再为害；不是就其行动而言，而是就其罪责而言）罪仍然存在于信徒里面，但在谁里面，就不能毁灭谁。诚然，若把圣灵内在的洗与外在的洗合起来看，确有真正的洁净。重生的洗洗净一切罪的罪责，quae vel humana traxit nativitas, vel contraxit iniquitas,（无论是人的出生所带来的，还是罪孽所沾染的）奥古斯丁[August.]语。所以拉克唐修（Lactantius）为受洗的婴孩歌咏道：Candidus egreditur nitidis exercitus undis: Atque vetus vitium purgat in amne novo.（洁白的队伍从明净的水波中走出，在新的河流里洗去旧日的罪疵。）阿奎那[Aquinas]说，这圣礼是记念，是显明，是预示：记念基督已经过去的死，显明基督现今同在的恩典，预示基督将要来的荣耀。大能的神就是这样借软弱的媒介成就他的旨意：门外洒血，便免了屋内流血。出埃及记 12 乃缦必须在约旦河里沐浴，瞎眼的在西罗亚洗，瘸腿的在毕士大洗，我们则在圣洗池里洗。正如从前无人能进圣所，除非先在金盆里洗濯；照常例，也无人能进教会，除非先在这圣洁的泉源里受洗。
对此，外在的洗礼是必要的，但只是 necessitate conditionata,（有条件的必要）；内在的洗礼则是 necessitate absoluta;（绝对的必要）。洗礼能洁净人，帕雷乌斯[Pareus] Vt pharmacum, aut opus expiatorium, sed ut Sacramentum, foederis obsignatorium;（不是作为药物或赎罪之工，而是作为印证圣约的圣礼）：它医治人，不是像药那样凭自身固有的效力，而是作为那位施怜悯者的印记，我们乃是靠他的恩典得救。它的必要不是 necessitate medii, sed mandati;（手段上的必要，乃是命令上的必要），即洗礼之所以必要，是出于神的诫命。有人受了洗，仍可能沉沦，正如行邪术的 西门[Simon Magus]得了 Sacramentum virtutis,（德能的圣礼），却没有得着 virtutem Sacramenti;（圣礼的德能）：有了恩典的圣礼，却没有圣礼的恩典。也有人未曾受洗，却得了救，正如那悔改的强盗从未在约旦河里受洗，却被接进了乐园。所以圣礼救人，是 Efficienter, sed efficaciter;（不是凭本身的作用，乃是凭生发的功效）：不是必然如此，而是通常如此。Vnde tanta vis aquae, ut dum corpus lavet, cor abluat? non quod dicitur, sed quod creditur, 奥古斯丁[August.]（水何以有如此大能，洗的是身体，洁净的却是心灵？不在于所说的，乃在于所信的）。水从何处得此功效，洗的是身体，洁净的却是灵魂？不是因为这样说了，或这样洒了，乃是因为这样信了。因此，单有 Sacramentum fidei,（信心的圣礼）还不够，还要有 Fidem Sacramenti;（圣礼的信心）：不仅要有信心的圣礼，更要有对圣礼的信心。信而受洗的必然得救。这样受洗的人，才是真正被洁净了：正如基督受洗之后，圣灵降在他身上；同样，那曾经运行在水面上的灵，也要借着水在这人的灵魂里动工。又如有声音从天上临到基督，说：这是我的爱子，我所喜悦的。照样，父神也在暗中对受洗的婴孩说：你是我亲爱的孩子，我先前虽向你发怒，如今却喜悦你了。从前你是可怒之子，是沉沦的后嗣；如今诗篇 2:7 你是我的儿子，我今日生你。
这恶人若真被这样洁净过，就断不会把它忘了。但他所受的，不过是Baptismum Fluminis, non Flaminis（河水之洗，非灵风之洗）：只有水的洗礼，没有圣灵的洗礼。人忘了自己的洗礼，忘了自己名叫基督徒，这岂不是可悲而当受咒诅的罪？可惜那洗礼的水，竟白白洒在了他脸上。你岂不是在罪中出生，non prius natus quàm damnatus（刚一出生，便已定罪），与神的生命隔绝了吗？看哪，那时你父母将你抱到圣洗池前；你还不能替自己应答，神岂不是乐意收纳担保人替你作保，见证你日后的顺服吗？教会敞开怀抱，接你归她作母亲，神接你归他作父亲，基督接你归他作兄长，天使接你入他们的护卫与团契，众选民接你入他们的代祷与爱心；这一切你竟能忘了吗？你要弃绝基督徒，藐视天使，否认你的兄长，抗拒你的母亲，拒绝你的父亲，奔一条与敬虔、与永生背道而驰的路吗？到那大日，岂不是众人要离弃你，魔鬼要控告你，天使要摒弃你，教会要以你为耻，你的父亲要剥夺你的产业，甚至你的兄长、如今已成为你审判官的主耶稣，也要定你的罪吗？你若忘了自己是蒙了洁净的基督徒，还有什么能救你呢？
亲爱的，要想一想你们受洗的目的：是要你们不再玷污自己。使徒行传 22:16：求告他的名受洗，洗去你的罪。那太监受了洗，就成了圣徒：Descendit Ethnicus, resurgit Christianus（下水的是外邦人，上来的是基督徒）。他下到水里时还是异教徒，上来时已是基督徒。那残忍的禁卒受了洗，就成了热心认信的人。洗礼是 in poenitentiam（归于悔改）的，马太福音 3，叫人悔改、改正生活。所以要同那新妇一同说（雅歌 5:3）：我洗了脚，怎能再玷污呢？不要忘记你当着众人和天使向神所许的圣礼之愿。那誓愿岂不是已经上达于天，存留在那里作见证，要指证你吗？你曾许愿作一名精兵，而不是作旁观的中立者；是要为主争战，不是站在一旁观望，更不是倒戈攻击他。因为应当咒诅……因为他们不来帮助耶和华。士师记 5:23你必须争战；你也确实在争战。可是你攻击的是谁呢？不是世界，不是你自己的私欲，也不是撒但的权势，而是你的弟兄。稍有一点由头，我们就要上公堂，好像斗鸡一般。斗鸡既不是 pro patria（为国），也不是 pro domo（为家）；我们相争，也不是 pro cure, jure, thure（为职分、为权利、为香火），不是为产业的名分，不是为穷人的公道，也不是为宗教的缘故，乃是 Quia alter alteri cedere non vult（因为谁也不肯让谁）。好事的讼师是在旁挑唆的人，斗鸡场就是威斯敏斯特大厅[Westminster Hall]。等到两只鸡彼此啄瞎了眼睛，讼师就来拔它们的毛。这算是为耶和华打仗吗？不，这是站到龙那一边去了。我们是在与世界争战吗？不是。我们争战，不像亚历山大[Alexander]那样要叫世界服在自己脚下，反倒是叫自己服在世界脚下。你走遍这城里的店铺，看看他们手里的兵器就知道他们为什么而战：假尺度、假天平、假光线、假舌头。神啊，何等的怜悯！我们竟忘了自己的名字吗？我们的基督教信仰竟连一点记忆也不剩了吗？起初我们身上不过还留着它的一些印痕和遗迹，如今难道也要像论耶路撒冷那样说 Etiam periere ruinae?（连废墟也已消亡了吗？）难道连一片残垣、一块石头都不剩，好让人告诉自己“这座房屋曾是基督徒”吗？据说文法家奥尔比利乌斯[Orbilius]不但忘了书上的字母，连自己的名字也忘了。我们既忘了福音的印痕和字句，也连带忘了自己的名字，忘了我们是基督徒。神对那恶仆说：Ex ore tuo te judico（我凭你的口审判你）。路加福音 19:22我要凭你的口定你的罪。照样，他也要对这背道的人说：Ex nomine te damno（我凭你的名定你的罪），我要凭你自己的名定你的罪。你自称为基督徒，却羞辱了这个名号。愿神的灵洁净我们，除去这种健忘，又赐我们永不忘记自己所蒙的洁净。这样的恩惠，我们永不可忘记，好叫施恩的那一位也永不忘记我们。
忘了他旧日的罪已经得了洁净。这是他对这番拯救的忘恩负义。怎么，既眼瞎，又忘了？这是怎么回事？瞎眼的人本该记性最好：一官所失，便分给其余诸官。眼睛无从引导之时，耳朵所受托付的，反倒记得更牢。记性好比鸟笼，耳朵是笼门，眼睛是笼窗：好道理像鸟儿从门里放进去，窗子一开，又飞了出去。肉眼之盲诚然常使记性变好；属灵之盲却不然，马可福音 8:18：你们有眼睛，看不见吗？……也不记得吗？他们既看不见，也记不住。属肉体的心领会时是瞎的，遗忘时却最快，提摩太后书 3:7：常常学习，终久不能明白真道：得之迟，失之速。圣保罗常说Nescitis（岂不知）；我们的救主基督也常说：你们不记得吗？提摩太后书 1:13：你从我听的那纯正话语的规模……要……常常守着。从前所交托你的善道，你要……牢牢地守着。听道的人不该像海绵，好水坏水一概吸住；也不该像筛子，好水坏水一概存不住；更不该像面罗，留下粗糠，漏掉细面；而该像簸谷的筛，留住好种子，筛去尘土和无用的稗子。有人论到我们这国，说房子盖得体面，烟囱却不中用，因为待客的炊烟太少；我们也是如此：耳朵绝佳，记性却差；领会得快，存留得脆。普天之下，没有哪一国听的好讲道比我们多；普天之下，也没有哪一国忘得比我们快。我们这里传授许多技艺，有速读之术，有速记之术，凭着速记符号，能把一篇讲道verbatim（逐字）记下来。但有一门技艺，我巴不得有哪位好心人来教教我们，就是记忆之术：好叫讲道既在我们纸上逐字记下，也在我们心里逐意写定。
我若力能从心，必将这门技艺传授给你们。Posse mihi Is tribuat qui mihi velle dedit.（愿那赐我心愿的，也赐我能力。）这番论记性的话，须先理出个条理来，免得本该教人记得的，自己倒先乱了章法。经文所指明的记忆对象有二：一是罪的境况，我们曾在其中污秽不堪；一是洁净的境况，我们已在其中得蒙恢复。所以此处的要点就限定在罪与善行两端。论到我们的罪，先要学会怎样记住它们，再学怎样忘记它们。
其一，为了叫他们记得。屈梭多模[Chrysostom]说，人行在善道上，最能催他前行的，莫过于常常省认自己的罪。大卫特给第 38 篇冠以题目，称之为纪念的诗：大卫的纪念诗。 优西米乌[Euthymius]说，这题目定得有理，因为大卫作这诗时，正是在追想自己的罪。Cum commissa olim a se delicta memoria repeteret（他在记忆中重温自己从前所犯的过犯时）。第 4 节：我的罪孽……保罗也是这样记念自己从前犯罪的生涯：提摩太前书 1:13 我从前是亵渎神的……他先前怎样狂暴地要杀害敬虔人，后来就怎样热切地要拯救罪人。Quod fecit Saulus, patitur Paulus（扫罗所加于人的，保罗亲身承受）：他先是凶暴的逼迫者，后来成了勇敢的受苦者。我们的罪多不可数，诗篇 19:12 谁能知道自己的错失呢？ 一天里的罪你尚且记不全，许多天积攒起来，该是何等大的一堆！耶利米书 44:9 这一大团乱线，岂是一时半刻的忧伤所能抽尽的？你们列祖的恶行，和你们自己的恶行，你们都忘了吗？到如今还不自卑。 我们若忘了自己的罪，神必记得。恶人恨不得戳瞎那全知的眼，叫那无所不包的记忆昏聩麻木：诗篇 10:11；诗篇 •50:21 他心里说：神竟忘记了。 然而神说：你做了这些事，我还闭口不言，你想我恰和你一样；其实我要责备你，将这些事摆在你眼前。 蒙宽限的欠债人或许会忘，宽限他的债主却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记在他的账簿上。亚哈忘了拿伯的血，神却记得。约押忘了杀害押尼珥和亚玛撒的事，大卫却嘱咐所罗门要记住：列王纪上 2:6 不容他白头安然下阴间。 但我们若在悔改的日子记念自己的罪，神就必在报应的日子忘记它们。他必像加图[Cato]那样回答。有人在浴场里打了加图，事后又来伏罪求饶，加图答道：Non memini me percussum（我不记得自己挨过打）。亚拿尼亚控告保罗（使徒行传 9:13）：主啊，求你记念这人怎样多多苦害你的圣徒；主却回答：Oblitus sum（我已经忘了），他是我所拣选的器皿。使徒行传 17:30 世人蒙昧无知的时候，神并不监察，如今却吩咐各处的人都要悔改。所以你当悔改，一切就都被忘记了。无论何时，无论何等罪人，若真心回转，离开无论何等罪，我必将他一切的恶从我记忆中除去。主必忘记这一切，希伯来书 8:12：我要宽恕他们的不义，不再记念他们的罪愆。然而叫我们想起这一切的，乃是圣灵，约翰福音 14:26 他要叫你们想起一切的话。愿这位使人记念的圣灵教导我们这样记念自己的罪：叫我们想起罪来，就生出痛悔的忧伤；叫神忘记我们的罪，好使我们得着永远的喜乐。
我们还有一种忘记罪的方式：为了悔改，我们要记念罪；为了不再犯，我们又必须忘记罪。不然，对罪的记念不能领我们回到生命，反倒催我们走向死亡。这无异于从早已倒弃的粪堆里，再把毒物捡回来。在忧伤中记念自己罪的人，像亚伯拉罕一样，俯伏在地，面向神；为要再犯而记念罪的人，却像犹太人一样，仰面跌倒，背离耶稣基督。你若已上了山，就不要恋恋回望所多玛；你若已在方舟里，就不要像那乌鸦一样，飞回世界去；你若已起程往迦南，就当忘掉埃及的肉锅；你若出征攻打米甸，就当忘掉在哈律泉边俯身就水而饮（士师记 7）。马可福音 13:15：你若在房顶上，就当忘掉下面的东西。路加福音 9:62：你若手已扶犁，就当忘掉背后的东西。地米斯托克利[Themistocles]宁愿学忘记的技艺，也不愿学记忆的技艺。哲学是一门记忆的技艺，神学却内含一门忘记的技艺。苏格拉底[Socrates]教门徒的第一课，是 Reminiscere（回想），即「要记得」：因为他以为，所谓知识，无非是把心灵在认识身体以前就已知道的事回想起来。但基督教门徒的第一课，却是 Obliviscere（忘记），即「要忘记」。诗篇 45:10：不要记念你的民。马太福音 4:17：你们应当悔改。彼得前书 3:11：先要离恶
染布的人不会一下子把一种颜色变成截然相反的另一种，而是先把白色染成天蓝，再染成乌褐……我们也是如此：若不循序渐进，就永远不能着色不褪，也不能让自己的正直染得透彻入里。Nisi dediscimus benè, quod dicimus non benè（除非我们把学坏了的好好忘掉），利林的文森特[Vincent of Lérins, Lirinens.]。学坏了的，要好好忘掉；不幸学来的，要有幸丢开。在蜡上做印的人，若不先抹去旧印，就压不出新印；撒但的像若不除尽，基督的像就印不进我们里面。我们必须忘记旷野，才能住进迦南。信心是那位美丽的海伦[Helen]，她举着一杯忘忧药[Nepenthe]向我们劝饮，说：启示录 21:4也不再有悲哀；因为vetera transierunt（以前的事都过去了）。从活水泉源痛饮一口，就叫人不多思念自己一生的年日，因为神应他的心使他喜乐。圣经里满是这样的话，以赛亚书 43:18：你们不要追念从前的事，也不要思想古时的事。有些放荡的人，想起自己的罪来竟会发笑；他们岂不要为这些笑容哭出血泪来吗？你们喜笑的人有祸了！因为你们将要哀恸哭泣。他们犯完了罪，路加福音 6:25还要津津乐道、到处宣扬自己身上欺诈、流血、淫乱的污迹，并以此自鸣得意：腓立比书 3:19以自己的羞辱为荣耀。他们如今在地上笑着回想的事，将来必在地狱里哀号着回想。这是受咒诅的追念：一个老人竟以从前的淫行为荣，夸耀自己杀过的人；甚至（倘若办得到）把自己说得比原来还要坏。有些人说谎是为了保全名声，这就好比用袖子擦嘴，为的是省下餐巾。这个人说谎却是为了败坏名声，好把自己的刑罚填满。仿佛他的定罪若不如此便不够沉重，双手没能凑足的分量，就由舌头来补足。这就是该受咒诅的追念罪恶：不是借着悔改洁净灵魂，而是借着无耻把灵魂玷污得更深。诗篇 52:1：你为何以作恶自夸？
不，你若曾患恶毒之漏症，如同那女人患血漏马可福音 5十二年，如今既蒙医治，就当忘却那血污。你若曾被贪恋世俗压弯了腰，如同另一个女人被鬼附着，病了十八年，如今既被扶直，就当忘却那佝偻。你虽像那人一样生来是瞎眼的，路加福音 13约翰福音 9，如今眼睛既已开了，就当忘却从前的失明。你从前虽又聋又哑，如今既蒙基督说以法大，就当忘却那些残缺。马可福音 7:32你的爱心虽曾干枯，好像那人枯干了一只手，马太福音 12:10，如今既已复原，就当忘却一切干涩与吝啬。使徒行传 14:8你虽生来是瘸腿的，如今既已痊愈，就当忘却在神面前的一切跛行、两边摇摆。你虽在坟墓里埋了四天，如今既已复活，就当忘却在罪中的一切死寂。你从前虽像抹大拉的马利亚一样被七个鬼折磨，如今既已脱离鬼附，就当忘却魔鬼和他的一切作为。当忘记巴比伦，却要记念耶路撒冷，诗篇 137:5：耶路撒冷啊，我若忘记你……我若不记念你，情愿我的手与口都失了功用，忘了各自的本分。当忘记你旧日犯罪的生活，诗篇 45:11王就羡慕你的美貌。不可忘记神的慈爱，免得神忘了向你们施恩；人加给你的一切伤害却都当忘记：把冤屈写在尘土上，用爱心的外袍遮盖别人对你的一切冒犯。总而言之：记念你的罪，为要悔改；忘记你的罪，不再去行；好叫神在审判中忘记你的罪，在怜悯与救恩中记念你。
就罪而论，记忆之法如此；如今再说恩典之工。我所指的，不是神在我们里面所行的工，乃是我们自己靠着他的恩典所行的事。这些事有一定的规矩：何时当记念，何时当忘记。
我们的德行与善行，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追念。Quàm immensa est laetitia de recordatione transactae virtutis!（追念往日所行的德行，那喜乐是何等无量！）伯尔纳[Bern.]罗马书 14:17 想起自己曾怎样热心事奉神，良心就大得安慰。神的国在乎公义、和平，并圣灵中的喜乐。若对公义有了知识，就必有良心的平安；而这两样都离不开圣灵中的喜乐。约伯用了整整一章来讲这种圣洁的追念，就是第31章：我若与虚谎同行……末了他断言：我心在世的日子必不责备我。病中的希西家也是这样自勉：以赛亚书 38:3 耶和华啊，求你记念我在你面前怎样存完全的心，按诚实行事。 俄巴底也是这样，在以利亚面前多少为自己表白了一番（列王纪上 18:13）：耶洗别杀耶和华众先知的时候，我将耶和华的先知藏了一百人，每五十人藏在一个洞里，用饼和水供养他们，岂没有人将这事告诉我主吗？这样重提旧事，不是要夸功劳，而是要求怜悯。追念过往善行的这条线，也不可就此剪断，还要一直延伸下去：好比赶路的人，一面数着已走过的里程，一面仍往前走。为圣的，叫他仍旧为圣（启示录 22:11）。人起跳之前往后退得越远，助跑之后就跳得越远。照样，清醒地回顾自己从前的顺服，记起在那份事奉中良心何等平安，就能激励我们将来坚守到底。有些人翻看这本记录，却发现自己名下一片空白。怎么，一件善行都没有吗？有的，只是他们忘了：想不起在哪里、在何时、用何法行过。正像那个醉汉，找遍城里每一家客店寻他的马，其实他是步行来的。这等人尽可怪自己记性差，毛病却出在手不善、心不正。有些人把自己的善行刻在济贫院的墙上，或许是怕神忘了。不过我们且以爱心来体谅：与其说是捐助的人贪图众人称誉，不如说是受惠的人出于感恩，才把它记在那里。无论如何，有善行可以追念，总算是好的。可惜太多人一件也没有：你要怪他们记性差吗？不，愿神改正他们的生活。
另一方面，我们的善行又当忘记，不当挂在口上。记念它们，可以激发我们的顺服，安慰我们的良心，这固然可以；但若要借着它们自居有功，倒不如付诸遗忘。凡因骄傲而记念自己德行的，其实并没有什么德行可记念，因为他缺了众德之母，就是谦卑。善人与恶人有一处不同：两者都记念德行，Pii aliorum, impii suas（敬虔人记念别人的，不敬虔人记念自己的）：善人记念别人的德行，恶人记念自己的德行。前者想念别人的德行，当作榜样来效法；后者想念自己的德行，当作神迹来惊叹。要叫神记念我们的善行，就要我们自己忘记它们。亚伯拉罕甘心献上以撒，随后却把这事忘了，所以神记念它，创世记 22:16：你既行了这事，这是总说；行了什么事？下面便是分说：不留下，不是留下你的仆人，乃是你的儿子；不单是你的儿子，更是你独生的儿子；所以论福，我必赐大福给你。马利亚向基督大施恩情，但行完之后，她以为这不值得记念；所以基督重述此事，路加福音 7:44，并且一点一点加以铺陈：西门，你没有给我水洗脚，没有与我亲嘴，没有用油抹我的头；但这女人用眼泪湿了我的脚，用嘴亲我，又抹了我的脚。
谁敢在神面前自夸呢！倘若你斗胆与神争讼，你的记性搬出一千件善行，神的记性就要搬出你一万桩罪来，把你击倒在地。所以，我们当把最茂盛的马太福音 21:8枝子、最荣耀的启示录 4:10冠冕，都放在基督脚前。西拿基立[Senacherib]若征服了列国，但以理书 4:30你就要听见他夸口，以赛亚书 37:13：哈马的王……都在哪里呢？ 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若建了一座华美的宫殿，他就非夸耀不可：这大巴比伦不是我用大能大力建为京都，要显我威严的荣耀吗？大卫自己也不能安然满足于百姓众多，偏要数点他们（撒母耳记下 24:2）。希西家[Hezekiah]若有丰厚的财宝，就偏要给他们看（列王纪下 20:13）。得胜的参孙[Sampson]也要以战功自夸（士师记 15:16）：我用驴腮骨杀了一千人。至于我们，虽然施舍，也不要吹号（马太福音 6:2）；虽然一个礼拜禁食两次，也路加福音 18:12不要声张。神最喜悦的善行，是裹在谦卑静默的羊毛底下的。这样，那在暗中察看的主，必在明处报答（马太福音 6:4）。Humilitas animi, sublimitas Christiani.（心之谦卑，乃基督徒之崇高。）基督徒的荣耀，就在于他的谦卑。圣保罗没有一件事在那些最大的使徒以下；利奥[Leo]他却自认算不了什么（哥林多后书 12:11）。我比众使徒格外劳苦（哥林多前书 15:10），他却把这事忘了。我说方言比你们众人还多。哥林多前书 14:18在完全的人中，我们也讲智慧（哥林多前书 2:6）。我若当日像寻常人，在以弗所同野兽战斗（哥林多前书 15:32）。他甚至把先前所受的一切苦难，都称为外面的事；他里面另有一件事叫他挂虑：哥林多后书 11:28为众教会挂心的事。他曾被提到第三层天，在天使中间成全了他的知识。然而他看待这一切——hoc aliquid, hoc magnum, hoc mirum, hoc totum, nihil;（此为某物，此为大事，此为奇事，此为全部，皆算为无有）——论到功德，他把这一切全都忘了，仿佛算不得什么。我们却不然，只要有一件事做得好，或有一回做得好，就以为做得够了。俄耳甫斯[Orpheus]下到阴间，要领回他的妻子欧律狄刻[Euridice]，得了应允，条件是：未把她领出去之前，不可回头看她。可是走了一大段路之后，他因爱得过了头，Flexit amans oculos, & protinus illa relapsa est:（情深者回眸一望，她便应声坠回。）他回头一看，就既失了她的身影，也失了她本人。不过，也许他把这事想得更透彻之后，倒巴不得摆脱她呢。这则寓言并非没有教训：我们若有什么德行，纵然它在我们眼中珍贵如妻子，也不可存着自恋的爱慕去痴迷它，免得看得太多、爱得太过，反倒失去了它。我们不要把自己的善行记得太牢；神必不忘记它们，这就够了。马太福音 26:13述说这女人所行的，作个记念。与其在地上被记下一千件，不如在天上被记下一件。无论谁忘了这些善行，可以安慰的是：基督必记念它们。
总而言之：忘恩的人必然健忘。这是背道的第一步。诗篇 78:11, 42 他们忘记他所行的，不追念他的能力，也不记念他救他们脱离敌人的日子。拿单曾以这样的健忘责备大卫（撒母耳记下 12:8）：神为你成就了何等多的事，你竟忘了，还藐视他的命令？法老的臣仆也是如此，一得了高升，就把约瑟忘了。历代志下 24:22 约阿施王不追念耶何耶大的好处，反杀了他的儿子。神救拔了我们，洁净了我们，赐福给我们，我们竟能忘记吗？申命记 8:14 免得你心高气傲，忘记耶和华你的神。大卫不肯让神的恩福埋没in tenebris（在黑暗中），既不让人看见，自己心里也不记念；他要传扬出来，诗篇 66:16：凡敬畏神的人，你们都来听，我要述说他为我所行的事。别人尽可记下朋友的情分，我却要向你们述说我神的慈爱（诗篇 40:10 及 71:15）。魂的诸般官能之中，记性最娇嫩、最脆弱、最易破碎，也衰退得最快；而记性所存的种种事物之中，Primum senescit beneficium（恩惠最先衰老），恩惠老得最快。然而记念那造我们的主，原是记性的一件易事：这里不必拿繁多的事物去压它，只须记住一件事，就是你神的怜悯。这既不损你的身体，也不耗你的仓房，更不掏空你的钱囊；那么，就当感恩吧！况且你一切的财宝、肥畜、初熟之物、上好的供物，都不及感恩蒙悦纳：感恩比那有角有蹄的公牛更蒙神喜悦。诗篇 77:9：难道神忘记开恩吗？若是如此，他便改了素来的常情。不然，乃是大卫忘了神丰盛的怜悯；所以他随即回过神来（第 10 节）：这是我的懦弱，但我要追念至高者显出右手之年代。不是他左手加给我的几番短暂苦难，那一时半刻、一日两日；而是他右手所显的那些年代，就是他用来安慰我的那长久、宽广、无边的慈爱。撒母耳记上 12:9 他们却忘记耶和华他们的神，他就把他们付与西西拉的手里、非利士人的手里——凡忘记耶和华的，必被交在西西拉——敌军的元帅——手里，那就是撒但；或交给非利士人，就是肉体的私欲；或交给摩押，那就是世界。诗篇 50:22 你们忘记神的，要思想这事：纵然你们忘了自己的本地和父家，纵然忘了怀中的妻子和亲生的骨肉，纵然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却要记念你们的成圣，不可忘记你们是被基督的血洁净的。你们若有财宝珠玉，总想找个匣子来收藏；我已指给你们一个匣子，可以收藏你们所积攒的一切恩典珠宝，那就是记性。你们若领受了什么好处，就存在那里。保罗对希伯来人说（希伯来书 12:5）：你们又忘了那劝你们如同劝儿子的话：但愿永远不会有人这样说你们，说你们忘了那向你们所讲的劝勉。
忘了他旧日的罪已经得了洁净。这一点还剩最后一层，有待应用与发挥。我们若思想自己得洁净所付的代价，就会更甘心地与败坏分手。神的儿子既为除去我们的罪流尽了血，罪在我们眼中该何等可憎！唉，神为我们尚且不留下他至爱的儿子，我们就不可把任何罪看得那样宝贵，舍不得撇下。亚伯拉罕献上以撒的时候，神说：我看出你是爱我的。如今神为我们献上他的儿子，而我们并不像神之于亚伯拉罕那样，是一位友善的造物主，乃是与他为敌的受造之物；我们大可以说：主啊，我们看出你是爱我们的。亚伯拉罕献以撒，无论就所献之物还是就献的方式而言，都是一场沉重的试炼，正所谓Talis, Talem, Taliter（这样的人，献这样的人，用这样的方式）。其一，献祭的竟是父亲。儿子弑父，夺去那赐他生命之人的性命，是悖逆天性、令人发指的事。希罗多德[Herodotus]记载，有些民族认为儿子不可能杀害父亲。有一位大立法者根本不为此立法，视之为断不会有的事；若有人涉嫌或被控弑父，人们便断定：要么他没有做，要么他是私生子；他们无论如何不信会有儿子犯下弑父之罪。然而父亲杀子，比这更为离奇，因为爱总是往下流的多，往上流的少。我们读到过幼兽咬死母兽的事，却从未读到母兽咬死自己幼崽的事。可是在这里，以撒被定了死罪，不是死在仇敌手中，不是死在外人手中，不是死在刽子手手中，也不是死在凶手手中，而是死在父亲手中，一位温和、慈祥、圣洁、慈爱的父亲手中。O utinam tantummodo moriturus, non patris manu moriturus!（唉，但愿他只是要死，而不是要死在父亲手中！）亚伯拉罕尽可以说：唉，但愿他命中只是一死，而不是死在父亲手里！其二，祭物竟是他的儿子，他的以撒，他的喜乐；不仅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独生的儿子。不是众子中的一个；可就连雅各，十二个儿子中少一个也舍不得：他为约瑟哭泣，又为放便雅悯离开而忧伤。况且这个儿子，弥赛亚要从他而出，他是亚伯拉罕自己和地极众人得救的盼望。其三，他竟要以这样的方式死：作为祭物献给神，而神并不喜悦人的血；并且做父亲的不是站在一旁观看，而要亲手下刀。既然他非死不可，唉，但愿是alienâ manu, non propriâ（借别人的手，不是亲手），由别人动手，做父亲的不必亲眼看见！Si fleres filium mortuum, quid si jussus occidere?（你若为儿子之死哀哭，若受命亲手杀他，又当如何？）儿子死了你尚且哀哭，若是吩咐你亲手杀他，你又将如何？神为记念这番忠心的事奉，还起了誓：我便指着自己起誓，必为此赐福给你。他诚然不忍亲手杀死爱子，创世记 22:16却更不忍违背父神的旨意。
但这一切究竟为何而说？正是为此：亚伯拉罕使我们想起父神，以撒乃是基督的预表；二人都舍了自己的独生子，其间却大有分别：亚伯拉罕的本分，不过是神慷慨恩惠的一个影儿。一、亚伯拉罕奉神之命，不得不行此事，好比受造之物顺服造他的主；然而谁能命令神呢？儿女受父母之命，父母受官长之命，官长受君王之命，君王受神之命，神自己却不受谁的命。二、亚伯拉罕是为一位相爱的朋友行此事，神却是为恨他的仇敌行此事，罗马书 5:10：我们作仇敌的时候，且借着神儿子的死得与神和好。三、Abraham tradidi filium moriturum, Deus filium immortalem morti（亚伯拉罕交出的是必死的儿子，神却把不死的儿子交于死地）。亚伯拉罕献上的是一个终必一死的必朽之子，神献上的却是一个不朽之子，且是真交于死。前者纵然父亲永不杀他，也终不免一死；后者若非父亲将他交于死，就永不能死。况且，那必朽的得以逃脱，那不朽的反倒死了。
那么，神为何行这一切？为要洁净我们的罪。Sic filium crucifixit, ut peccatum occideret（他这样将儿子钉十字架，为要治死罪）：他杀了自己的儿子，好杀死我们的罪；他被钉十字架，好叫罪孽被治死。请细细思想，掂量我们救主受死的缘由：参孙为大利拉的缘故，任凭自己的头发、自己的力气失去；基督却为我们的缘故，任凭自己被卖、被杀。雅各为拉结服役十四年；基督为我们受苦三十余年。拉结美貌，所以雅各爱她；我们污秽不洁，基督却仍爱我们。Tollere peccatum mundi, intermisit gloriam caeli（为除去世人的罪，他撇下了天上的荣耀）：他从自己的尊荣中降下，要救我们脱离苦难。曾有好些君王撇下宝座，退入修道院；基督却舍了天，来到地上，舍了喜乐的冠冕，戴上荆棘的冠冕。Exemplum sine exemplo（无可比拟的榜样）！许多人为地上的缘故弃绝天堂，因为他们不晓得那天上的喜乐；基督却深知天堂，因为那本是他自己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罪：呸，污秽的罪！此后竟还有人爱你！为此，你当离开罪孽，归向公义：神既为你的缘故不爱惜他至爱的儿子，你也当为神的缘故，不爱惜你最心爱的罪。不要退回邪恶污秽之中；要记得你已藉耶稣基督得了洁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