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后书 1:5

本章前半部分用于安慰，现在他转而劝勉。父亲不只是应许儿子说：“我要立你作我的后嗣”，同时也把一些本分加在他身上；他尽了这些本分，就可以确知自己必得产业。我们对人若既不教导，也不责备，只一味安慰，那就是叫他们舒舒服服地走向灭亡的捷径。Sat Deus; at nobis quaedam facienda reliquit（神所做的已经足够，却也给我们留下一些当做的事）；天不该一手包办把地提上天去的全部辛劳，地也当出些力，好使自己升到天上。神的慷慨远超过我们的感恩；然而单有感恩还不够，这里面还有劳苦与殷勤的事。躺在黑坑里的人，尚且会向那要拉他上来的人伸出手去。以伯米勒缒下绳子，要把耶利米从牢狱里拉上来，耶利米书 38:12以伯米勒……耶利米也亲自把绳子垫在自己胳肢窝下。若庄园的主人送了你一棵树，你总肯自己出资把它砍倒、运回家去。那在你归正之事上先动工的，已凭智慧使你作第二个动工的。你既看见了神的恩惠，如今就当留心自己的本分。

这是从其“质”上教导我们的：殷勤；从其“量”上：要分外殷勤。

要殷勤：这里先讲品质。凡指望结局美好的事，没有一件是在行动上不殷勤而成就的。谁盼望在天上作王，谁就得甘心在地上服役。好人厌倦的是无所事事，因为天下再没有比闲懒更劳累的事。伯尔纳[Bernard]称闲懒为灵魂的一种昏沉麻木：好事懒得起头，起了头又懒得做下去。对懒惰，不但不可容它久留，连好脸色也不可给它。Quantò magis occupatum Diabolus invenit, tantò minus occupat.（魔鬼见人越忙碌，就越难占据他。）魔鬼还没来，就见你正忙着正经事，他的差事便落了空。托马斯·贝克特[Thomas Becket]，此人并非良善之辈，所争的也非正当之事；有人劝他少插手国事，他却回答：自己坐在船尾掌舵，所以不该睡觉。这正是基督徒的处境：世界在引诱，魔鬼在攻击，我的肉体在出卖我，我还能睡觉吗？我掌着自己这条船的舵，船上的乘客是我的灵魂，所载的货是我得福的盼望，你还要我睡觉吗？雅各诉苦说，他创世记 31:40不得合眼睡着：他与主人交账，竟谨慎到这个地步。我们所受的托付更重，主人更大，账目更多，我们却还在睡。雷必达[Lepidus]在收割时节躺在阴凉处说：Vtinam hoc esset laborare;（但愿这也算劳苦）——巴不得这就叫下苦功！照样，有人阿摩司书 6:4躺卧在象牙床上；又用美酒去配精致的珍馐：唉，巴不得这就是上天堂的路！奥古斯都[Augustus]听说有一个罗马人负债累累，生前却睡得安稳；那人死后，他便差人去把那人的枕头买来。有些人欠神欠人那么多，竟还能酣睡，他们枕的真是一个古怪的枕头。牡蛎张壳时，螃蟹往里头丢进一颗小石子，叫它再也合不上，便把它吃掉。撒但也窥伺我们闲着张口的时候，丢进他的饵——情欲或醉酒——就把我们当作猎物吞吃了。值得留意的是，罗马人虽然闲懒到把闲懒奉为神明，却不许Illi ignavo numini Templum intra urbem;（为那懒惰之神在城内立庙）——那懒惰的偶像不得在城内有庙，只能在城墙之外。想到我们的城郊有那么多人敬拜这个懒鬼，我就心中难过；但我仍要祷告，愿城墙之内一个也没有。我们对付闲懒和放荡，要像腓力[Philip]——马其顿的那位——对付那两个这样的人一样：叫alterum fugere, alterum fugare;（一个逃，一个赶）——让这一个把那一个赶出我们的境界。大雨来时，古世界正鼾声大作；所多玛睡了，她的刑罚却没有睡。歌革曾狂妄地说：以西结书 38:11我必上去攻击那无城墙的乡村，就是那安息无虑的居民。撒但也照样狂妄，把懒惰的人当作不设防的城来攻打。Otia pulvinar Satanae;（闲懒是撒但的枕头）魔鬼打出一颗沉甸甸的铅弹，最先中弹的总是那身子沉甸甸的懒人。那不义的管家丢了职分，盘算着说：路加福音 16:3锄地呢，无力；讨饭呢，怕羞。我们这里却有人能锄地，讨饭也不怕羞。许多人说的不是Fodere nescio,（我不会锄），而是Fodere nolo.（我不肯锄）。给这些人三样东西才算怜悯：管教、活计、饭食。慷慨高尚的心志，就像马克西米努斯[Maximinus]的性情：Quò major sum, eò magis laboro; & quò magis laboro, eò major sum.（我地位越高，就越劳苦；我越劳苦，地位就越高。）我们那些纨绔子弟，可受不了那位马太福音 21:28吩咐大儿子今天到葡萄园里去做工的父亲。雅各得了福，却是顶着以扫的名分得的，而以扫的意思就是“做工”（安波罗修[Ambr.]）。我们若指望得雅各的福，就必须有以扫的手。殷勤有三个标记，也有三样帮助：警醒、谨慎、爱。

警醒：一桩要紧的谋划，若难以推到所愿的结局，便叫我们眼中无眠。最好的谋划莫过于得救，平息神的忿怒，得着罪的赦免；这事尚未成就，我们却 supini（仰卧不动）、sopiti（昏沉入睡），酣睡不醒。基督对彼得说：马可福音 14:37西门，你睡觉吗？ 犹大醒着，法利赛人奔走，兵丁结伙，魔鬼催逼，人子被卖，救赎的大工正要成就；你还睡觉吗？照样，撒但正在挑动，你的肉体正要献出城寨，罪伏在门前，审判也已不远；基督徒啊，你还睡觉吗？亚伯拉罕领受了做父亲的从来未曾领过的最惨痛的吩咐，关乎他的独生子；他创世记 22:3清早起来去行。平日里人人早起去做营生；到了主日，正当专办灵魂大事的时候，人却大多睡个够。

谨慎，传道书 5:1：你到神的殿要谨慎脚步。你有脚，也用这脚行走，甚至走进圣殿；但务要当心。Res est solliciti plena timoris amor（爱，原是满怀忧惧之事）：你若爱神，就必怕得罪他，用心讨他喜悦。基甸击败西巴和撒慕拿的军队，士师记 8:13日头未出就从阵上回来了。撒但见我们漫不经心，便趁着无知的黑夜击打我们，我们还未察觉，已被掳去。世界对人说话，正如祭司长和长老对兵丁说话一样：这里有许多银钱，马太福音 28:14保你们无事。银钱能叫千千万万人高枕无忧。然而，Magna securitas, maxima tempestas（安稳愈甚，风暴愈烈）。但的探子回来，报告说拉亿的民安居无虑：于是他们取了那地，用刀杀了那民，又放火烧了那城，士师记 18:7。没有人全然认识自己的心：你以为万事都好，这或许不是确据，而是苟安。Invadunt urbem somno vinóque sepultam（敌军攻入那沉埋于睡梦与醉酒中的城）；人正说帖撒罗尼迦前书 5:3平安稳妥的时候，灾祸忽然临到他们。人人都知道自己的罪不好，却或许把自己的善行看得太好；神的仆人倒不敢倚靠自己的义。

爱：这殷勤必须从情感里汲取生命，由爱慕德行之心来推动。因惧怕而不敢作恶的人最多，因爱而趋向良善的人最好，奥古斯丁[Augustine]如是说。吝啬人席上的珍馐，我们宁可推辞不吃，因为那不是带着爱端上来的。同样，若领我们到神面前的，是对人的敬畏、人的法令，而不是对神的爱，那么我们献上的残渣碎块，我们敷衍顺服剩下的零头，神都不看重。勉强能叫本来容易的事变得劳苦，爱却能叫艰难的事变得容易。被逐出故土的人，步步都觉沉重；若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离乡远行，一路便都愉快；不然，人也不会为了见识异邦风俗而远渡重洋了。曾有一人极爱自己的城，五十年间从未出城一里，仿佛他是一条鱼，一离开本来的水便非死不可。不久他偏偏犯了罪，定了案，按律当受重罚；审判官有心宽待，念他初犯，想减轻刑罚，就判他不得踏出那城的地界，违者处死。于是从前在他看来的乐事，如今成了捆锁和烦恼；城里再没有一样能叫他称心，他一心只想往外跑。为了看一只畜生追赶另一只，我们一天能骑马奔跑多少里路！道路崎岖，天气无常，都不叫我们为难，因为我们爱这项消遣。可若是上司吩咐我们走同样多的路，我们很快便叫苦说累了。安息日，许多人在田野间往邻村去，为的是放纵取乐；若是吩咐他们走同样远的路去礼拜堂、去事奉神，他们就要像耶罗波安那样说：路途太远了。人在善事上的一切懈怠，都是因为缺少爱。

神要求我们殷勤。Vult & non vult piger（懒惰人想要，却又不想要），比德[Bede]语。他贪图尊荣，却不肯劳苦。Delectant praemia cum promittuntur, deterrent certamina cum praemittuntur（赏赐许下时令他们欢喜，争战临头时令他们畏缩）：应许叫他们心喜，争战叫他们胆寒。愚昧人哪！千千万万的仇敌环立在你四围，你竟敢安睡吗？这是伯尔纳[Bern.]的话。Mallem mihi esse malè quàm molliter（我宁可受苦，不愿安逸），塞涅卡[Seneca]语。我宁可患病，也不愿懒散：病能激励人心，懒却使人心志柔靡。那位哲人说：我睡得很短，只要不再醒着便已足够。Aliquando me dormire scio, aliquando suspicor（有时我知道自己睡着了，有时只是疑心睡着了）：有时我知道自己在睡，有时只是疑心自己睡着了。

殷勤之道已说得够了，只是还须学会如何用得其所。因为有许多人为极虚空的事劳碌困乏。连以色列人也想回埃及去吃蒜和葱。格列高利（Gregory）说，这些东西会叫吃的人流泪。吗哪使人心里快活，他们却偏要吃蒜，仿佛厌倦了喜乐，又要回去寻眼泪与愁苦。诗篇 19:8 耶和华的训词正直，能快活人的心。然而Contemnunt habere unde spiritualiter gaudeant, & desideranter appetunt unde carnaliter gemant（他们藐视那叫他们在灵里喜乐的，反倒热切贪求那叫他们在肉体里叹息的）。世人承认这世界多有烦扰，却爱自己的苦恼，胜过爱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我们的心思散落在这些看得见的事物中间，竟忘了自己里面是何光景。好比一个人只顾房子的外表，又抹泥，又粉刷，又上彩，里头朽烂的梁木却一根根往下掉。人若同以扫一样去追猎世上的野味，就难免失去父亲的祝福。

我已讲了殷勤的三样帮助，容我再添第四样，就是用功；有人在这里正是把 σπουδὴν 译作「用功」。哪一件善工能不用功而成呢？最要紧的一件，人人都承认：提摩太后书 2:15 你当竭力在神面前得蒙喜悦。可是我们以为，次一等的本分用不着这般用功、这般殷勤。还有什么比守住和平更容易的呢？使徒却说：立志作安静人。人的本性极易报复，要与人和睦，实在不是易事。哲人说：Te studeto（要研究你自己）。还有什么比认识自己更容易的呢？不然，约伯说：Non novi animam meam（我不认识我自己的灵魂）。人自己正是一部值得研读的好书：诗篇 139:14 我受造奇妙可畏。这部书，你兴盛的时候，要读它的 Folio（对开本）；被患难删节了，要读它的 in Quarto（四开本）；被贫穷缩小了，要读它的 in Octavo（八开本）；被羞辱弄得卑贱了，要读它的 in Decimo-sexto（十六开本）；被死亡化作在这世上一无所有了，要读它的 in Nihilo（化为乌有之本）。律师不用功，就不肯答辩一纸诉状；不然，他所倚靠的就是自己的运气与人情，而不是自己的才智与忠实。诗人能对那买情诗的纨绔子弟说：我用功，是为博你一乐。辩护士用功预备他的辩词，否则就是信口空谈。曾有一位爱虚荣的演说家问他的朋友：「你觉得我这篇讲辞如何？」不等对方开口——他料定必是一番夸赞——就抢先说：「说实话，这是我临时起意讲的，并没有用功预备。」那朋友答道：「我信，因为它一点也没有书房的味道。」至于我们，不用功又敢做什么呢？你们或许不这么想，以为我们来讲道，与你们来听道，所作的预备一般无二。若真是这样，我们就都要受咒诅，因为我们懈怠地作神的工。你们以为，钟敲了一个时辰，你们走来教会是件容易事，我们只得一夜的通知就上台讲道，也同样容易。世上若有什么事最显出这城的无知，就是这件了。我要告诉你们一句似非而是的话——我这样称它，是因为少有人肯信，但它是真的：听得好，比讲得好更难。你说：「听？全国最庄重的主教讲道，我也能听，从来不必为此用功。」我却说：你若要作一个好听众，好到如同他是一个好传道人，你就得比他更用功。理由很明白：他顺着自己心中所怀的默想往前走，你却得顺着他的话往前走；他跟随的是自己，你跟随的却是他。野兔跑自己的路，比猎犬一步一步追踪把它搜出来容易得多。我们的救主说：你们应当小心怎样听；可见听得好，自有一门技艺、一番功夫。从前某国有个规矩，人人都得亲自为自己的案子申辩；准许他请一位辩护士替他把意思措置成得体的言辞，但必须由他本人宣读。有一人这样把自己的案子预备妥当了，付了律师酬金，取了稿子，十分满意，背得烂熟。可是反复温习多遍之后，他却嫌弃起来，把稿子退回去，批上一句 Non placet（不合意）。律师问他，起初那般称赏，如今为何又不喜欢了？他说：「如今我读过许多遍，看出了其中的弱点；只读一遍时，倒觉得很好。」他又说：「难道审判官会听上不止一遍吗？」这话正可点中寻常听众的软弱。

亲爱的弟兄们，你们若不先学习怎样听道，就不能听得好；同样，也不要以为我们不经钻研就能讲得好。诚然有些凭一时激情讲道的人，拖着一篇讲章飞跑，好像马拖着空车狂奔；你们的耳朵若连这也分辨不出，就白长了。总而言之，若没有一件大事能不经苦心钻研而成，那么身体与灵魂的得救就更是如此。只要肯下功夫便能得着，已是万幸。当年有占星家告诉阿格里皮娜[Agrippina]，说她的儿子尼禄[Nero]必作皇帝，只是他须先用人工解开天性所打的结。意思是说，他本性虽是恶棍，却须巧加伪装，装出正直的样子。她回答说：只要能得一个帝国，什么结他都肯解。至于我们，只要能得着天国就够了，哪怕要靠恩典的工夫，解开本性败坏所打的结。我们生来不洁，又使自己有罪，沉溺于情欲、贪婪、骄傲，这就是本性的结；让我们靠恩典把它解开。哥林多前书 6:11 你们中间也有人从前是这样；但如今……已经洗净，成圣；这样，天国就必归我们。为此，我们当竭尽全力。有些天文学家绞尽脑汁，苦心推算天地之间的距离，得出的数目是三十万里以上。他们的功夫何其大，所得的数目何其不准，其果效又何其虚空！你们只须知道那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不是渡海往法兰西[France]或往印度[India]去的旅程；要用心的，是怎样才能到达那里。为此我们钻研讲道，为此你们用心听道，愿我们众人都用心遵行；而当我们用尽了一切殷勤，仍要说：主啊，怜悯我们！

要分外地殷勤：不是多管闲事，去忙别人的事务；而是要把你的殷勤摆正，主要用在你自己身上。先修整你自家的园子，免得杂草蔓生满园。塞涅卡[Sen.]说：我不知道你与谁同在，会比与你自己同在更好。Vbicunque sum, mecum sum: rebus enim humanis me non trado, sed commodo（无论我身在何处，我都与自己同在；因为我并不把自己交付给世事，只是借出而已），即我把自己借给别人的事，却把自己交给我自己的事。我们可以对世俗之人说基督对马大说过的话：你为许多的事思虑烦扰，但是不可少的只有一件，要留心那一件。他们以为，等积攒了许多财富，就可以安然入睡；不然，那时反倒最不得安宁。那财主打定主意，等仓房装满了，就说灵魂哪……只管安安逸逸的；不然，那时灵魂倒要被召去受审判，落入永远的不安，见路加福音 12 章。诗篇 127:2 你们清晨早起，夜晚安歇，吃劳碌得来的饭，本是枉然；因为神另有更好的安排：惟有耶和华所亲爱的，必叫他安然睡觉。皮洛士[Pyrrhus]曾向朋友齐纳斯[Cineas]夸口，说要进兵意大利[Italy]，并指望一举拿下。齐纳斯问他：大王，然后又怎样呢？然后我们就去攻打西西里[Sicily]，最后再取迦太基[Carthage]和整个阿非利加[Africa]。大王，然后又怎样呢？皮洛士说：然后我们就安歇作乐。齐纳斯说：唉，难道我们现在不能这样，省去这一切劳苦吗？到那时就能享Otium（闲暇），安享自在了吗？不然，那时反倒是minus otii（更少闲暇），最不自在：因为夺取时要冒流血之险，到手以后还要为守住它而烦扰不休。Non minor ille labor, quàm quaerere, parta tueri（守住所得，其劳苦不亚于求取）。诗人笔下的欧特拉佩卢斯[Eutropilus]，有人问他如何向仇敌报复，他献计说：Facito divitem（叫他发财），这样就把Sarcinam curarum（忧虑的重担）压在他身上。有个富有的地主嫉妒他穷苦的佃户，因为他听见那佃户每天一边干活一边唱歌，家里却几乎揭不开锅；而他自己一无所缺，反倒满腹不快。有人劝他偷偷往那茅屋里塞进一袋钱；他照办了。佃户发现了这笔在他看来极大的钱财，便不再唱歌，转而焦心烦恼，盘算怎样使它增多。Crescentem sequitur cura pecuntam（钱财增长，忧虑随之）。地主把钱取了回去，佃户又和从前一样快活了。神是我们的地主；我们这些穷苦佃户所有的不多时，有一点就知足；但财富一增加，忧虑也随之增加；直到我们的地主把这重担收回，我们才得轻松。论到世上的财富，我们可以借用传道书 1:18 所罗门论世上知识的话：加增它的，就加增忧伤。第欧根尼[Diogenes]躺在他的小屋里睡觉，钱袋放在身旁；一个贼瞥见了，就守候着等他睡着。约莫半夜，贼估摸他已睡熟，便大着胆子来偷。那精明的犬儒派[Cynic]对他说：Tolle infaelix, ut facias utrosque dormire（拿去吧，可怜虫，好叫我们两个都睡得着）。你不得到它就睡不着，我不失去它也睡不着。连骆驼卸下重担都会高兴。伊索[Aesop]和其余的奴隶伙伴被派去把货物挑到一座城里；这个挑这样货物，那个挑那样，各人任意挑选，伊索却选了挑干粮。众人都笑他，说他身子最弱，偏挑了最重的担子。他们一同上路；走了几里，就吃早饭，他的担子因此轻了些；接着吃午饭，又轻了些；再吃晚饭，担子就轻省了；到第二天，他们把他的担子吃得精光，他空着手进了城，而那些负重的人却还到不了。让贪婪的人挑金子作他的担子，骄傲的人挑华服，野心家挑堆积如山的尊荣，每个属世的人各挑各的行囊；我所选的，却是圣保罗所选的：只要有衣有食，就当知足；这样，我往天上去，就走得更轻省。

分外地殷勤：这里说的是分量——分外；其理由有二：

1 成就救恩绝非易事，为此必须分外的殷勤。Talis diligentia respicit tantam rem, tanta res requirit talem diligentiam.（这般殷勤所对的是这般大事，这般大事所求的是这般殷勤。） 如此大的殷勤所向的，是如此大的标的；如此大的标的所求的，也正是如此大的殷勤。为这样的赏赐，什么劳苦都不可推辞，耶柔米[Ieron.]如是说。最好的东西，最难得着。Qui cupit optatam（凡渴望抵达所望的……），……要成就这般大工的人，须得受严寒冻彻，受酷暑煎熬。这个公道必须承认：世上的废物尚且不劳而不可得，何况天国，岂能不尽分外的殷勤？马太福音 11:12 天国是努力进入的：唯独这一件，你尽可试试能否强力夺取。在这事上，心思之巧、心志之专、心力之争，一样也不可吝惜。你若非用强暴、欺压、勒索不可，那就在这里强暴，在这里欺压，在这里勒索；为此角力，哪怕像雅各一样瘸了腿；务要得着它，哪怕赔上性命。狄奥尼修[Dionysius]看见他儿子在密室里囤积的财宝成堆，就问他：为何任它堆在那里，不用它来结交朋友，好在自己死后为他谋得王位？O fili non est in te animus regni capax（儿啊，你没有容得下一个国度的心），儿啊，你的心胸容不下一个国度。照样，我们看见某个富人金袋成垛，田产连州跨郡，却寻不出一件敬虔的善工，也寻不出一件施爱的善行，就大可直言相告：Non est in te animus regni coelorum capax（你没有容得下天国的心）：他没有一颗能承受天国的灵魂。天上有启示录 3:18火炼的金子。我们肯拿家业、拿性命去冒险，去寻找或许有金子的新大陆；而那确知有金子、并且是永不朽坏之金子的所在，我们却不肯下半分殷勤吗？在别的一切事上，越难得着，越磨利你的心志，越催促你的作为向前；唯独天国，我们口里承认它是至好之物，却在它身上用力至少。这是一件难事，所以要尽分外的殷勤。

2 神要的是 Totum hominis（人的全部）传道书 12:13，即人所当尽的全部本分；这是神所当得的。那么，今世就一无所留了吗？不然，还留有适度的筹划。救灵魂并不妨碍顾身体，反倒促成它、使它蒙福。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马太福音 第 6 章。别的东西都要作为添头一并附送。保罗称之为 Adjectanea（附加之物），基督称之为 Adjectiva（附属之词）；它们本身并无实体。Sequere tu Christum, caetera sequentur te.（你只管跟从基督，其余的自会跟从你。）世界却说：Insequeris? fugio: fugis? insequor.（你追我吗？我就躲你；你躲我吗？我就追你。）况且，我们里面有一大团败坏，用尽一切殷勤去驱除它尚嫌不足。从前有个暴君夸口，说他两天之内就让一条大河改了道；那位哲学家却说：可是另有一条河，你已经改了四十年，至今还没有改过来，那就是你自己的恶性。

基督徒好比一个国家：恩典是女王，敬虔的思念是臣民，私欲是叛党。这些叛党与女王争战，彼得前书 2:11是与灵魂争战的。它们若是坐大成势，就要在我们心里作乱。所以上策是叫它们贫弱卑微、抬不起头来。我们虽不能夺去它们的 velle（意愿），即它们的意志，却要防着它们得了 Posse nocere（加害之能），即伤害我们的能力。为此我们要分外殷勤，也愿主赐福给这份殷勤。

正因这缘故……又要加上……论”殷勤”之专注已毕，下面论”加上”之增添。这里有所认可，也有所增进，正是他所要求的：加上。你们已有所成，但还有一个 Praeterea（再者），一个此外。Profectionem agnosco, Perfectionem requiro（我承认已有起步，我要求达于完全）：我认你有了开头，我要你继续前行。不要守着你的 Satis（够了）就坐下不动。知识你有了，信心你也有了，但还有一个Adhaec，在这些以外。希伯来书 6:1我们应当离开基督道理的开端，竭力进到完全的地步。Nihil praesumitur actum, dum superest aliquid ad agendum.（只要还有一事未做，便不算已经做成。）一件工作只要还有一部分没做，就不能说已经完成。唯有用手捧水来舔的人，才配为神争战；他们像尼罗河[Nilus]边的狗，怕鳄鱼，边跑边喝，始终向前，见士师记 7:5。经上说神自己De torrente in via，喝路旁的河水，诗篇 110:7；这人也照样抬起头来，继续前行。基督已用自己的血洒遍天地之间的全路，使它成了希伯来书 10:20又新又活的路。让我们像好猎犬一样，循着他的足迹追寻，雅歌 1:4闻着他衣服的香气，快跑跟随他；不与我们的主一同安息，就绝不停歇。你已行了许多善事，也确知自己有所长进；然而仍要忘记背后，努力面前的，腓立比书 3:13。Non sufficit Christum sequi, sed c•nsequi（跟随基督还不够，必须追上他）：总还有一个此外。诗篇 84:7他们力上加力，各人到锡安朝见神。你的灵魂若已尝过从主人桌子上掉下来的些许碎渣，尝过从主肋旁流出的一滴宝血，仍要想到一个 Praeterea（再者），想到还有些此外的。比德[Beda]解释民数记 33:29 从密加起行，安营在哈摩拿时指出：密加意为甘甜，哈摩拿意为迅速。密加与哈摩拿，甘甜与迅速，必须连在一起。凡在密加尝过主之甘甜的，必要起行往哈摩拿去，迅速向他奔赴。

那少年人问基督当做什么才能得救，基督就把他指向律法：马太福音 19:17 就当遵守诫命。 他却答道：这一切我都遵守了，还缺少什么呢？（第 20 节）不错，还有一个 Praeterea（此外），一个他做梦也没想到的另外：你若愿意作完全人，可去变卖你所有的，分给穷人。 这最后一个另外，几乎叫他魂飞天外。在天然的事上，我们总想再要一个 Praeter（以外）：有了才智，还想要更多才智；我们要比自己所能的更聪明，结果却显出比应当的更愚拙。至于世上的事，我们的欲望更有一个永无尽头的 Praeterea。亚哈已经有了一国，拿伯的葡萄园又成了另一个 Praeterea。买下了庄园，还得把那穷人的茅屋另外弄到手。撒母耳记下 12:2 富户有许多牛群羊群，穷人只有一只小羊羔；好，这一只羊羔就是他的 Praeterea，非得到不可。又有人把一百镑放出去生利，可还有个另外：十镑利钱一进来，也要立刻再放出去。列王纪下 4:6 那寡妇的器皿都已盛满了油，她还要人再拿器皿来，总还有一个 Praeter。路加福音 12 章那财主，仓房原已满了，如今还要照自己的心愿扩建；又是一个 Praeterea：另外，这一切之外他还要更多。哦，人对这世界的贪欲何等不知餍足！可是论到属天的事，一点点零头就够我们用了。我信基督为我死了，我为自己的罪忧伤，我盼望得救；这就够了，此时再没有什么 Praeterea，也想不起什么另外了。为着这世界，没有什么能叫我们知足；对耶稣基督，我们却一下子就腻了。

不但如此。神既已为我们做足了，却仍留下些事要我们自己去做。他已将一切关乎生命和虔敬的事赐给我们（第 3 节）；又以又宝贵又极大的应许使我们富足，叫我们得与神的性情有分（第 4 节）：这是 Opus meum（我的工作），是神的工作。但不但如此，有了信心，又要加上德行：这是 Opus tuum（你的工作），是你的工作。约翰一书 1:7耶稣的血洗净我们一切的罪；然而「凡向他有这指望的，就洁净自己」（约翰一书 3:3）：这就是你的 Praeterea（此外）。「看哪，我站在门外叩门，若有听见我声音就开门的，我要进到他那里去……」（启示录 3:20）。神叩门，你须开门，他才得进来：开门，是你的本分；进来，是神的本分。大卫称神为他的帮助者；而正如圣奥古斯丁[Augustine]所说：adjuvari non dicitur, qui nihil sponte conatur（凡自己毫不用力的，就不能说是蒙了帮助）：从不尽力配合的人，谈不上蒙了帮助。伯撒[Beza]注此处说：Non Trunci aut stipites sumus，我们不是木头石块；他又据哥林多前书 3:9 推论说，我们是与神同工的：我们与Gratiae primae（最初的恩典）συνεργεῖν（同工）；否认这一点的人，就是否认最初恩典的功效。

我们这样断言，也不怕因此落入天主教徒的自由意志之说。罪人归正，有三样同时并作：神的道劝导，神的灵得胜，人的意志顺从。你受造，无需你自己；你成圣，却不能没有你自己。父亲生儿子，不必经儿子同意，因为那时儿子还不存在，也就谈不上意志；可是儿子若不情愿，父亲就无法叫他学成任何一门手艺。我不争论神的能力：他能够，却不愿违背我们的意志来拯救我们。有些罗马派[Romists]在这类经文上大兴土木，要盖起自由意志的纸屋；可是读他们的书，叫人忍不住发笑：卷首与我们针锋相对，何等激烈，到了结论，却与我们一拍即合。Castifica teipsum（你要使自己贞洁），费瓦尔当[Fevardentius]说，看哪，这里有自由意志了；他的结论却是：Castificas te non de te, sed de illo qui habitat in te（你使自己贞洁，不是凭你自己，乃是凭那住在你里面的），这里就没有自由意志了。希伯来书 12:13 也要为自己的脚把道路修直了；又，耶和华说：你们要转向我。既然如此，他们岂不是能自己转向吗？说到这里，他们喊得比街头卖牡蛎的妇人还响：得胜了，得胜了！其实不过是自己唱自己的 ἐπινίκιον（凯歌），自己给自己戴上冠冕。可是他们赢了什么？赢得的正是我们从未否认的。他们在这里证明我们的意志有自由，可以在自己的努力上再加努力；不错，我们也这样说。只是他们忘了，神先已叫我们与神的性情有分：约翰福音 8:36 如今 天父的儿子若叫你们自由，你们就真自由了。Acta fit activa voluntas.（意志先被推动，才成为能动的。）圣彼得这封信，是写给恶人的，还是写给圣徒的？他们若能证明未重生的人凭本性、靠自己就能立志归正，那才配得奖赏与称赞；否则，他们费尽气力，争的不过是一件没有人否认的事。这叫我想起所听说的一位聪明人：他控告邻舍扣押了他的马，而那匹马，当时正被他自己骑在胯下。

诚然，神吩咐我们要有一个 Praeterea（此外）；然而基督（约翰福音 15:5）说：离了我，你们就不能做什么。 Bonum debet esse ex integra causa（善必出于完全的起因）；这完全的起因，唯有神的恩典。但我们也不可闲懒。诗篇 132:11：神向大卫凭诚实起了誓，说：我要使你所生的坐在你的宝座上：这是神的约。你的众子若守我的约和我所教训他们的法度：这是我们当守的条件。Lex data ut gratia quaereretur: Evangelium datum ut lex impleretur（赐律法，是为叫人寻求恩典；赐福音，是为叫律法得以成全）。律法赐下，是要我们投奔福音；福音赐下，是要我们得着力量行出律法。神是那主要的施行者，你却也有你的此外。要求他的帮助，也要尽你自己的力。Qui instat praecepto, praecurrit auxilio（那以诫命催逼人的，必先以帮助扶持人）。确信得救，与谨慎度日并不相悖。最确知自己要上天堂的人，反倒最怕做那配下地狱的事。要把你殷勤的油加上，添进神恩典所点着的灯里；你的油并不能使灯发亮，却能使灯常燃不灭。Frustra oramus, pro quibus non laboramus（我们不为之劳力的，为之祷告也是徒然），奥古斯丁[Augu.]。我们求那福分，自己却从不费力去寻，便是白白地祷告。那位哲人缺鞋穿，君王赐他皮革；他却嫌不够，非要君王连鞋也替他做好不可。有些人自以为神亏欠他们太多，神若要得着他们，就得样样替他们做尽。然而，神本可任你死在无知与不信之中，如今却呼召你归向真理，你便也有你的此外。不要与自己为敌到这地步，竟以懒惰辜负神的怜悯；也不要因吝惜那一点改正生活的劳苦，就丧失了永远福乐的盼望。

加上：说到这里，我们就碰上了一门算术；只要用在好事上，这倒是一门格外好的算术。算术有四大法则：加法、减法、乘法、除法。世人对待属世之物，取其三而弃其一；神对待属天之事，也命定其三而弃其一。世人不容除法，神禁止减法。请容我把这个比喻引申下去，以能照亮我眼下的用意为度。我们先看世人的算术，再看神的算术。

添加，尤其是罪上加罪，乃是常见的事。希律已经作了许多恶事，却还要再添：路加福音 3:20 又另外添了一件，就是把约翰收在监里；后来更在监里杀了他，马可福音 6:17。他在乱伦之上加了暴虐，又在暴虐之上加了谋杀。另一个希律也是这样添加：使徒行传 12:2 他杀了雅各；又因见犹太人喜欢这事，就又去捉拿彼得。这样的添加多得很：何西阿书 4:2 在起假誓之上加上不践前言，在不践前言之上加上杀害，在杀害之上加上偷盗，再加上奸淫，直到杀人流血接连不断。他们的报应也必与此相称：他们（层层加添的）罪恶既然积累到滔天，神必按他们所行的，加倍再加倍地报应他们。启示录 18:5-6

乘法胜过加法，以赛亚书 56:12：明天必和今天一样，就是宴乐无量极其丰盛。传道书 7:17：不要行恶过分。人在少年时把那些可咒诅的种子撒在心田里，到了老年便收割成倍的庄稼。就拿放债取利来说明这一点：放债的人对他的银钱说话，正如神当初对他所造之物所说的：要生养众多。这真是一窝怪异而违背自然的崽子。别的牲畜与草木，生育结实各有定时；银钱却今天生了，明天又重新怀胎。不但如此，今天才生下的小崽，明天自己也开始生养。别的活物越早开始生育，也越早停止；取利的银钱却起步极早，繁衍无穷。这乘法是算术里不幸的一门，借放债取利来演算，必受惩罚，正如神警告夏娃的：创世记 3:16我必多多加增你……的苦楚。然而 vae accumulanti non sua（祸哉，积聚非己之物者）；即：祸哉！积蓄不属自己之物的，哈巴谷书 2:6。阿摩司书 2:6以色列人三番四次地犯罪，我必不免去他的刑罚。谁要加增自己的罪，神必加增他的灾祸。

减法，是世人惯用的又一门算术。弥迦书 2:2 他们“贪图田地就占据，贪图房屋便夺取”。耶洗别在这门功夫上算计无辜的拿伯：既夺了他的产业，又夺了他的性命。多少人坐着华丽马车招摇过市，若不是靠减法过活，又何以至此？原来供他们排场的，正是教会该得的十一和本分。可怜啊，神与人都要为之叹息！那本该养活缺粮的贫穷传道人的供给，竟被夺去，填了骄奢淫逸那填不满的肚肠。强盗抢一个钱袋，便要偿命；别人从穷人口中扣下口粮，从工人手里克扣工钱，从教会名下侵吞产业，这门算术却安然通行。正因如此，苏格拉底[Socrates]看见小贼坐着囚车被押往绞架，大贼却乘着马车去给他们定罪，不禁失笑。Minuta puniuntur, magna in triumphis feruntur.（小罪受罚，大罪却在凯旋队伍中被高高抬起。）有个穷船长因做海盗被押到亚历山大[Alexander]面前，这样认罪说：“不错，我是海盗，因为我驾一只小艇抢了几个渔夫；可我若像你那样，率领舰队、统领大军横扫四海、劫掠天下，我就不是海盗，而是皇帝了。”那犯人也可以说：“我为几件鸡毛蒜皮的小偷小摸丢了性命；可我若拿穷人的饼去喂狗来抢穷人，或借买卖圣职、扣留十一来抢教会，或靠囤积居奇、哄抬物价来抢国家，我倒可能当上治安法官，或是市议员了。”正如人丛中，偏是那最不声张的矮子被举到最高个子的肩膀之上，成了众人的笑柄；在这世界的人潮里，也偏是最小的罪受到最严厉的指责。好吧，谁若向穷人施行减法，神也必向他施行减法，把他的名字从生命册上减去。Si in ignem mittitur qui rem non dedit propriam, ubi mittendus qui invasit alienam?（不肯施舍己物的人尚且被投入火中，那侵夺他人之物的人又当投往何处？）奥古斯丁[Augu.]说：不把自己的东西施舍出去的人尚且要被定罪，那夺取别人东西的人又将如何？若说雅各书 2:13“对那不怜悯人的，就要受无怜悯的审判”，那么减法与劫掠又将何处容身？诗篇 109:11：“愿强暴的人牢笼他一切所有的；愿外人抢他劳碌得来的。”这是一重减法：减去他的产业。第 13 节：“愿他的后人断绝，名字被涂抹，不传于下代。”这又是一重减法：减去他的名声。第 12 节：“愿无人向他延绵施恩；愿无人可怜他的孤儿。”这又是一重减法：他和他一家都得不着半点怜恤。第 7 节：“愿他的祈祷反成为罪。”这又是一重减法：天上不再垂听。第 8 节：“愿别人得他的职分。”这是减去他的地位。“愿他的年日短少。”这是减去他的性命。诗篇 69:28：“愿他们从生命册上被涂抹，不得记录在义人之中。”这是最后一重：减去他的灵魂。这真是一门可怕的算术：恶人若加添罪孽，神必加添灾祸。诗篇 69:27“愿你在他们的罪上加罪，不容他们在你面前称义。”启示录 22:18：“神必将写在这书上的灾祸加在他身上。”他们若从别人身上减去当得的分，神也必从他们身上减去他的慈爱。

现在来看神的算术，这算术主要在于加法。马太福音 5:41：有人强逼你走一里路，你就同他走二里。使人各得其所当得的，不过是公道；再加上爱，才蒙福。我饿了，你们给我吃……（马太福音 25 章）；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饶恕之上要加上赔偿，赔偿之上加上爱，爱之上加上敬虔。彼得问：我当饶恕弟兄几次呢？到七次可以吗？基督说：不止，还要更多；七次之外，再加七十次。我们人人都要交账；能呈上这样一张账单的，便有福了：善上加善。我们行善，不可丧志（加拉太书 6:9），这是我们的账单。传道书 12:13：敬畏神，谨守他的诫命，这是人所当尽的本分：这是我们的总数。加法既教我们在恩典上加恩典，也就还要乘法，叫这些恩典的果效倍增，结出许许多多的善行。Non aucta scientia cessat（知识不增长便止息）：知识不长进，就必亏损。你有信心，却不比多年前更刚强吗？你的热心岂不该更火热，你的爱岂不该更慈怜，你的谦卑岂不该更低下？马太福音 25:20：主啊，你交给我五千银子，请看，我又赚了五千。凡有的，还要给他；凡没有的，连他自以为有的，也要夺去。在这里若不生利息，连本钱也要赔掉。神是一位父亲，喜爱看见儿女兴旺：他给他们一份本钱，盼望他们不作败家子；他们若经营得好，就必承受全部产业。肉身的生育如何，重生也如何，我们必须渐渐长大，满有基督长成的身量（以弗所书 4:13）。行路的人一镇过一镇，直到抵达客店；基督徒也是从德行进到德行，直到抵达天家。神已在我们心里撒下好种子，我们当用悔改为田地施肥，用顺服使果子成熟，叫它们照着本性长大，归荣耀尊贵给他。

现在，我既受感动，要来感动你们的爱心，就容我大胆再教你们神算术中的另一法，就是除法。传道书 11:2 你要分给七人，或分给八人。几何的分法是公义，就是叫各人得其所当得的；还有一种算术的分法，乃是爱，就是把一些分给一切缺乏的人：不是全给一人，那算不得分；乃是人人都给一些，这才是分得好。Da omni petenti, non omnia petenti（凡向你求的都要给，却不必他求什么就给什么），奥古斯丁[Aug.]。活着时不肯分的人，死后只会得着一个空空的商数。穷人的饼就是穷人的命；扣住不给他的，便是流人血的人。我们倒也找得到分的门路，只是都不是好门路。稍有争执，我们就把一切都分给了律师：民事诉讼法院和大法官法院把穷人的份都喝干了。恶棍之间，一言不合便动拳头；斯文人之间，一言不合便递诉状。我听见骄傲的邻舍论到与他相当的人，说：“来吧，我有一百镑跟他耗！”却没听见他论到穷乞丐，说：“我有一百便士要给他。”连律师自己也笑你们疯了：我听说有个律师临死时，把全部家产遗赠给伯利恒疯人院[Bedlam]，说：“我是从疯子中间赚来的，就让疯子去花吧。”路加福音 12:13，有两个贪心的兄弟争夺产业，他们却不争谁更乐善好施。有人分一份给裁缝，去做奇装异服；分一份给拉皮条的，去买那叫人沉沦的女色；分一份给贪赃的官吏，就是那些受贿卖掉真理的人；若还有剩，便分给自己的儿女。可是，我找不到有哪一份是留给神的儿女的。

人以爱心分出去的，日后唯有这些才寻得着：我所有的一切当中，我施舍了的，才真为我所有。这样的分，不是亏损，乃是得益：它是预先寄去，存在最稳妥的宝库里。传道书 11:1 当将你的粮食撒在水面，因为日久必能得着。真富足的人，不看他的金银器皿、钱袋、衣橱，乃看他的慷慨；不在于积增，而在于分施。别人拥有财富，好比病人”有”热病，其实倒是热病占有了他们。好的施舍如同使节，派驻外邦，为的是保全本国其余的一切。我们中间有许多圣雅各所说的那种施主，雅各书 2:16。”愿神赐福给你”，他们给你祝福，手里却没有一枚带十字的钱币；”但愿我有能力帮你”，有能力！在这上头，他们只是为自己求好处。正如那佃户对地主说：”但愿我能把这块田给你！”地主问：”那又如何？”佃户答道：”那你就永远别想得着它了。”他们为自己所求的，是Facultatem non voluntatem（有能力，而非有意愿）；是钱财，不是怜悯。穷人大可像那乞丐对主教说的那样对他们说：这样的祝愿若值半个便士，他们就不会这般慷慨了。好吧，你自己不分，自有人替你分。Accumulationem dissipatio sequitur（积聚之后，继以挥散）：父亲用耙子往里搂有多精明，儿子用叉子往外挑就有多娴熟。那些先前锁在箱中、如同笼中鸟的银钱，一旦被他放飞，便欢欢喜喜振翅而去。c 那人若生了儿子，手里也一无所有；那还得是钱财没有在他到手之前就先散尽了。路加福音 12:20：无知的人哪，你所预备的要归谁呢？ 不但如此，你自己又要归谁呢？这才是更难答的问题。f 他死的时候什么也不能带去；死亡一到，那才是真正的分。请读雅各书 5:2。虫子要分他的衣服，锈要分他的金子；还不止于此：世人要分他的财物，恶名要分他的名声，尘土要分他的身体，惊恐要分他的良心，地狱要分他那不肯施舍的灵魂。属世的人哪，你不肯分吗？你自己就要被分。那放二成利息的人不会信这话，但我敢以一百对二十担保，他终必亲身尝到。惟愿我们凭着爱心分出我们的财物，基督也必凭着怜悯收聚我们的灵魂。

接下来说：有了信心，又要加上…… 动因已经讲完，现在来看材料。这里一共八样，样样本质卓越。圣经常常以八这个数目，向我们推荐神的种种恩典（虽然我并不以为数目里有什么神性）。如歌罗西书 3:12，我们当穿上的衣服共有八件：头一件是衬里，即怜悯的心；其次是恩慈……保罗在那里并不以信心起头，却和我们这位使徒一样，以爱收尾。又如腓立比书 4:8，他也以八这个数目，向我们推荐种种美好的品质：凡是真实的…… 对这两道阶梯，他都提出同一个崇高的结语，见歌罗西书 3:15：神所赐的平安与赐平安的神，必与你们同在。以西结书 40:41：共有八张桌子，在其上宰杀祭牲：我们也必须在这八张桌子上宰杀自己的罪，好使我们的灵魂成为神所悦纳的祭。以西结书 40:31：上殿的路有八层台阶：我们必须循这八级攀上天堂，否则就到不了那里。挪亚的方舟里只救了八个人；缺了这八样恩典，没有一个灵魂能得救。我们的救主基督在马太福音 5 章为我们定下登上福分的八级台阶，他的使徒也交出了同样的数目。八福，beatus numerus（有福的数目）。要在使徒的注释里找出救主的经文，并非不可能的事。一、基督以虚心，彼得以信心起头：信心看见自己贫穷，所以抓住基督的丰富。二、基督称许哀恸，彼得称许知识：人一认识自己的罪，就必为罪哀恸。三、基督称赞温柔，彼得称赞节制：在节制里找到温柔并不难；节制这种德行，既不使自己失调，也不搅扰别人。四、基督祝福渴慕公义，彼得祝福渴慕德行；德行就是按公义度日的准则。五、基督高举怜恤，彼得高举爱众人的心：有爱心的，不正是怜恤人的人吗？六、基督劝人清心，彼得劝人敬虔，而敬虔使人心清洁。真正的爱是esse misericordem（存怜悯的心），即怜恤人；同样，真正的虔诚是esse mundicordem（存清洁的心），即清心。七、基督劝人使人和睦，彼得劝人有爱弟兄的心；谁能把使人和睦的与有爱弟兄之心的分得开呢？正如亚伯拉罕对罗得说：我们不可相争，因为我们是骨肉。末了，基督勉励人为义受逼迫，彼得劝人忍耐：罗马书 5:3 患难生忍耐。

你可以把这一切想作一座荣美的房屋，就是基督徒的建造。让信心作根基，德行作墙垣，知识作窗户，透进神真理的光来照亮全屋。让节制作灰浆，挡住风雨的侵袭，因为节制能避开败坏。让忍耐作榫钉与撑柱，把整个屋架连在一处，因为忍耐是不为所动的。让敬虔作这屋完全的形制与规模，好叫这建筑能嗤笑地狱的狂怒与攻击。再以爱弟兄的心为卧房，专为款待朋友而建。爱众人的心便是屋顶，正如圣奥古斯丁[Augustine]论到神在人心中的居所时所说：Diligendo perficitur（因爱而得以完成）。从前神领摩西上山，上了毗斯迦山顶，将迦南地指给他看（申命记 34:1）；照样，我也把你们的思想领到这山顶上，指给你们看那肥美的谷地，其中满布神的诸般恩典。现在就来看第一样材料。

有了信心，又要加上德行。信心居首，这一杯我先前已向你们满饮相敬；然而我仍愿你们害一场圣洁的醉病，始终渴慕这杯酒。雅歌 5:1：Bibite & inebriamini（你们要喝，且要畅饮），这一杯要多多地喝！在你们的信心上：由这几个字自然生出四件事，我不能略过不讲：一、信心的必要；二、它的独一；三、它的专属；四、它的结伴。

第一，信心的必要。我们的使徒要建造基督教的房屋，便以此为根基。没有根基的房屋，实在是寒碜的房屋；太多人的盼望不过是一座空中楼阁，缺的正是信心这根基。哲学以理性为立足之地，神学以信心为立足之地：基督徒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信”。Ille apud Deum plus habet loci, qui plus attulit, non argumenti, sed fidei.（在神面前更有地位的，不是带来更多论证的人，而是带来更多信心的人。）在神面前最蒙看重的，不是理性上最聪明的，而是信心上最刚强的。信心的必要，可从三方面看出：Ratione Dei, Diaboli, tui.（就神而论，就魔鬼而论，就你自己而论。）

就神而论：希伯来书 11:6 人非有信，就不能得神的喜悦。人人都当以讨神喜悦为心愿，而非有信，就断不能讨他喜悦。罗马书 10:14 人未曾信他，怎能求他呢？正是信心，使亚伯拉罕得称为神的朋友。人若没有信心便闯到神面前，必受盘问：Quomodo intrasti（你是怎么进来的）；朋友，你到这里来怎么……呢？信了，便蒙欢迎：马太福音 8:13 照你的信心，给你成全了。

论到魔鬼：他如同吼叫的狮子，我们无法抵挡他，惟有用坚固的信心，彼得前书 5:9。你若以自己的德行或善行去迎战他，他便太强，你敌不过；因为他会搬出足够多的罪来，压过你的德行善行。梭伦[Solon]凭他的公义敌不过他，所罗门凭他的智慧也敌不过他；可是每个可怜的罪人凭着信心，都能胜过他。这信心以弗所书 6:16可以灭尽那恶者一切的火箭。节制是一面好盾牌，叫他伤不着你的身体；诚实是一面好盾牌，叫他伤不着你的名声；忍耐也是，叫他搅扰不了你的心思；但你若缺了信心，纵有这一切，他仍要伤你的灵魂。信心是一面无可攻破的盾牌，抵挡那无可和解的仇敌。

论到你自己：你是无知的，若不藉着信心（以赛亚书 1），就无从认识神。拉丁通行本作：Nisi credideritis non intelligetis（你们若不信，就必不明白）。Quomodo capitur Trinitas（三位一体如何在悟性中得以领会），你这样问是对的；quomodo creditur Trinitas（三位一体如何凭信心得以相信），你这样问就不对了。Ideo benè creditur, quia citò non capitur, 奥古斯丁[Augu.]（之所以当信，正因为它不能被领会）。你生来就是败坏的，按本性是神所憎恶的：你自己若不先蒙神喜悦，就做不出一件讨他喜悦的事。不是人因行为蒙悦纳，乃是行为因人蒙悦纳。纵然你有其后的一切恩典，却没有信心这根基，就是那使你本人在爱子里蒙悦纳的根基，那么到受审之时，你仍不能得救。本性也能行事，却是为荣耀自己；信心行事，乃是为荣耀神。我们说：人称义不是因遵行律法，乃是因恩典。然而律法的行为不也是恩典的行为吗？是的，律法上的每件善行都是恩典的行为，正如每样罪都是干犯律法。所以与恩典相对的不是律法，而是本性。树根上看不出什么美，不见枝叶，不见果子；然而 Quicquid in arbore pulchritudinis est ex illa procedit（树上凡看得见的美，都是从根而出）。照样，在谦卑的信心里，我们看不出多少光彩，人的眼目也辨不出什么可悦之处；然而我们行为上所闪耀的一切光彩与美善，都是从这根而来。如此，信心便是那位必蒙恩准的王后：任凭亚哈随鲁怎样发怒，他总要向他的以斯帖伸出金杖。神准这信心进前来，希伯来书 10:22就当存着诚心和充足的信心来到神面前。正如亚多尼雅对拔示巴所说，列王纪上 2:13因他必不推辞你。又如太监对腓利说（使徒行传 8:38）：看哪，这里有水，我受洗有什么妨碍呢？你信吗？信；那就毫无妨碍。我既确知自己有信心，便要问：我蒙爱有什么妨碍？我蒙福有什么妨碍？我得救有什么妨碍？于是，正如腓利回答太监，基督也这样回答我们：毫无妨碍。Fiat tibi secundum fidem tuam（照你的信心，给你成全了）。我们再稍进一步，看信心何以不可或缺：圣经里说到信心，有两种用法，或指其对象，或指其作为。就对象或实质而言，是 Pro veritate fidei（指信心的真理）；就作为或形式而言，是 Pro vita fidei（指信心的生命），即信的行动，这就是信心的生命。前者是所当信的对象，后者是信的行动。

信心的对象，或说信心的教义，乃是神藉他的众先知和使徒所传下来的；或是从这些按本然之理、凭正当推论引申出来的，或可归结于这些的。因为从圣经推出、与圣经相连的，就是圣经，正如树根虽藏在地里，仍是这树的一部分。但要颁定信仰的准则，除圣经以外，任何著作都无此权柄。所以自使徒以后，无人能以权威论断信仰的教义；人的断言没有约束良心的能力。圣经所禁止的，就当逃避；所断定的，就当相信；所责备的，就当改正；所吩咐的，就当遵行。加拉太书 6:16凡照此理而行的，愿平安、怜悯加给他们，和神的以色列民。有些事是Liberè credenda（可自由相信的）：有人这样领会，有人那样领会，Vnusquisque abundat sensu suo.（各人自有其见。）有些事是Piè credenda（可凭敬虔相信的）：比如马利亚终身为童女，虽然圣经并未明言；因为神既已将那器皿分别为圣，用以怀他自己的儿子，谁还敢去碰它呢？另有些事是necessariò credenda（必须相信的），就是圣经所启示的一切，不论浅显易明，还是幽深奥秘。我说一切，是in praeparatione mentis（就心志的预备而言），即心里存着预备、存着定意，等日后得以明白；比如三位一体的奥秘、基督道成肉身而无罪……我们虽不能领会，却必须相信。再者，Fidei salvificae（得救的信心）的对象，也有分别。Primaria credendi（首要当信的），就是信条；Secunda credendi（其次当信的），就是从信条必然推出的一切。缺了这信心，就被关在天国门外；但有了它而不再往前长进，也不见得都能进去。亚他那修[Athanasius]并没有说：凡信这些的必定得救；他说的是：凡不信这些的必定灭亡。

所以，凡圣经没有断言的，都不可用来捆绑人的信心。天主教徒却拿三类事物来捆绑人。其一，Citra fundamentum（在根基之外），即根基以外的东西，如遗传：这些不过是未泡透的灰，抹在真理的墙上，好把真理遮掩起来。其二，Circa fundamentum（在根基周围），即根基四周、足以危及根基的东西，如禁止平信徒读圣经。这是可憎的罪：圣经本是信心的准则，他们却硬把“读圣经不合法”当作信条强加于人。其三，Contra fundamentum（与根基相悖），即违背根基的东西，如弥撒献祭、致死之罪与可赦之罪的区分、靠行为称义……凡违背得救所必须相信之事的，就是违背根基。而人必须单单信靠基督的宝血与功德，因为使徒行传 4:12在天下人间，没有赐下别的名，我们可以靠着得救。所以，信靠别的，让天使或人分去我们信心的一分，就是违背根基。他们诚然夸口，说唯有自己持守根基；然而加拉太书 5:2我保罗告诉你们，若受割礼，基督就与你们无益了。你们若把自己的功德与基督的功德掺在一起，基督就与你们无益了。论信心的内容，就说到这里。

正如我们从所当信的道理上看出信心之必需，也当从信的行动上看出它的必需。经院学者为这信心下定义，有所欠缺。其一，他们忘了基督的名，而基督正是信心的特定对象，是那叫信心的眼睛得以看见的光。其二，他们漏掉了 Fiduciam（信靠），即倚靠与托付，这是信心直接的果效或行动。因为 希伯来书 10:19 我们……得以坦然进入至圣所。其三，他们把信心当作一种玄想，而非一种实践；然而 Fides in agendo est（信心在于行动），信心是有作为、不停忙碌的：它把基督归于自己，把灵魂举向基督，憎恶一切可能得罪基督的事，去行一切可讨基督喜悦的事。Quò itur?（往哪里去？）往神那里去。Quà itur?（怎样去？）借着基督去。Quo pede?（用哪只脚走？）用我们的信心走；因为信心总是在行走。信心对基督有三重行动：认取基督，领取基督，尽取基督。认取他，是凭知识：我们知道他是一位救主。这是往天堂去的第一步，却还走得不够远；恶人也知道，魔鬼也有这样的信心。领取他，是把他的功德归为己有：我们知道他是我们的救主，是我的主、我的神。尽取他，是在心中全然据有他。第二种信心常起疑惑。彼得往下沉时喊着说「马太福音 14:30 主啊，救我！」，他所有的就是这样的信心。他信的时候，在海上安然行走；一起疑惑，便开始下沉。当我们以弗所书 3:12 能以和众圣徒一同明白，并知道这爱是过于人所能测度的，这才是信心的丰满。提多书 1:1 说凭神选民的信心：既有选民的信心，可见被弃绝的人也可能有他们自己的一种信心。他们所有的信，选民也有；选民所有的信，他们却没有。他们可能有 fidem veram（真实的信心），却没有 fidem salvificam（得救的信心）。这得救的信心是进天堂所必需的；它既依靠基督，也是基督的灵所赐。我们的使徒在前文说 Sortiti sunt fidem（他们得了信心），即他们是抽签得着的。雅各曾预言迦南地的分配，然而那地终究是拈阄分定的。信心不是靠聪明或勤奋得来的，而是凭神的签，即神的恩赐。这签若落在你身上，你就抽得好，永不会抽到空签。一切敬虔的总纲，或说圣洁根基中的圣洁，就是这信心。既然没有它我们断不能得救，求主把它栽种在我们众人的心里。

第二，要看这里的单数：使徒不说诸般信心，只说信心。他写信给许多人，讲到信心却不分多种。以弗所书 4:5：一主，一信。这”一”是就对象说的，ratione objecti（就对象而言），对象就是基督；不是就主体说的，ratione subjecti（就主体而言），因为信徒各有各的信心。他的意思是：凡真信徒所有的，都是同一个信心。vestra fides，你们的信心。教会里只有一个信心，正如信心里只有一个教会。Vna fides specie, non una numero（按种类是一个信心，按数目却不是一个）：本性上是一个，数目上不是一个。论信心，正可借诗人论面貌的话：Facies non omnibus una; Non diversa tamen（面貌并非人人相同，却也并无二致）。一光而多芒，一源而多流，一树而多枝。教会好比一个石榴，内藏许多籽粒；又好比一穗麦子，结着许多颗粒。人人各有自己的信心，众人却只有一个信心。保罗说有些人被引诱离了真道，又说有些人在真道上是可废弃的（提摩太前书 6:10；提摩太后书 3:8），这些人背离了教会同心所认信的那信心。[提多书] 1:13：所以你要严严地责备他们，使他们在真道上纯全无疵。医生说，人的身体会患两千种病，单是眼睛就有两百种；信心是灵魂的眼睛，所患的病还要多。关乎信心的谬误多得数不清：几乎城有多少，宗派就有多少；人头有多少，信经就有多少。基督说，他来施行审判的时候，遇得见世上有信德吗？可是他若现在就来，只会遇见太多的信心。Majorem inveniet quàm velit esse fidem（他所遇见的信心，必多过他所愿意的）。但愿众人中间信仰繁多，并没有叫大多数人连一点信心也没有！果真如此，我们救主的预言仍要应验：Inveniat inter tot fides nullam fidem（在这许多信心之中，竟遇不见一个信心），就是说，在这许多假信心当中，他几乎找不到一个真信心。如今与其跟着使徒祷告说 Adauge nobis fidem（求主加增我们的信心），倒不如祷告说 Diminue nobis fides（主啊，求你减少我们的诸般信心）：减少我们假信心的数目，加增我们真信心的分量。有些人今年怎样信，我们知道；明年他们又怎样信，我们就不知道了。Incerta fides, certa infidelitas（信心既无定准，不信就有定准）：信得不定的地方，不信却是定了的。有些人虚浮，许多人好奇，人人都反复无常，于是生出许多种信心来。那利未人怎样处置他被人凌辱的妾（士师记 19:29），把她切成十二块，传送以色列的四境；可怜的信心也照样被切成一万二千块，撒遍了全世界。

天主教徒在基督教世界里四处叫嚷，说信仰之所以五花八门，都是从我们这里生出来的。Ex uno Luthero multae fides（一个路德[Luther]，生出许多信仰），好比特洛伊[Trojan]木马的肚腹里涌出一支军队。他们称我们为 Novangelicos（新福音派），又称我们为 Quinti Evangelii professores（第五福音的信奉者）。他们满腔恶意，无非要抹黑、弄脏我们教会的脸面；可是任凭他们百般怨毒，她在她丈夫耶稣基督的眼中依然美丽。他们一切的毁谤中伤，不过是擦洗我们的砂灰，反倒使我们成为神更光亮的器皿。你们说什么第五福音？还是想想你们自己那本书吧！那是巴黎[Paris]的修士们写的，题名为 Evangelium Aeternum（永远的福音）：那才真是第五福音。我们与教皇不合，或我们彼此之间不一，并不能证明我们的信仰不是真理。Sicut Dei una Ierusalem, sic Diaboli una Babylon（神的耶路撒冷是合一的，魔鬼的巴比伦也是合一的）——奥古斯丁[August.]。地狱之子也彼此相安无事。撒但不会自相分争，乌鸦不啄乌鸦的眼睛。Omnis unitas non est veritas, omnis dissensio non est falsitas.（并非一切合一都是真理，并非一切纷争都是谬误。）Melius est dissidium pietatis, quàm pax iniquitatis（为义而起的纷扰与分歧，胜过罪恶中的太平）；Non est veritas unitatis, ubi non est unitas veritatis（没有真理上的合一，就没有真实的合一）。在恶事上同心，不是合一，乃是同谋。说实在的，我们罗马的邻舍很是狡猾：他们的争吵不在街上，一切口角都关在门里。宗教裁判所把天主教徒拴在异端的合一里；然而他们当中也有人私下深知自己的谬误、自己的纷乱。维韦斯[Ludovicus Vives]记载他们中间一位大人物，被人劝去赴他们的一场聚会，他答道：来吧，Eamus ad communes errores, quia sic vultis（我们就去赴那众人共有的谬误吧，既然你们非要如此）。在他们有对立教皇、三个教皇同时并立的年代，他们的合一在哪里？哪一个是头？那是一个无头之身呢，还是一个三头之身？前者残缺，后者怪异。当他们的头被定为异端、其中有的甚至向鬼魔献祭的时候，他们信仰的合一又是什么？不但如此，即便到如今，他们在信仰上也不一致。多明我会士[Dominicans]贬抑人的自由意志，耶稣会士[Jesuits]却与之相悖，这场争执写出来的书充满了世界。实情是，罗马宗教里信仰上的分歧，比天下其余所有宗教加起来还多。霍尔[Hall]博士：《罗马的和平》。我们一位可敬的神学家，单从贝拉明[Bellarmine]自己的笔下，就搜集出他们中间成百上千的分歧；这些人却还夸口他们在信仰上的合一。然而，正如没有哪种合一比 Fidei（信仰）上的合一更坚固，也没有哪种纷争比 fideûm（不同信仰之间）的纷争更激烈。信仰是一块磨刀石，把战争的兵器磨得锋利。

天主教徒在左边：他们的神学家断言我们没有一个人能得救；一个天堂容不下教皇和加尔文[Calvin]。我们这边也有人如此论断他们：倘若罗马就是巴比伦，那么凡受了兽印记的，都必在地狱里焚烧。经上说得再明白不过，启示录 19:20。他们举出许多具体之处，证明罗马教会在拆毁根基。因此他们说，巴比伦怎样咒诅耶路撒冷，自己也必照样受报，诗篇 137 篇。她曾对那城喊叫：拆毁！拆毁！直拆到根基！她所得的报应也必与此相当：拿你的婴孩摔在磐石上。然而两边恐怕都走得太远了，这是热心发了烧。

右边则有分裂教会的人；因为信心受苦，正如基督受苦，是在仇敌当中。Fides laceratur utrinque（信心两边受撕扯）；这些人捏造新的信仰、新的教会。外邦人把一块木头做成神，再去跪拜它；这些人也照样立起一套自己打造的新信条，再去敬拜它。若有人质疑，他们就喧嚷得比以弗所人为亚底米呼喊还要响，声势一样：「大哉，以弗所人的亚底米啊！」他们若住在我们中间，我们就当强使他们归于合一。一个未曾订婚的女子，不可强逼她出嫁，因为她是自由的；但她若甘心订了婚，后来又反悔，法律就可以正当地强制她。这些人既已与教会立约，所以也可以正当地强制他们；路加福音 14:23 勉强人进来，坐满我的屋子。然而信心能强迫得来吗？Nil minùs est fidei quàm fidem cogere（最违背信仰本性的，莫过于强迫人信），特土良[Tertullian]。强迫，有违信心的本性；Probitate coactâ, Gloria nulla venit（被迫的正直，毫无荣耀可言）。那该怎么办？Quid jam nisi vota supersunt?（如今除了祷告，还剩下什么？）除了祷告，别无他法。让我们祈求：起初Vniversa terra erat unius linguae（天下人的口音、言语都是一样），但愿如今也unius fidei（同归一个信心）。让我们恳求Dominum fidei（信心之主），赐下Dominam fidem（信心这位主母）：求我们信心的主，把信心这位主母赐给我们。好叫人人心里各有信心，而我们众人的信心，在耶稣基督里合而为一。

第三点是归属：你们的信心。就信心所仰望的我们救主基督而言，众人的信心原是同一个；然而凡要上天堂的灵魂，各自里面都必须有一份属于自己的信心。我们所信的都是同一件事，可你信心的作为救不了我的灵魂；那必须是我自己的信心。在任何宗教里，都没有人能靠一份公共的信心得救。Vna fides cum reliquis Sanctis, tamen propria fides cujus que Sancti.（与众圣徒同为一个信心，然而各个圣徒自有其信心。）论其本质，它与众圣徒相通；论其功效，它专属于每一个信徒。一只鸟不能借着另一只鸟的翅膀飞上天去。这信心称为你们的信心，有两重意思：Ex aequitate juris, ex proprietate usus.（凭权利之正当，凭使用之专属。）即凭你们在其中所享有的权利与名分，并凭你们自己对它的运用。

一、说你们的信心，是因为你们对这信心有名分、有权利。犹大既称救恩为犹大书第 3 节同得救恩，这信心也可以称为同得的信心。若没有一个基督徒被排除在靠基督得救的权利之外，也就没有一个人被排除在信靠基督的权利之外。那一次交付圣徒的真道，就是你们的信心。从这捆禾稼里拿你的一把吧，这公共的产业里也有你的一分。我们的使徒在第 1 节称之为 Aequè pretiosa fides（同样宝贵的信心），就是一样宝贵信心。这信心不是单单归给彼得或保罗，把其余的人都关在门外；而是众圣徒所共有的。Qui se excipit, se decipit: qui alium excipit, Christo injuriam facit.（把自己除在外的，是欺哄自己；把别人除在外的，是亏负基督。）这等人有祸了：马太福音 23:13你们这假冒为善的文士和法利赛人有祸了！因为你们正当人前，把天国的门关了。他们在深渊上有一座桥，自己借着它逃脱了，随后便把桥拆去，免得别人也得着帮助。主却说：路加福音 22:32你回头以后，要坚固你的弟兄。你尝过的怜悯，也要显给别人看；你从哪条路逃脱了沉沦，就教他们也从那条路逃脱。大卫也是这样，诗篇 66:16：凡敬畏神的人，你们都来听，我要述说他为我所行的事。那些把信心垄断起来、把神的公地圈占起来、把主敞开为公用的东西划为私产的人，有祸了！那法利赛人就是这样藐视可怜的税吏，回家去倒不如税吏算为义。法利赛人辱骂百姓说：约翰福音 7:40官长或是法利赛人岂有信他的呢？但这些不明白律法的百姓是被咒诅的。其实他们自己受的咒诅更重。不要把天国的门向你的弟兄关上，免得神向你自己的灵魂把它关上。哥林多前书 12:29：恩赐有各样，分给各人；信心却是众选民所共有的。身上有专管看的，有专管听的，有专管嗅的，有专管尝的，有专管行走的，有专管说话的；却个个都能觉知。眼睛有觉知，耳朵有觉知，舌头也有觉知……信心好比这触觉，人人都有。并非个个肢体都能看，都能听，都能嗅；却个个肢体都能觉知。岂都是使徒吗？岂都是先知吗？岂都是教师吗？岂都是行异能的吗？别人或许各有特别的恩赐，信心却是众人共有的恩典。嫉妒别人有信心，是魔鬼般的恶毒。曾有人巴望除了他自己、他妻子和他女儿以外，谁也不能上天堂；另一人回答他说：倒不如巴望除了你自己、你妻子和你女儿以外，谁也不必下地狱。

二、你们的信心：因为人人都必须亲自、各自运用信心。你不能借别人的眼睛看见基督，也不能用别人的脚走上天堂。要得着属你自己的真信心；纵然微小，总要是真的。若不能像最好的信心那样大，也要像最好的信心那样宝贵；一小块金子与一大块金子同样是好金子，只是分量不同罢了。纵然你身上加拉太书 6:17带着耶稣的印记，也要守住你的信心。无论你哪里残缺，总要让你的信心完好无损。人受了伤，庆幸的是伤不致死；生了病，庆幸的是病不致命。所以，守住信心，就守住了性命；不丢掉信心，你就永不会失去基督。

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是相伴之物。在你们的信心上；这个加字意味着有所增添。信心是一位尊贵的王后，若让她出行而没有宫廷、没有随从，那就太寒碜了。诗篇 45:14 她要穿锦绣的衣服，被引到王前；随从她的陪伴童女也要被带到你面前。这些童女就是德行、节制……Nuda fides, nulla fides（赤裸的信心，就是没有信心）。我们不要像天主教徒所称呼我们的那样，做唯信论者，免得我们像他们一样，成了无信者。信心有利百加那样的性情：你给我孩子，不然我就死了。Languescit fides sine bonis operibus, malis operibus moritur.（没有善行，信心就衰弱；有了恶行，信心就死亡。）缺少善行，信心就生病；有了恶行，信心就当场毙命。善行是这样一种东西：没有人因善行得救，也没有人离了善行得救。你需要你的信心，不然你不能得救；基督需要你的善行，不然他不会救你。并不是他为自己需要这些，诗篇 16:2 说：我的好处不在你以外；而是为他的儿女需要，第 3 节：论到世上的圣民。所以就这一点而言，马太福音 20:3：把驴和驴驹解开，因为主要用它。解开你们贪婪的欲念，在怜悯的事上慷慨施与，因为主要用它们。你们问：我的信心既已够我用，足以救我的灵魂，我又何必舍去我的财物呢？不错，但主要用它们。他把这些看作为自己所用，因为需要的是他的人；你们在这些小子身上所花费的，他都算在自己身上，他必偿还。这样，信心就像那位南方的女王，并不是独自来见所罗门，而是带着随从而来。信心就是这位王后；让悔改作她的引导官，走在她前头；让善行作她的宫廷，跟在她后头；她就这样来到怜悯的君王面前，进入耶稣基督的觐见殿。

有了信心，又要加上德行。] 根基我们已经立好，现在来到这座属灵房屋的墙垣。只打根基、不起墙垣，是愚拙的花费，到头来只落得人讥笑说：这个人开了工。德行，正是这墙垣的一样特别材料。论一件事，宜 ordiri à definitione（从定义起头）；但要下定义，先得看明这里所说的是哪一种德行。耶利米[Ieremie]说，圣经里的德行有时指神的大能，如先知所说：Virtutes Domini nunciabit in Insulis:（他要在众海岛传扬主的大能）；诗篇 46 篇又称他为 Dominus virtutum.（万军之主）。哲学家称德行是 Bene vivendi formam & normam（善度一生的形式与规范），即善度一生的法则或方法。皮斯卡托[Piscator]把这里的德行解作 Iustitiam erga proximum（对邻舍的公义），即待人的公义，凡照此而活的人便称为好人。总而言之，德行一词有两层含义。一、广义的，泛指一切恩典与美好的禀赋，如腓立比书 4:8：凡是真实的……若有什么德行，若有什么称赞。照此理解，它不过是后面这一连串恩典的总属，知识、节制……都是德行。二、狭义的，指某种特定的习性，引导人过良善的生活，如提多书 2:12：自守，ratione tui（就自己而言）；公义，ratione proximi（就邻舍而言）；敬虔，ratione Domini（就主而言）。所以我们先从宽泛的意义来看德行，由此可以引出下面这条总的教义。

没有德行的信心，既不能使人本身为善，也不能使人在主面前称义。信心乃 non otiosa, sed officiosa（并非闲懒无为，乃是殷勤尽职）；必须有德行与之同在。神向葡萄树（就是藉信心接在基督身上的）要葡萄，in fidei nostrae testimonium（为我们的信心作见证）：不是供他自己享用，乃是为我们的信心作见证。信心若已把我们接在葡萄树上，我们就必须作结果子的枝子。我们得赏赐虽不是Propter opera（因行为），即不是因我们的行为；却是secundum opera（照行为），启示录 2:23即照我们的行为：德行必须紧随在信心的脚跟之后。论到善行，我们与天主教徒之间相隔如同大海；而这善行，神知道，在我们众人中间实在稀少而冷淡。我们双方都同意善行是当行的，双方的教义也都劝人行善；但他们一讲到善行有功德，我们便在此分道扬镳：他们靠行为往天上去，我们靠信心往天上去；谁走得顺利，要到终局才见分晓。他们吹毛求疵，说我们不以善行为必需；其实我们看善行与他们看得一样必需，只是必需的性质不同。他们以为必需在先，我们以为必需在后。他们是in Demonstratione a causa（以之为原因而论证），我们是in Demonstratione a signo（以之为记号而论证）。他们Ut merita（视之为功德），我们ut debita（视之为本分）。他们行善，是要叫神受我们约束；我们行善，是因自己早已受神约束。他们要叫神作我们的欠债人；我们却是承认自己欠神的债：就连我们的周济也不是馈赠，而是还债。所以有话说，无人对自己的财物享有主权，所有的只是使用与支配之权。七个丰年的富余，补了七个荒年的缺乏；照样，富人的财富是赐下来补穷人的缺乏的。Tua superflua, aliorum necessaria（你的余裕，是别人的必需）。我们的周济不是叫神向我们交账，而是帮助我们向神交账。天主教徒看善行为必需，是Tanquam a servis mercenariis（如同雇工之奴）；他们要为善行讨工价；我们则是Tanquam a filiis ingenuis（如同生而自由的儿女），就是如同儿女，秉性随着父亲的性情。

但我们既是单单因信称义，为何又要照行为得赏赐呢？行为有两种：一种是 Intrinseca（内在的）或 Infusa（灌注的），即神在我们里面所作的工。这里指的是各样德行，或属神学的，或属道德的，如忍耐……另一种是 Extrinseca（外在的）或 Acquisita（习得的），是我们从前一种里引发出来的，或者不如说，是神借着我们引发出来的。前者好比本金，后者好比利息。神要我们交账的，与其说是他赐给我们的本钱，不如说是我们为他所用而当作的运用与增益。所以那埋藏银子的人虽然银子仍在手中，还是被定了罪；另外几个人得了赏赐，不是因为他们有银子，乃是因为他们运用了银子，又赚了利。有一个人来说 Domine, ecce tuum（主啊，请看，你的原银子在这里），所得的回答却是：把这无用的仆人丢在外面黑暗里。 另一个人说：「主啊，你交给我五千银子，请看，我又赚了五千。」所得的回答是：Euge bonè（好啊，良善的），「好，你这又良善又忠心的仆人」，可以进来享受你主人的快乐。 神称他为忠心的，因为他运用自己的信心，结出了善行。所以在马太福音第 25 章，赏赐不是照着德行或恶行的内在习性，而是照着从中发出的行为赐下的。基督不是说「你们信了」，而是说「你们做了」：「你们这蒙我父赐福的，可来。」

这里有两件事必须留意：其一，我们德行之工毫无功德可言；其二，这些德行之工本身仍是必需而有益的。这里是信心先行，善行随出。Antecedit fides justificandum, Opera sequuntur justificatum.（信心走在将要称义的人之前，善行跟在已经称义的人之后。）

一、我们的德行及其果效（即善行），都不足以在神面前为我们的灵魂赚取功德，或使之称义。罗马派[Romists]推论说：既然我们有了信心，又必须加上德行……，可见单有信心不能称义。这推论实在拙劣。我们并不推崇孤零零的信心；你们看，她身边是要有同伴的。全身百体之中，唯独眼睛能看；但一只孤立的、离了身体的眼睛，却看不见。凡没有德行与善行相随的信心，我们都断定它不是使人称义的信心。然而，那有善行相伴的信心，称义时却不靠善行；这一点，我们要坚持到底，无论面对世人还是天使。我们并不在 Iustificato, sed in justificando（不在被称义者身上，乃在称义之中）将信心与行为分开：即不是在被称义的人身上分开，而是在称义这一行动上分开。火中的光与热固然彼此不能分离，却可以撇开其一，单论其二。可是，圣保罗与圣雅各又当如何调和呢？一个说我们因信心称义，一个说我们因行为称义。难道那合一与真理的灵竟自相分裂了么？断乎不是。一个所讲的是称义之义，一个所讲的是见证之义。一个在神面前宣告人无罪，一个在人面前显明人为真。一个在我们以外，是借给我们的；一个在我们里面，是存在我们里头的。一个是我们所领受的，一个是我们所回报的。保罗如同学府里的博士在讲授，雅各如同讲台上的牧者在讲道。一个是要建立实在的信心，一个是要驳倒口头的信心。皮斯卡托[Piscator]这样解开此结：他说圣保罗与圣雅各处理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保罗：Quòd fides justificat（信心称义）；雅各：Qualis fides justificat（何种信心称义）。一个讲信心使人称义，一个讲何种信心使人称义。一个专讲称义，一个专讲成圣。

德行如同婢女，跟随她的主母信心；可是一到要应对神的公义之时，德行便躲到门后，只说一句「神啊，开恩可怜我这个罪人！」，就把重担撂在信心肩上。唯有信心能凭耶稣基督的血应对神的公义。信心好比拉结，德行是她的使女辟拉：辟拉虽能补拉结之不足，却要时时记得拉结是她的主母。基督是我们的丈夫，我们是他的新妇。新郎与新娘在内室独处，众仆从侍者一概关在门外，这才合宜；等到门开了，新郎步入外厅，众仆婢就当前来伺候：那时德行、节制……才得进来。Extra causam justificationis opera satis laudari non possunt: ad causam hujus admitti non debent.（在称义的缘由之外，善行怎样称颂都不为过；称义的缘由之内，善行绝不可被接纳。）离了称义这一端，善行再怎样称赞也不为过；到了称义的根由上，善行却万不可插足。大卫身后虽有大军，杀歌利亚却是独自一人，无人相助。信心独力胜过撒但，身边却有一大队助阵的。信心如同约翰这位主所爱的门徒，侧身挨近基督的怀里；善行则如彼得，跟从基督。犹滴[Judith]对付何乐弗尼[Holofernes]的故事，正可在此借作恰切的比方。伯夙利亚[Bethulia]为何乐弗尼所困，犹滴传 13此人乃东方之所惧；正如我们为神的公义所困。犹滴挺身担当伯夙利亚人的安危，信心担当基督徒的安危。全伯夙利亚都太软弱，敌不过他，正如我们一切的顺服都太微小，应对不了神。犹滴有使女随行，信心有德行相伴。使女一路伺候犹滴；可是到了施行拯救的那一刻，犹滴独自一人，使女只在门外等候。德行时时侍奉信心；但到了大施拯救的那一刻，她不敢进去，只让信心独自承当全部事工。唯有信心坦然无惧地来到施恩的宝座前，靠着她甜美的救主基督作中保，蒙了怜恤。

2 有德行之行为的必要。律法虽无权定我们的罪，却仍有权命令我们。Lex datur ut gratiae quaereretur, Evangelium ut lex impleretur.（律法赐下，是叫人寻求恩典；福音赐下，是叫律法得以成全。）律法差我们到基督那里去得救，基督又差我们回到律法那里去学习顺服。前一层显而易见：加拉太书 3:24 律法是我们训蒙的师傅，引我们到基督那里，使我们因信称义。后一层同样明白：马太福音 19:17 你若要进入永生，就当遵守诫命。提多书 2:11：神救众人的恩典已经显明出来。这里有神的恩典，也有随之而来的救恩；它差我们往哪里去呢？除去不敬虔的心和世俗的情欲，在今世自守……信的人必遵守诫命。遵守律法有两种：律法上的，福音上的。律法上的遵守：亚当本可如此遵守，基督也确实如此遵守了。福音上的遵守：基督的义归算给我们；他替我们守了律法，我们则在他里面竭力遵守。那才是真正的加拉太书 5:6 使人生发仁爱的信心。一个人在里面，靠着信心，在神面前是完全的基督徒，神并不需要我们的行为；在外面，凭着行为，在人面前是完全的基督徒，因为我们的信心于人毫无益处。画上的人，我们称之为人，不过是aequivocè（徒有其名）。有些画匠调色精妙，画一团火栩栩如生，乍一看，你会以为真是火。但凭果效来试一试，把手伸过去，想感到一点暖意，原来只是一块冰冷的木板或木头。许多人也这样用宣认的颜色，把自己的信心画得活灵活现：说神是他们的神；得救的人虽少，他们却稳在其数。好一团火！可是让穷人凑近来，盼着得些怜悯之工的温暖；或让旁人来寻找德行的光亮，里头却既无光，也无热，不过是一团画出来的火，是皮格马利翁[Pigmaleon]的木雕，只是面目像信心罢了。然而，赐下救恩的福音，仍责成我们顺服律法。以斯帖幼年在末底改膝下长大，后来虽嫁给亚哈随鲁王，头戴帝王的金冠，却仍如从前一样顺从末底改。以斯帖记 2:20 以斯帖遵末底改的命，如抚养她的时候一样。末底改嘱咐她去见王进言，虽有性命之险，她也顺从了：我若死就死吧。我们从前在律法的启蒙之下，正如她在末底改膝下；如今我们借着福音得了自由，嫁给大君王耶稣基督，戴上他恩典的冠冕，穿上他公义的王袍，富足有余；然而我们仍当顺从律法，如同王后以斯帖顺从末底改。伊巴密浓达[Epaminondas]让他的兵士尽情吃喝安睡，自己却在营地四周巡行守望。基督不会这样待我们，倒要像亚比米勒对他的兵士所说的：士师记 9:48 你们看我所行的，也当赶紧照样行。在称义上，固然是Fiat ubi secundum fidem tuam（照你的信心给你成全了）；在得救上，却是Reddetur unicuique secundum opera sua（照各人的行为报应各人）。马太福音 5:8 清心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见神。凡盼望将来在天上得见主耶稣的，今生在地上就必须过有德行的生活。

以上我们所论的德行，都是取其广义，涵盖其余一切美德。若按狭义，圣奥古斯丁[Augustine]给它下的定义，不过是 Diligere diligendum（爱那当爱的）。这样看来，德行与下文所列的诸般恩德，都有一种甘美的关联。Id diligere, Scientia est……（爱此，乃是知识……）爱这当爱的，就是知识；不被诱惑拐离它，就是节制；不因灾祸被挪移，就是忍耐；为神的缘故而行，就是敬虔；将它分与旁人，就是爱弟兄的心；将它推及众人，就是爱众人的心。安波罗修[Ambrose]：知识寻求德行，节制寻得它，忍耐为它受苦，敬虔据有它，爱众人的心将它分与众人。这些恩德由一条和谐的金链彼此连结，好像会幕那以蓝色丝线相连的幔子，牵其一，便动其全。人有德行吗？他必须有知识：In nesciente non est virtutis habitus（无知的人不能有德行的习性）。有了知识，节制必随之而来；因为愚昧是饕餮之母，用自己的牙齿掘自己的坟墓；节制却是智慧之女。有了节制，必然也有忍耐：Temperantia injuriam non facit, Tolerantia patitur（节制不加害于人，忍耐则忍受伤害）。人若憎恶伤害别人，就更不会伤害自己。有了忍耐，就必有敬虔；因为彼得前书 2:19那可喜爱的忍耐，乃是为叫良心对得住神，就忍受冤屈苦楚的忍耐。我们既甘心为神受苦，自然也肯为神做事。敬虔若行在前头，爱弟兄的心必跟在后头；因为没有人能爱那看不见的神，却恨那看得见的弟兄。我们若爱在基督里的弟兄，就必爱众人。外邦人尚且善待朋友，基督徒却必须爱自己的仇敌。这是一条金链。恶人也有一条链子：诗篇 73:6骄傲如链子戴在他们的项上；Funas peccatorum（罪的绳索），就是他们罪恶的绳索或锁链，其一端直垂到地狱。这条金链却有一端系在天上；你若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良心上，它就要把你牵引到那里去。

天主教徒说，偶像是无知之人的书本；先知却称之为虚谎的师傅。人人都知道，偶像是犯罪的诱因。且让我给你们一幅无可指摘的画像，请看一尊没有罪的形像。画的是德行：你们一看见这枚像章，立刻就认得这张脸。请把她想作一位童女，Intemeratae pudicitiae（贞洁无瑕），守着一尘不染的贞洁；她美丽，却从未有人用淫词浪语向她求爱。她的脸白如天穹，又透出几分可爱的红晕：白，是因她自己的清白；红，是因她为别人的邪恶而羞赧。这正是她救主的容色，雅歌 5:10：我的良人白而且红。她的额头明净如水晶，神在其上写着Sapientia（智慧）。这是她的胆识：人可以冒犯她，却吓不倒她。她的眼睛从未抛出一个轻佻的眼神；这两扇窗从未为放进虚浮而开启。她不把眼睛埋在地上细看，而是 Nititur erectos ad sydera tollere vultus（竭力仰起脸来望向星辰）；她举目望天，将来有一日要在那里看见她所渴慕的，就是神的荣耀。雅歌 5:10：我妹子，我新妇，你夺了我的心！你用眼一看，……夺了我的心。主喜爱这样的眼睛。她的唇好像一条朱红线，她的嘴也秀美，雅歌 4:3。她有天使的舌头；她一开口，就叫听的人得益处。她把迦南的方言说得纯熟无比，每一张口，所呼出的头一口气，都回荡着对造她之主的颂赞。她的耳朵好比圣殿的 Sanctum Sanctorum（至圣所），惟有大祭司才能进入。这耳朵向一切塞壬[Siren]的歌声紧闭，向一切穷人的哀声敞开。凡从这两扇门领受进来的恩言，她都如珍宝一般送去，收藏在心的宝匣里。她有两只手：一只施公平，一只施慈爱，没有一只是用来害人的。为公义的缘故，她给各人当得的；为怜悯的缘故，她给有些人的多过他们当得的。她施与，她饶恕；她怎样期望从基督手里得着，就怎样待人。她有慈悲的心肠：基督的肢体在她看来，宝贵如她自己最深处、关乎性命的脏腑。她喂养他们，因为她想到，若自己腹中空空，那是何等光景。她的膝盖从未因骄傲而僵硬：她能轻易屈膝，向在上的人致敬；而在造她之主的脚凳前，她更是俯伏在地，然而她的心比膝盖俯得更低，不蒙赦免，她就决不起身。她的脚总是行在敬虔的路上，奔跑那得救的赛程。她知道今生是一段旅程，不是驻足停留的时候，所以她早已为此穿好了鞋，以平安的福音当作预备走路的鞋穿在脚上；不到跨进天国的门槛，她决不歇脚。她有一件洁白的丝衣，连利巴嫩的雪比起来也显得黑了；这衣裳不是从蚕的肚腹里抽丝织成，而是出自她救主的肋旁。她全身披戴着他的义，这义使她在造她之主眼中显为美丽。她用真理当作带子束腰；她不犯罪，不是因为她不能，而是因为她不愿。因为 virtus non est non posse peccare, sed nolle（德行不在于不能犯罪，而在于不愿犯罪），奥古斯丁[Augu.]语。她有一顶应许给她的冠冕，就是福乐：她的救赎主，就是天上的君王，已在遗嘱中把它留赠给她，她必在永远的荣耀里戴上这冠冕。凡在地上认识她、爱她，或盼望在天上享受她赏赐的人，都当称她为有福。

有了德行，又要加上知识。有德行而无知识，就像美貌的少女双目失明，又像华美的房屋连一扇窗也没有。德行好比蚌壳里的珍珠，必须有知识敲开外壳，否则我们得不着珍珠。无知是危险的：Non repugnant, qui impugnari se nesciunt（不知自己正受攻击的人，就不会抵挡）。魔鬼正是这样把许多人带进地狱，好比驯鹰人臂上架着戴了头罩的鹰，格列高利[Grego.]鹰儿一路不扑不挣。Quis non senserit illum miserabilem, qui se nunquam sensit miserum?（那从不觉得自己可怜的人，谁不觉得他可怜呢？）世上最可怜的苦楚，莫过于受苦的人自己全不知晓。Qui Dominum nesciunt, a Domino nesciuntur（不认识主的，主也不认识他）：人若不肯认识神，神也必不认识他。Scire Dei, est approbare; nescire, reprobare（神的认识就是嘉许，神的不认识就是弃绝）。所以他打发恶人走开时说 Nescio vos（我不认识你们）；至于属他的人，Novit qui sui sunt，提摩太后书 2:19主认识谁是他的人。何西阿书 8:4：他们立首领，我却不认识，即我并不认可。你不肯认识他吗？你也必不蒙他承认。

重生之工始于光照。我们始祖身上最先沉沦的，是知识；伤口从哪里起，医治也必须从哪里起。你看一棵树，有芽、有叶、有花、有果，又有树皮、有木髓；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同一股汁液，经过不同的化育而发出来。基督徒身上也是如此，有信心、德行、节制、忍耐、爱众人的心、敬虔；然而这一切不过是对基督的知识以种种方式调和而成：知识乃是 lux virtutis（德行之光）。

天主教徒的确推崇无知：这也难怪，因为无知抬举了他们。我们往天国去的路是知识，他们或许另有一条自己的路。他们像猫头鹰，在黑暗里一声声地叫，到了光天化日之下却什么也看不见。对这些可怜人，不必像腓利问太监那样问他们：你所念的，你明白吗？只须问：你究竟念过没有？不，我们是不准念的。可是人很难跌跌撞撞地跨进天国的门槛，也很难蒙着眼睛走到救恩那里。

私欲虽向来是有罪的，若没有理性的应允，却也生不出罪来；而只要眼睛还睁着，理性就断不会应允。因为罪何等丑陋畸形，又何等酷肖它的父魔鬼，人的灵魂若向它屈从，实在有悖理性。所以保罗称罪为暗昧的行为：撒但在罪初生时把它向我们遮掩，在它滋长时也想向我们遮掩，唯独到了我们卧于临终之床、灵魂痛苦之际，才把它结出的果子摆给我们看。照这层意思，Nemo sciens peccat（无人明知而犯罪）一语便可得其正解：即人在犯罪的那一刻，没有一个是明知而犯的。他虽在总体上存有知识的习性，在具体的事上却已失落了。正如我们论懦夫：即便他此刻并不惧怕，心里仍有惧怕，这是就其习性而言。奴仆即便睡着，身上仍负着惯常的奴役：他虽在安歇，仍是在服役。心中可以存有知识的习性，在某件特定的行为上却未加运用。魔鬼要推销他那些该受咒诅的货色，手法如同某些商贩兜售劣货：熄掉真灯，换上假灯。在迷信的时代，他熄灭了verbum Praedicatum（宣讲之道），以致人连笼统的罪都几乎不认识。在这亵慢的世代，他熄灭的是verbum applicatum（应用之道），以致很少有人思想罪落在实际行为中是什么。所以如今，若有人像摩西那样从山上下来，听见世上一片嘈杂喧嚷，必以为是打仗的声音，不是得胜的呼喊，便是败北的哀号；及至走到众人中间，才发觉那是欢乐跳舞、狂饮喧闹的声音。这并非人们笼统地不认识这些罪，乃是在这些具体的事上不肯认识它们。情欲如同浓烟，熏暗了知识的眼睛。

防止这种罪恶的方法，就是让知识的眼睛常常睁开。这要从两方面着手：一是笼统地明白真理的道理，二是具体地把它应用出来。笼统地认识真理比较容易：我们谁不知道罪是什么呢？知识只要停留在笼统之处，就是在自己的辖区里，感官与情欲都插不上手，她尽可以放胆断案。你看，这时她敢把放高利贷叫作放高利贷，而不叫作「银钱的适度增值」；把骄傲叫作骄傲，而不叫作「体面」；把贪婪直呼其名，而不叫作「会过日子」。可是，一旦她下到具体事上（人的一切行为都是由具体事构成的），要分辨这件或那件具体的事是不是罪，感官与情欲就要来分一份、争一份权，还要压过她去。这就好比一个挑选失当（或照俗话说，暗中做了手脚）的陪审团：其中一个是智者，一个是老实人，另有五个无赖、五个蠢人；结果多数压倒了好的一方，这十个人压住了那两个人。五种感官与同样数目的情欲，就是那些无赖和蠢人；学识是那智者，良心是那老实人。这时，无论是智者学识，还是老实人良心，都没人听，也递不上裁决；一切全由疯狂的感官和癫乱的情欲说了算。

这里可见传道人的用处：他们可以直言不讳，帮助我们在具体事上持守真理。劝诫，希腊人[Greeks]称之为 νουθεσία（劝诫），意思好比把心思复原、重新理顺。当悟性仿佛失了常态、脱了关节，或被一时的激情冲昏，或被恶习先占了地步，劝诫就把它修复。保罗正是这样讲论它的用处，以弗所书 4:12：πρὸς τὸν καταρτισμόν（为要成全），即把脱臼的肢体重新接回关节。这种经常而公开的讲道是必需的，好比桌上点着的一支蜡烛，照亮满屋的人。这光若耗尽了自己，于你何损？即便它在自己的焦臭中熄灭，只要它还亮着，就仍在照亮你。你却说：Consilium mihi non det, qui sibi non dat（不给自己出主意的人，休来给我出主意）：别叫我去听一个连自己都不肯劝的人。然而，自己淹死在洪水里的人，也未尝不能为挪亚造方舟；他自己虽摸黑往另一个地方去，却仍可能为你照亮上天堂的路。他若不传福音，他便有祸了；他若传了，你就领取你的那一份。Quòd benè dicit, tuum est; quòd malè vivit, suum est.（他讲得好，归你；他活得坏，归他。）但他若不传，你就可能灭亡。你们若有明亮的眼睛、感恩的心，就会看见并承认：神赐福你们，远胜罗马教徒[Romanists]。曾有人假托魔鬼，致信嘉奖天主教的教士，信中为许多事向他们道谢，其中谢他们的无知，尤其谢他们的缄默。安顿产业，我们要请博学的律师；身体有病，要请博学的医生；那么灵魂最为宝贵，难道不该求一位博学的神学家吗？打官司，你冒的险不过是你的产业；求医，你押上的不过是必死的性命；在这里，你却可能丧失你的灵魂。人死了，医生照样拿诊金；产业输了，律师的酬金早已到手。可是传道人若救了你的灵魂，却无人看重，也无人酬谢；他若因故意的疏忽而失丧了你的灵魂，连他自己也就失丧了。可见传道人是何等必需，为要赐下知识的光。然而，我们若要在这罪的黑夜里做什么有益的工，要么自己手里须有一盏属自己的灯；若是不能，就须请别人为我们举着蜡烛，好叫我们看清罪的丑恶。免得知识被蒙了眼，又由情欲引路，两个都掉进灭亡的坑里。施洗的约翰是基督的先锋，走在他前头，而基督就是天上的荣耀。知识就像约翰，是那点着的明灯；没有它，我们就找不到通往天上荣耀的路，也不能被引到基督那里。总论如此；现在让我们再进一步，看五条结论。

1 此处所说的知识，是指对属天之事的洞见。诚然，奥古斯丁[Augustine]将知识与智慧加以区分：Ad Sapientiam pertinet aeternarum rerum cognitio intellectualis: ad scientiam temporalium rerum cognitio naturalis（对永恒之事的理性认识属于智慧，对暂时之事的自然认识属于知识）。他说，智慧是对永恒之事的理性领会，知识是对暂时之事的自然领会。然而，惟有能使认识者蒙福的，才算得上真知识。格列高利[Greg.]说，基督徒的智慧在世人看来是愚拙。还有什么比 mentem verbis ostendere（以言语表明心意），即口中所言就是心中所想，更显得愚拙呢？还有什么比为咒诅我们的人祝福，比 Mala libentiùs ferre quàm facere（宁可受恶，不肯行恶），比不抵挡欺压我们的人，更显得愚拙呢？然而这正是基督所称许的智慧；那位是 Sapientia Patris（父的智慧）、是圣父之智慧的主，终有一日要为它戴上冠冕。不过，在这些低下的事上，也可以有一种圣洁的知识。惟愿你有智慧，能明白，肯思想末后的事！Vt Saperes quae Dei sunt, intelligeres quae mundi sunt, praevideres quae inferni sunt（但愿你通晓属神的事，明白属世的事，预见属地狱的事）。——伯尔纳[Bern.]就是说：愿你在神的事上有智慧，看透这世界的虚空，预先看见地狱的痛苦。Profecto Inferna horreres, superna appeteres, quae ad manum sunt contemneres（那样，你必憎恶地狱之事，渴慕天上之事，轻看手边之物）。你必憎恶地狱的灾殃，渴慕天堂的喜乐，藐视地上的诱惑。我们对世界那样恋恋不舍，正表明我们并不认识它。

2　使徒恳切劝人要有知识，正暗示我们生来就缺少知识。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把人起初的心智比作一块洁净的白板，上面一字未写，却能接受种种形状与图样。其实他错了：人的心智乃是一座幽暗的穹窖，里面没有恩典之光；至于本性之光，也不过是一星火花、一截残烛所能透出的那一点。哥林多前书 2:14 属血气的人不领会神圣灵的事。人按本性受制于知识的两大仇敌：无知与谬误。无知使我们不晓得必须知道的事，谬误使我们把这些事知道错了。无知是一种缺失，谬误却是一种实有的偏邪。无知不能尽除，谬误也难以尽免。无知生出恶行，谬误生出异端。许多人竭力驱除无知，反倒落入谬误：好比江湖郎中治好一样病，却招来一样更重的病；又如喝一口毒药来解渴。有些人tantae fatuitatis（愚妄至极），被愚昧缠得极深，与禽兽几乎无别。奥古斯丁[August.]由此可见，知识不易得着；Veritas in profundo latet（真理藏于深处）。在西印度群岛，人顺着金脉往下挖掘，要在高山与石岩底下穿行许多里路；然而所得的矿石，足以抵偿所费的劳力。得着知识却更加艰难：因为灵魂在身体里，好比囚犯在牢狱中，无论何物都只能隔着铁栅才收得进来，看东西也只能透过窗户、戴着模糊的眼镜去看。哥林多前书 3:19 这世界的智慧，在神看是愚拙。所以通往知识的第一步，乃是Scire quod nescias（知道自己所不知道的），即认识自己的无知。Qui se diligit stultum, non proficiet ad sapientiam: nec fiet quisque qualis esse cupit, nisi oderit qualis est，奥古斯丁。溺爱自己愚拙的人，休想得着智慧；人若不恨自己现今的样子，就永远成不了自己想成的样子。凡被自己那虚假的智慧蒙蔽的人，永远到不了真智慧。人不可自欺（哥林多前书 3:18）；你们中间若有人在这世界自以为有智慧，倒不如变作愚拙，好成为有智慧的。承认你的无知吧，这正是得着知识的门路。

3　知识不是罪的起因，无知才是。因为德行是由知识所生所养。Scientia praecedit virtutis cultum，屈梭多模[Chrysost.]：知识必须走在德行前头；人不知道的东西，就不会去渴慕。Et malum nisi cognitum non timetur（恶若不为人所知，便不为人所惧），不知道的恶，人是不会惧怕的。诚然，就二者在道德上的实践而言，它们可能彼此分离：既可能有 Virtus sine scientia（无知识的德行），也可能有 Scientia sine virtute（无德行的知识）。外邦人有德行而无知识，我们却有知识而无德行。然而，正如他们的德行因 absente sapientiâ（缺了智慧），即没有知识，就不是真德行；照样，我们的知识因 absente virtute（缺了德行），即没有德行，也不是真知识。有的仆人知道主人的意思，却不照着去行，这反倒加重他的悲惨：Scire quod sequi debeat, & nolle sequi quod sciat（知道自己当遵行什么，却不肯遵行自己所知道的）；伊西多尔[Isidor.]。明知当行，却不行所知。太阳照着众人，却不是人人都被晒暖；知识也是如此，它教导了人 Quid sit faciendum（当做什么），却不是 Continuò accendit ad faciendum（随即点燃人去做），使人立时火热、立时有力去行。Aliud est divitias scire, aliud possidere: nec facit divitem cognitio, sed possessio（知道财富是一回事，拥有财富是另一回事；使人富足的不是知晓，乃是拥有）：知道财宝在哪里是一回事，做财宝的主人又是另一回事；使人富足的，不在于知道，而在于拥有。但若说知识是驱人作恶的马刺，就好比一位父亲正训练儿子学射箭，旁人却对他说：瞄得越准，就射得越偏。绝非如此。凡能长得丰壮、兴旺起来的德行，无不是吮吸知识的乳房长大的。

4 既然我们必须在信心上加上知识，可见无知的信心就不是信心。天主教徒竭力维护他们那笼统的信心，说这就够了。他们的凭据是马太福音 8:26：你们这小信的人哪，为什么胆怯呢？仿佛Exiguam & Implicitam fidem（微小的信心与笼统的信心），即小信与笼统之信，并无分别似的。这分别好比小人与巨象：小的是人，大的是兽；又好比小星与大云：那是真光，这是十足的黑暗；这化为雨水，那依旧是火。带着知识的小信是真实的、得救的；伴着无知的大妄念却叫人沉沦。一棵小树强过一片大影：那能结果子，这却一无所有。变戏法的人所耍的花样，也不及他们借这包裹起来的信心所耍的多；两者实在相像，因为他们也是在人眼前布下迷雾，把人的灵魂变没了。及至魔鬼带着火箭来攻，他们信心的藤牌裹得严严实实，竟找不着了。这就像货郎担子里放错了地方的货：东西是有的，却不知在哪里。它被称为Fides carbonaria（烧炭人的信心），真是名副其实。魔鬼盘问那烧炭人：你怎样信？我照教会所信的信。教会怎样信？照我所信的信。他们说，此人得救了；可是无论如何，我不认为魔鬼与这烧炭人会这么快就散了。他若没有更好的兵器，撒但必定还要和他再较量一回，而且是要赔上他灵魂的一回。”照教会所信的信，我们别无所求；有这一条，再加上画十字，就足够了。”唉，他们就这样迷惑了多少灵魂！你们却要在信心上加上知识：Fides nescia（无知的信心）就是fides nulla（无有的信心）。诗篇 9:10 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人若不知道当信什么，就不能信得叫自己得安慰。

5 最后，这知识也必须加在德行上。罗马教徒[Romists]偏爱一切瞎眼的恩典：他们称许 Caecam fidem, caecam obedientiam（瞎眼的信心，瞎眼的顺服）。瞎眼的信心、瞎眼的顺服、瞎眼的虔诚，其母乃是无知。使徒却吩咐我们在这些之上加上知识。至于德行本身，任他们用顺服与虔诚涂上多少光彩，若缺了知识来引导，我且不说它 Pede claudicat uno（一只脚跛行），一瘸一拐往天上去；我要说它 Oculis orbatur utrisque（双目俱失），好比一只被缝了眼的鸽子，想要冲上天去，扑翅往上飞，却撞在树上跌落下来。然而我何必说没有知识的德行是瞎眼的？其实它根本就不算德行。人可以行出 Bonum（善事），自己却不知道；但不能行得 Benè（善）。真德行不能没有知识。有人行了恶，却以为是善；也有人行了善，却以为是恶。前一种，约翰福音 16:2：凡杀你们的，就以为是事奉神。后一种，约瑟的主母存心害他，陷他入狱，那监牢反倒成了约瑟高升的台阶。又如强盗砍伤行路人，本意要取他性命，一刀下去却割开了一个毒疮，放出脓来，而那人原本快要死在这疮上。这两样都不能称为德行。凡一切行为，事要善，行得也要善，二者必须相合：邪恶固然坏，糊涂也坏不了多少。有知识而无德行，等于给自己开了下地狱的 Mittimus（收监令）。约翰福音 9:41：你们若瞎了眼，就没有罪了；但如今你们说“我们能看见”，所以你们的罪还在。他们好比路加福音 15:8 那位点上灯的妇人；只是罗马武加大译本[Vulgate]的读者把 Domum everrit（打扫屋子）误读成 Domum evertit（把屋子推翻），这些人也是如此，不去打扫屋子，倒把整座屋子拆倒。在世上妄用多少光，在地狱里就要受多少黑暗。有德行而无知识，若不像启示录 3:17的老底嘉，骄傲却不知所傲何来，就是癫狂，不知道该做什么。我以此作结：约翰福音 9:6，基督用自己的唾沫和地上的泥，为瞎子的眼睛调了一剂药。唾沫表明借着他的道认识基督，那道是从他口中出来的；泥则表明认识我们自己，我们既是用尘土造的，生来就只带着泥土的气味。基督把这两样材料调和在一起，合成一团；照样，这两种知识也必须调和在一处，不可分开。只有泥，即认识自己，却没有唾沫，即认识基督，就会把我们打入绝望。只有唾沫，即认识基督，却没有泥，即认识自己和自己的不配，就会叫我们自高自大、狂妄自恃。两样合在一起才好：使我们知道自己就自身而言是可怜的，但在神的恩典与安慰之中，却是永远有福的。

你可愿听我简略描画一番有知识的人？他渴望知晓万事，却先要认识自己；免得处处都有相识，临死却对自己的心仍是个陌生人。认识自己，又不重在认识自己的刚强，而重在认识自己的软弱。认识自己的德行使人骄傲，认识自己的恶行使人谦卑。他的两只眼睛从不同时离家：一只看守门户，另一只出外打探消息。别人的事他不糊涂，自己的事看得最明。他把自己限在本分事务的圈子里，不把手指伸进不必要的火中。他心里所愿的，是认识神；他也知道，要认识神，没有比借着耶稣基督更好的路。他的福分就在于此，因为这样他为自己的灵魂做了稳妥的工夫。这是最美的，所以最先看重；他总不歇息，直到他的信心建立在确据之上，确知神已赦免他的罪，又在天上给他预备了地方。他求认识世界，只到恰足以厌恶它的地步。他看透世界的虚假，所以学会凡事信靠自己，信靠别人则以别人失信时不致伤害自己为限。他知道今生短暂而困苦，所以研究那通往有福而永远之生命的道路。他知道这世界必要灭亡，所以不肯与它一同灭亡。他知道钱财能使人更富，却不能使人更好；所以宁可抱着无亏的良心安睡，也不愿抱着满满的钱袋安睡。他宁可被世人看作愚人，也不愿被神看作愚人；所以所求的财富，不过一个正直人所能担得起的分量。他知道这世界的欢乐不过是些音符碎点、短调小曲，其中反复的叠句却是忧伤；唯有天上才有最美的音乐，在那里荣耀的天使与圣徒向万军之主永远歌唱。他知道自己无知，便竭力求知；凡自己领会不了的，就向神求智慧；不是求通晓万事，只求那足以使他得福的智慧。他懂得叫自己的情欲像好仆人一样，殷勤侍立，随时听候理性与信仰的吩咐。其中若有哪个忘了本分，误入歧途起来作乱，他先把这场叛乱遮掩起来，然后加以平定。别人对他的种种亏负，他不一一计较，因为知道自己亏负造他的主更多。他长久熟读圣经，又谦卑地与圣灵亲近，于是对天路了如指掌，便加紧奔跑，直到投入他救主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