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后书 1:2

问安的人与受问安的人既已论过，接下来便是问安本身：愿恩惠、平安……这种问安的格式，在使徒们是惯常的，于我们是有益的。他们借此表明自己职分的真实操练，就是口中带来恩惠与平安。论到这问安，当留意：

其内容：恩惠、平安。其分量：多多地加给你们。其途径：因你们认识神……

恩惠、平安：这是问安的内容。无论在犹太人、异教徒还是基督徒中间，书信以问安开头向来是惯例；问安时，人都把自己心目中最好的福分祝愿给朋友。有的祝他发达，有的祝他康健喜乐，也有的把一切归结为一颗知足的心。有人写 Cura ut benè valeas（务望身体康健），有人写 Cura ut benê vivas（务望善度此生）。这一位愿人身体健全，那一位愿人生活正直。但这些都远不及使徒们在基督耶稣里所见的那真福分；所以说：愿恩惠、平安归与你们。这是 Satius（更好的），也是 Satis（足够的）：好到无以复加，多到无须再添。这是一句简短而有效的祷告，圣经中屡屡使用，我们的礼仪中也时常出现，例如 Dominus vobiscum（主与你们同在），即”愿主与你们同在”……之类。那些过分虔诚、好结党的法利赛人，喜欢长长的祷告、短短的善行，把这类简短的心祷讥为碎布头。但有人回答得好：这些碎布头、布边，比他们那一沾水就缩的北方宽幅呢绒还要值钱。

我们在这里学到基督徒当如何问安、祝福、贺喜：这类敬虔的礼数不可忽略。不肯这样做，正是教会仇敌的烙印。诗篇 129:8 过路的也不说：愿耶和华所赐的福归与你们；我们奉耶和华的名给你们祝福。所以他们受了咒诅；第 5 节 愿恨恶锡安的，都蒙羞退后。好人向来都这样问安：波阿斯对收割的人说，路得记 2:4 愿耶和华与你们同在！他们回答说：愿耶和华赐福与你！一位荣耀的天使也这样向基甸问安：士师记 6:12 大能的勇士啊，耶和华与你同在！一位天使长也这样向一个贫寒的童女问安：路加福音 1:28 蒙大恩的女子，我问你安，主和你同在了！你在妇女中是有福的。圣保罗用了整整一章来问安，就是罗马书的末一章。哪一个民族没有自己问安的套语？以土买人说 Dominus vobiscum（主与你们同在），埃提阿伯人说 Pax vobis（愿你们平安），希伯来人说 Ave（愿你安好），罗马人说 Salve（祝你康健）。在上的当向在下的尽这本分，在下的当存敬意向在上的尽这本分，众人都当彼此相爱、互相问安。有这样一类人，教导说用”日安”“愿神与你同在”“愿你平安”向人问候是不合法的。他们若不知道对方去办什么事，就不肯给他一句祝福。好像人人的事都不急，尽可以等熟人有空来盘问似的。若人人都拿他们自己的杯回敬他们，他们只怕一辈子也听不到一声”愿神赐你顺利”。他们说：我们不晓得他往哪里去，去做什么，说不定他正要上酒馆去喝醉。他要去喝醉，不过是”说不定”；你不清醒，却是确定无疑的：你竟敢这样轻率地论断弟兄。无论按律法还是按爱心，都有这条准则：人人都当被看作正直的人，除非证明他不是。哥林多前书 13:5 爱……不计算人的恶。弗里斯兰[Friesland]曾有个假先知，名叫乔治·大卫[George David]，自称是神的外甥，说天堂空了，自己是奉差来拣选一些人去填满它的。我们这里也有一些分离派[Separatists]，就是这等疯狂的先知，想拣选谁就拣选谁，想定谁的罪就定谁的罪。他们自己说，教皇无权封人为圣徒；我们也要说，他们无权把人定为魔鬼。教皇所封的圣徒，有许多是在地狱里的弃民；照样，他们所定的弃民，也有许多是天上的圣徒。

但有人反驳说，基督曾因问安责备法利赛人；马太福音 23:7 喜爱人在街市上问他安。我回答：他责备的是他们的贪慕虚荣，不是他们的彼此问候；他所斥的不是他们的情意，而是他们的做作。主的吩咐明明白白：马太福音 10:12 进他家里去，要请他的安。又有人说：圣约翰禁止蒙拣选的太太向某些人问安。约翰二书 1:11 因为问他安的，就在他的恶行上有分。这不难回答：使徒所指的，是一些恶名昭彰的背道者和危险的异端。向这等人问安，难免引出亲密的交谈，而他不愿那位贤淑的太太容让这种事。所以居普良[Cyprian]说，不要与他们往来；simus ab illis tam separati, quàm illi sunt ab Ecclesia profugi（他们怎样逃离了教会，我们也当怎样与他们隔绝）。不肯在神的家中与你相交的人，你也不要接到自己家里。她或许软弱单纯，他们却强悍诡诈。提摩太后书 3:6 因为有些人偷进人家，牢笼无知妇女；这些妇女担负罪恶，被各样的私欲引诱。遇到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他们关在门外。但是难道人人都是异端，以致我们要这样避开他吗？他们又进一步辩称：路上来往的人，我们并不知道个个都是弟兄。这样的人越发骄傲了：凡受洗归入耶稣基督的，他们竟自以为高人一等，不屑与之称兄道弟。凡与我们在同一圣礼之水中受洗的，爱心都会推定他们是我们的弟兄。说实话，他们是凡持守仪文、规矩与教会治理的，一概不认作弟兄。但圣保罗告诉他们，合一真正的联络，不在于同一种仪文、同一种体制、同一种治理，乃在于：以弗所书 4:4 一神，一信，一洗……另立一种治理，与另立一种教义，二者大有分别。最后他们又说：在这种匆匆而过的问候里，人口里说神，心里却不想神，这就是妄称神的名了。不然！坚持这样荒谬的谬论，岂不更是妄称神的名吗？你凭什么认定人心里不想神呢？哥林多前书 2:11 除了在人里头的灵，谁知道人的事？就算承认这些简短的祝福，有时不如正式的敬拜那样专心，那又怎样？难道因为人祷告时常常分心，就禁止他们祷告吗？难道因为孩子还不完全明白，就不许他们饭前谢恩吗？叫口习惯说恩慈的话，总是好的。以利沙就是这样打发乃缦：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去。他虽不认可乃缦的作为，仍向他道别：列王纪下 5:19 你可以平平安安地回去。你若向恶人祝福，即便他毫无长进，你也毫无损失。路加福音 10:5-6 先要说：愿这一家平安！那里若有当得平安的人，你们所求的平安就必临到那家；不然，就归与你们了。大卫也是这样为仇敌祷告、哀伤；他为他们祈求虽未蒙应允，自己却蒙了垂听：诗篇 35:13 我所求的都归到自己的怀中。即便受问候的人正要去做什么坏事，我们的祝福多半能挽回弟兄的错，而不至于暴露我们自己的错。神若与他同在，他的恶谋就必转向，不得施行；我们的祷告不会助成他所图谋的恶，反倒会拦阻它。

我们在这里还学到，问安要用好的说法：恩惠、平安。要温厚，不要刻薄；要圣洁，不要空洞；要祝福，不要咒诅；切莫拿咒骂顶替祝福。世上有许多无聊、亵慢、索然无味的客套话：或出于标新立异，或出于宫廷习气，人们反倒嫌基督徒的问安粗俗。不说“愿神与你同在”，却说“吻您的手”“我是您的奴仆”……这便是我们这时代的风雅。诚然，还剩下一句问安，我们也常挂在嘴边；这话本身是好的，可惜难得落在好人口中，就是愿神救你。不过，正如有人讥讽说，这个时代也不全然缺少爱心：神吩咐人爱人如己，许多人却爱人胜过爱己。你会看见一个无赖向人问安，说愿神救您，先生；接着却赌咒发誓，说了一通古怪的话，把自己也咒了进去：叫神罚我下地狱，先生。这样，他愿朋友得救，却愿自己灭亡。咒诅取代了祝福，这是何等可悲，又何等不合基督徒的口舌！主人咒诅仆人，仿佛神的咒诅若不经他自己的嘴，就进不了他的家门。若到了父母咒诅儿女的地步，那真是可怕！儿女跪下求祝福，父亲给的却是咒诅。我们若咒同住的人遭瘟疫、染恶疾，自己又怎能幸免？

所以，我们当常为朋友祝愿恩典、平安与救恩；甚至也当为仇敌祝愿：马太福音 5:44 咒诅你们的，要为他祝福。因为恩典一旦临到，Quamvis antea mali Inimici, jam nec erunt mali nec inimici（他们先前虽是恶毒的仇敌，如今却必既不再恶毒，也不再是仇敌）：从前是恶敌，此后便既无恶意，也不再与你为敌。由此可见使徒这祝福何等甘甜。俄利根[Origen]认为，它丝毫不逊于众先祖所宣告的祝福，如挪亚为闪和雅弗祝福，麦基洗德为亚伯拉罕祝福，以撒为雅各祝福；因为他们都是靠着同一位圣灵祝福。圣彼得大可与圣保罗同说：哥林多前书 7:40 我也想自己是被神的灵感动了。只是在旧约中，以恩典祝福并不常见；因为律法本是借着摩西传的，约翰福音 1:17 恩典和真理都是由耶稣基督来的。

恩典与平安：这是福音传道人的声音，基督原是这样吩咐他们的。路加福音第 10 章：愿你们平安。众先知开口便是 vae（祸哉）。以赛亚书第 1 章：“嗐！犯罪的国民。”何西阿书第 4 章：“耶和华与这地的居民争辩。”阿摩司书第 1 章：“三番四次地犯罪……”福音却这样开头：路加福音 2:10“不要惧怕，我报给你们大喜的信息，是关乎万民的。”罗马书 8:15“你们所受的，不是奴仆的心，仍旧害怕；所受的，乃是儿子的心，因此我们呼叫：‘阿爸！父！’”传道人来时，不带苦毒与暴烈，不像那两个性子火热的门徒，非要从天上降火下来才肯罢休。然而，难道没有责备的时候，只有安慰的时候吗？有的。有些时候，临到以利亚的那微小的声音，以赛亚书 30:21那你听见在你后边的声音，这般低声细语全然无用。那时神便准我们从他的宝座引出闪电、雷轰和更大的声音来。启示录 4:5。以色列人趁摩西不在，变作了禽兽，生出一头拜偶像的牛犊来；摩西并没有随着他们的笛声跳舞，也没有陪着他们迷信的欢乐一同嬉笑，乃是大发热心责备他们的愚妄，满怀义愤毁灭他们的偶像。撒迦利亚书 1:11看哪，全地都安息平静；哥林多前书 10:7百姓坐下吃喝，起来玩耍。世道若是如此，我们若只喊平安，便是假先知了。你们的生活若向神宣战，我们就必须宣告神要向你们开战。我们何尝不愿每次讲道，只对会众说一声平安；但我们的神说：恶人必不得平安。我们何尝不愿与天使同唱：在地上平安归与他所喜悦的人；诗篇 137:4但我们怎能在外邦唱耶和华的歌呢？我们传过尊荣、平安、救恩，传过那不能坏的荣耀冠冕，却无人理会。那么还剩下什么，只有传讲天上降下的火，雾气、云彩与黑暗，昼夜不息的痛苦，世世代代、永无尽期的年岁。我们曾唱：但在你有赦免之恩，要叫人敬畏你；如今我们要改换调子：在你有报应，要叫人敬畏你。温柔的灵若不见功效，就必须动用刑杖；锡安的诗歌若不能使人心软化，西奈的雷声就必须叫人心惊惧。一个人病得要死，旁人却向他说起万贯家财、爵位庄园、上好的田产。唉，这话说得太不合时宜了！他回答说：先 Redde me sanum（使我痊愈），再 Fac divitem（使我富足）：先把我的病医好，再同我谈钱财。人的灵魂害了罪病，已到了死亡门口；他们还没有从地狱的口中被救回来，还没有脱离魔鬼的网罗，千万不要同他们谈天堂和不朽的国度。先用律法使他们降卑，再用福音使他们苏醒。Videamus Lacrymas（让我们看见眼泪）：让我们看见你们的谦卑、你们的悔改，让我们听见你们的叹息，那时我们才给你们安慰。你们溃烂的伤口，我们若还没有用责备这烈酒洗刷干净，就不敢抹上安慰的油。等我们看见你们满脸泪痕，双手捶胸，求怜悯的呼声响彻天门，那时才是向你们说恩典与平安的时候。

恩典。 恩典一词的种种含义姑且不论，大体说来，它指的是罪人借着基督被接纳进入怜悯之约，蒙神喜悦。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出生：头一次是 ex libidine Carnis（出于肉体的情欲）；第二次是 ex aqua & sanguine（出于水和血），由圣灵而生。这样，我们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正如在复活的时候，我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Caro eadem & non（肉身是同一个，又不是同一个）：本质相同，性质不同。照样，在借着恩典而有的头一次复活里，人也是 Idem & non Idem（是同一个，又不是同一个）：体质依旧，心性已新。因为从前我们的心骄傲，如今变为谦卑；从前贪婪，如今乐善好施；从前恋慕世上的欢乐，如今所慕的是基督的义，和无亏良心那无价的财富。

基督徒的诸般德行并非生来就有：人生下来，灵魂里没有恩典，正如背上没有衣裳。罗马书 3:10 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倘若有，又何须新造呢？哲学家说，本性里自有 Igniculos & semina virtutum（德行的火星与种子）。保罗却说：Novi quod in carne non est bonum（我知道肉体之中没有良善）：罗马书 7:18 我也知道，在我里头，就是我肉体之中，没有良善。我身上若有什么良善，哥林多前书 15:10 我今日成了何等人，是蒙神的恩才成的。兰斯译经者[Rhemists]指摘保罗，怪他把私欲称为罪；而保罗证明私欲正是干犯了末条诫命。罗马书 7:7：非律法说”不可起贪心“，我就不知何为贪心。他们在教理问答里删去了前面的一条诫命，又为凑足十诫、补齐十条之数，把末条诫命一劈为二。在那里，为了合用，他们把末条诫命变成两条；在这里，为了合用，又把它变成一条也没有。他们在教义上是本性的大护主，恩典的死对头；然而本性也未必领他们的情。因为他们夺走母亲的儿女，夺走君王应得的臣民的顺服，夺走人保全自身的顾念；驱人跌下害身的、甚至灭魂的悬崖；把一切天然的纽带尽行拆散。他们那位卡皮托利山的朱庇特[Jupiter Capitolinus]非人血不饮。可他们偏偏处处维护本性，仿佛全不在乎恩典。

有一种 Gratia gratis agens（白白运行的恩典），这恩典白白地运行，却不生实效；可以得着，也可以失去；这还够不上使徒的祝愿。另有一种 Gratia gratum faciens（使人蒙悦纳的恩典），这恩典使领受的人蒙神悦纳；使徒所祝愿的正是这恩典，它永不会失落。它是圣灵活泼的火，永不熄灭。Mittam Paracletum in aeternum（我必差遣保惠师，直到永远）：约翰福音 14:16 我要求父，父就另外赐给你们一位保惠师，叫他永远与你们同在。然而，大卫和彼得跌倒得那样可怕，单就品行而论，简直可以称为公然背道，这圣灵的恩典又怎样仍住在他们里面呢？Spiritus concussus, non excussus: gratia mota, non amota（灵被震撼，却未被震出；恩典被摇动，却未被挪去）：恩典在他们里面受了震撼，却没有被震出去；被摇动了，却没有被挪走。那是 Gratiae remissio, non amissio（恩典的减弱，而非丧失）：恩典衰弱了，却没有归于无有。正是这恩典，使我们的身体成为圣灵的殿；罪却使身体沦为魔鬼的厨房。

恩典：众人既已领受福音，也就已经领受了恩典，使徒何必还为他们求恩典呢？对此，我们分几层作答。第一，在这类使徒的祝词里，安波罗修[Ambrose]把恩典单单解作罪得赦免；托莱图斯[Tollet]则解作 Donum animae（灵魂的恩赐），即灵魂所得的某种恩赐，使人蒙神悦纳。然而，灵魂的任何恩赐都不能使人蒙神悦纳，唯有神在基督里的恩宠才能。诗人们把恩典解作 pro venustate（秀美），指悦人的美貌、风姿，或举止的雅致。神学却教导我们：恩典乃是神在他儿子耶稣里向我们所施的恩宠。罗马书 5:1 我们又藉着他，因信得进入现在所站的这恩典中；即神的恩宠。这是他的以弗所书 1:6-7 恩典，他藉此使我们蒙悦纳，就是在爱子里所赐给我们的；我们藉这爱子的血得蒙救赎，过犯得以赦免，乃是照他丰富的恩典。总而言之，恩典是 Bifrons（两面的），像施洗约翰一样，向两头观望，故此主要有两种含义：其一，指神的恩宠，我们因此得以称义；其二，指圣灵的恩赐，我们因此得以成圣。前者是母，后者是女；前者是 χάρις，后者是 χαρίσματα。此处所说的恩典，是就其果效而言，正如保罗，以弗所书 6:24：并愿所有诚心爱我们主耶稣基督的人都蒙恩惠！凡爱主耶稣的人，都已有了那位为母的恩典，就是神的恩宠；所以使徒所求的，是那些女儿得以加增、得以坚固，也就是这恩宠所结的蒙福果效。若有人反驳说：人有了神的恩典，还缺什么呢？我回答：使人称义的神的恩典，既无 majus（多），也无 minus（少），不容有宽窄之分，因它本身就是完全、全备的；人不能比称义更称义。但使人成圣的神的恩典，却需要不断加增。马太福音 25:15 主托付给仆人的银子，就是所赐的恩典；用这些银子经营、买卖、生利，就是使这些恩典增长。我想，没有人自以为恩典多到一个地步，竟会轻看或拒绝别人为他祝祷：愿耶稣基督的恩惠与你同在。

这是一种解答：恩典尽可以祝愿给那些已经得着恩典的人。不过圣保罗自己在罗马书第 6 章中暗示的那一层分别，即“在恩典之中”与“在恩典之下”的分别，更能叫人心服。正如奥古斯丁[Augustine]所说：在律法中行是一回事，在律法下行是另一回事；照样，sub gratia（在恩典之下）是一回事，in gratia（在恩典之中）又是另一回事。活在恩典之下，是与律法的景况相对：罗马书 6:14你们不在律法之下，乃在恩典之下。活在恩典之中，是与罪的景况相对。第 2 节：我们靠着恩典在罪上死了的人，岂可仍在罪中活着呢？二者有四点分别：

有人在恩典之中，却不在恩典之下；有人在恩典之下，却不在恩典之中；有人既不在恩典之中，也不在恩典之下；有人既在恩典之中，又在恩典之下。

1　古时许多先知与圣徒活在恩典之中，却不在恩典之下。路加福音 11:24 他们渴想看见基督的日子，渴想听见我们所听见的，却未得如愿；然而他们仍因信那将来的救赎而得救，一生行在基督的恩典里。

2 今日许多人活在恩典之下，却不活在恩典之中：他们听了福音，却哥林多后书 6:1徒受神的恩典。他们脑中有 normam gratiae（恩典的准则），虚伪的口头宣认里有 formam gratiae（恩典的外形），心里却没有 veritatem gratiae（恩典的真实），即真实的恩典。他们在光中，光却不在他们里面。他们有敬虔的外貌，却背了敬虔的实意：他们自称属于恩典，恩典却不属于他们。

3 不信的外邦人既不在恩典之中，也不在恩典之下。不在其中，因为他们随从自己的私欲而行；不在其下，因为以弗所书 2:12他们与基督无关，在所应许的诸约上是局外人。日头尚未向他们升起，他们也就无从看见。

4 如今信的人，既在恩典之下，也在恩典之中。在恩典之下，是因他们已蒙释放，à damnatione peccati（脱离罪的定罪），脱离了罪那叫人被定罪的权势；因为在基督里的人就不定罪了。罗马书 6 在恩典之中，是因他们已蒙拯救，à dominione peccati（脱离罪的辖制），脱离了罪那作王的权势，不再顺从身子的私欲。愿发慈悲的神得着称颂，他将这恩典赐给了我们；愿我们存着感恩的心，常常承认这恩典。以弗所书 2:19 因为我们不再作外人和客旅，是与圣徒同国，是神家里的人了。如今基督借他传道人的口对我们说：「仆人哪，来吧，Intra in Domini gratiam（进入你主人的恩典）。」有一日，他要亲口说：「Intra in Domini gloriam（进入你主人的荣耀）。」

平安一词，用法也不一。这里我特指良心的安宁，就是随公义而来的平安。罗马书 14:18 因为神的国……只在乎公义、和平，并圣灵中的喜乐。罗马书 5:1 我们既因信称义，就……得与神相和。从广义说，凡有助于我们安康的一切，都可包括在内。平安的本性何其甘甜；Pacem te poscimus omnes（我们众人都向你求平安）：谁不爱平安呢？人若恨恶平安，他的邻舍之谊、他的相与、他的气息，连他的模样，都叫人厌恶。诗篇 120:6 我与那恨恶和睦的人许久同住。若有几个肢体彼此分裂、失了平安，全体都要为之哀伤。士师记 5:15 在流便的溪水旁有心中定大志的。让敌基督的墓志铭写上纷争的公共纵火者，就像教皇西克斯图[Sixtus]的墓志铭那样：Non potuit saevum vis ulla extinguere Sixtum: Audito tandem nomine Pacis, obit.（任何力量都灭不了凶悍的西克斯图；一闻和平之名，他终于死了。）任何战争、任何纷争都杀不死西克斯图，一听见”和平”二字，他却昏厥而死。我们却要唱西面的歌：Nunc dimittis in Pace（如今释放我安然去世）。主啊，如今可以照你的话释放仆人安然去世。平安有外在的，有内在的，有永远的。外在的，是世上的太平。罗马书 12:18 若是能行，总要尽力与众人和睦。内在的，是心中的平安，在于情感各得其序而宁静，也在于自知清白的良心：mens sancta, pax sancita（心既圣洁，平安自固）。永远的，是神的平安，就是圣灵约翰福音 14:17 与我们同住、在我们里面。这平安不是独自来的，前头还有Iugum meum（我的轭），见马太福音 11 章：负我的轭，就必得平安。又有Crucem meam（我的十字架）：背起我的十字架，就必得平安。又见路加福音 2:29：Servum meum（我的仆人），他必须作我的仆人；Verbum meum（我的道），他必须遵行我的道；这样，他就必得着Pacem meam（我的平安）。以上把这一对甘甜的恩典分开来看，如今我照原来所见，再把二者合在一处，由此得出三点教训：

1 单为朋友的灵魂祝愿恩典，还不够吗？还要祝愿平安，即身体康健以及其他今世的福分吗？难道只要恩典？当然不止。保罗写给哥林多人的第二封书信，以恩典与平安开头，又以一句哥林多后书 13:11愿弟兄们都喜乐；Valete Fratres（弟兄们，愿你们安好）收尾。这份爱的流露，伸展到一切的兴旺：无论天上地下，无论灵魂身体。我们救主的祷告，不单求恩典，即愿你的国降临；也求日用的饮食。圣约翰写信给他所亲爱的该犹，愿他凡事兴盛，约翰三书 1:2身体健壮，正如他的灵魂兴盛一样。不愿弟兄身体好的人，从来也不曾真心愿他的灵魂好。良善人的心愿是两样都要：Vt sit mens sana in corpore sano，即愿健全的灵魂住在健全的身体里。这心愿也不可只是客套虚礼，而要出于内里的真诚。因为有些人诗篇 28:3与邻舍说和平话，心里却是奸恶。犹大也道过一声夫子平安，正如加百列道过一声马利亚平安。我们为你们祷告，只望你们自己也愿自己好：别人为你们的益处祷告，你们不可从中作梗。

2　使徒把恩典放在平安之先。大自然借她那位大书记亚里士多德[Aristotle]之口也这样告诉我们：公义是平安的姐姐。在恶事上同心，不是爱，乃是同谋；这等人只有Metum & noxam conscientiae pro foedere（以良心的恐惧与罪咎为盟约），把他们结在一起的，不过是良心的惊惧与罪咎罢了。圣经告诉我们：诗篇 85:10 公义和平安彼此相亲。奥古斯丁[Aug.]：Fiat justitia, & habebis pacem（行义吧，你就必得平安）：你若活得公义，就必有平安。诗篇 34:14 要离恶行善，寻求和睦，一心追赶。不，你甚至不必去追赶它，它自会追随你；平安会自己找上门来，寻访公义。反之，不爱良善之处，也就没有良善的爱。我们问守望的人，正如约兰问耶户：平安吗？他只能回答：唉，列王纪下 9 既无恩典，焉有平安？有多少财主[Dives]一生只梦想安逸与平安：路加福音 12:19 灵魂哪，……只管安安逸逸地吃喝快乐吧！又有多少巴兰临终只求平安；然而想要死得平安，就必须活在恩典中。俗话常说：某人死得像羔羊，殊不知他或许活得像豺狼。仿佛痨病就不会耗尽人暴烈的胆汁，中风就不会堵塞经脉，否则那里本要充满痛楚和挣扎；仿佛瘫痪就不会夺去言语，昏睡症就不会使人的元气麻木，水肿就不会把元气淹没！大自然里有许多缘故，能叫人死得安静，却不能叫人死得圣洁。西西拉喝了一口奶，就不觉得雅亿的锤子；正如何乐弗尼[Holofernes]灌了一大桶酒，就不觉得犹滴[Judith]的刀剑。然而恩典若没有在那里用早饭，真平安也绝不会在那里用晚饭。我们在下界的平安，是与撒但不断的争战；在上界的平安，将是胜过撒但的永远凯旋。彼得后书 3:14 就当殷勤，使自己没有玷污，无可指摘，安然见主。你看，安然见主的路就在于此：满有恩典，没有玷污，无可指摘。

3 使徒愿我们得着最好的东西：恩典与平安。有两个恶魔折磨我们，就是罪与不安的良心。恩典救我们脱离罪，平安叫良心安宁。提这两样，可以借提喻之法统指一切恩典与福分；无论如何，凡真有这两样的地方，其余的断不会缺少。约沙法把金银财物分给众子作产业、作遗赠，国位却传给约兰：神把最好的赐给最好的人。从神在基督里来的属灵之物，最当为我们所羡慕；谁愿我们得着这些，谁就最爱我们。我们的使徒所愿他们得的，不是宴乐；宴乐好比睚鲁家中的吹手，在举哀之家奏乐：我们更需要的，是为自己的罪流Lachrymae（眼泪）、发哀声。也不是安逸；因为恶人那安逸无扰的心，乃是mare mortuum（死海），面上平静如镜，底下深不可测、置人死地。也不是尊荣与高升；这把许多人筑成巴别塔，结局不过是变乱。也不是财富；财富往往像押沙龙的头发，原是妆饰，却成了吊死自己的绳索；又像一匹撒野的劣马，一旦把主人掀下鞍来，便踢碎他的脑袋。也不是外表的排场、官阶礼仪的炫耀浮夸：罗马正是为了粉饰衣裳，流尽了心头的血。这些外物可以蜂拥成群，如同那些拜偶像的人涌进巴力庙一般（列王纪下 10）。但你若像耶户在那里那样发问：他们中间岂没有一个耶和华的仆人吗？在这一大群乌合之众里，岂没有一样恩典吗？没有，连一样恩典也没有；那么其余的一切必都灭亡，正如拜巴力的人倒在耶户的刀下。这些东西我们的使徒一样也不愿给，他所愿的，乃是那真正叫人有福、并带来足够其他慰藉的：恩典与平安。有了它，人与天使同列；缺了它，人被抛下与魔鬼为伍。叫人能站在君王面前的，是高贵的门第、可敬的勇武、丰厚的财富、如神谕般的智慧、显赫的地位与官职；但叫人能坦然站在神审判台前的，唯有恩典与平安，就是神因耶稣基督的功劳所施白白而永远的眷爱。总而言之：我们既说自己有恩典，就当过蒙恩的生活；我们既愿有平安，就当远避那拆毁平安的不义。这样，神必在你们心里成全圣彼得的心愿：我们主的恩典必常与你们同在；神所赐出人意外的平安，必在基督耶稣里保守你们的心怀意念。

多多地加给你们。 我从他祝愿的内容，转到他祝愿的分量，就是这些福分的增添与倍增。论到今世的财物，算术里最好的一门是除法：我们的主耶稣说过，Beatius dare quàm accipere（施予比领受更为有福），就是“施比受更为有福”。论到属天、不朽坏的恩典，最好的一门却是乘法。人在世时若不肯把世上的钱财分出去，死后只会得到一个空空的商数；照样，人在世时若不使属天的恩赐倍增，到死时就会看见自己的Summa totalis（总数）：贫穷、虚妄、一无所有。这里当留意两个推论。

1　今生没有十足的完全，因为我们仍须不断多多加增自己的恩典。伯尔纳[Bern.]：Quomodo profitis, si jam tibi sufficis?（你若已自以为足，又怎能长进？）自以为够了的人，谁还肯求长进？地上最高的圣徒，也不过像约柜，高一肘半而已：起步时，是完全地不完全；到终了，也只是不完全地完全。路加福音 17:10我们作完了一切所吩咐的，不但本来就是，而且还奉命要自称是无用的仆人。曾有一派自命为“清洁派”的人，以为自己满有恩典，竟把主祷文中的一句祈求删去不念，就是Dimitte nobis debita nostra（免我们的债）。腓力·内里[Philip Nerius]也自以为满有神，常说：Recede à me Domine（主啊，离我远些），我已经够圣洁了。他或许以为，神若再往里倒恩典的酒，就要把器皿撑破了，因为他早已满了。他说这话，并非出于彼得的心意，Discede, quia sum peccator（离开我，我是个罪人）；乃是骄傲满溢，Discede, quia sum sufficienter justus（离开我，因为我已足够公义）。他也不像以利亚那样说：列王纪上 19:4“罢了！求你取我的性命，因为我不胜于我的列祖”；倒是说：“罢了！求你收回你的手，因为我胜于我的列祖。不必再施恩了，住手别再赐了，我什么都不缺了。”该隐说Major iniquitas（我的罪孽太重），认定自己的罪大过神所能赦免的；这人却说Minor iniquitas（我的罪孽甚轻），以为自己的罪小到神不必理会。然而，有装作穷乏的，却广有财物；也有假作富足的，却一无所有。天下再没有比老底嘉更穷苦的可怜人，她却夸口说自己启示录 3:17一样都不缺。凡想拿自己一千件善行去胜过神的，神必带着他们的一万件罪来迎战，那是何等庞大的军队；而且只要一千件罪，就足以打垮一万件善行。雅歌 1:11：“我们要为你编上金辫，镶上银钉。”世人的作派，是以金镀银，把好的一面露在外头；圣徒的作派，却是以银覆金，好像诗篇 45:13所说的王女，在宫里极其荣华。摩西脸上发光，却用帕子遮住；这班人心思卑污丑陋，反倒夸耀自己完全无瑕、光彩照人。

二、我们当求恩惠平安多多加给我们。Qui sat habet, nihil habet.（自以为够了的，其实一无所有。）基督若医好了你的瘫痪，他不许你站着不动，而是吩咐你：马太福音 9:6拿你的褥子走吧。我们当像以色列人那样，天天收取吗哪，直到安息日来到；也当使恩典不住地增长，直到我们在天上永远的安息日。约翰福音 14:2在我父的家里有许多住处；基督徒必须先到达那里，方能领取他的 Quietus est（清讫文书，即账目了结、从此得享安息）。如今凡事不是 Vinculum（锁链），便是 Vehiculum（车辇）；不是拦阻，便是助力。那能化 vincula vehicula（锁链为车辇）的灵魂有福了！他能叫那些与他作对、处处阻挠他的，反倒成为替他负重的挑夫，把他送到安息之所；他能攀着患难的嶙峋山岩，登上天上得胜的营垒。Crescite & multiplicamini（要生养众多）：神将男人和女人安置在世上时，怎样对他们说“要生养众多”，他的圣灵将恩典撒在我们心里时，也照样赐福给这些恩典。Qui requiescit tempore laboris, laborabit tempore quietis.（当劳作时安歇的，到安歇时必要劳苦。）论到麦子和稗子，神说：“容这两样一齐长，等着收割。”（马太福音 13 章）稗子既为着火长得这样快，好麦子就更当为着仓长得快些。基督用神迹变水为酒的那些缸，约翰福音 2:7倒满了，直到缸口。神恩典的器皿凭着更大的神迹，得以盛装属天的性情，也必须满到缸口。经上论到司提反，说他使徒行传 7:55被圣灵充满。充满？唯有基督才是这样充满的。经院学者回答说，丰满有三等：Apta, AEqua, Cumulata（合宜的、相等的、堆积的）。合宜的丰满，即恰当相称的丰满，好比一所房子陈设齐备，我们便说它满了。相等的丰满，即有分量可量的丰满，与器皿的容量正相齐平，好比器皿满到边沿。堆积的丰满，即满溢出容器之外的丰满。基督里的丰满正是这样，歌罗西书 2:9神本性一切的丰盛都有形有体地居住在他里面。这丰盛使他的人性满有恩典，满有喜乐的油，prae sociis（胜过同伴），胜过他一切的同伴，也是为着他一切的肢体；并且约翰福音 1:16从他丰满的恩典里我们都领受了，而且恩上加恩。这样看来，我们的是 Plenitudo sufficientiae（足用的丰满），他的是 Superabundantiae（满溢的丰满）；我们的只是足用，他的却是满溢。这合宜的丰满，我们今生就可以得着；那相等的丰满，却只能到天上才可指望。

既然所要求的是加增以至充足，我们就不可安于空空如也，或仅仅比盖住器底稍多一点。有些人全然空虚，犹大书 1:19是没有圣灵的。Quantum est in rebus inane!（世事何其空虚！）许多人心中的恩典何等空乏！又有人将这恩典变作放纵情欲的机会，仿佛他们倒空多快，神就得把那器皿添满多快；又仿佛他们在荒宴中挥霍平安，神就得为他们加增平安。你处处可见罪孽满盈：那量器摇匀了，按紧了，连尖带冒，还要流溢出来；以致 Non habet ulterius quod eorum moribus addat Posteritas;（后世再不能给他们的恶行添上什么），没有哪一代后人能胜过他们。恩典空乏之处，罪恶必然充盈。Inopem me copia fecit,（丰足反使我贫乏）太过充满，反倒叫他们空虚。他们手是满的，眼是满的，口是满的，家是满的，心也是满的。手里满了血和贿赂（以赛亚书第 1 章）；眼里满了淫色与贪婪；口里罗马书 3:14满了咒骂苦毒；家中满了掠物；心里满了不敬虔。他们使罪恶多如海沙，却使恩典日渐减少。这里有两等人当受责备。

1 见风使舵的人，从不增长，只停在原地；既不退潮，也不涨潮，只是一潭死水，夹在宗教与亵渎之间。不冷也不热，只是温水：热有热的用处，冷有冷的用处，不冷不热的却一无是处，只会叫人反胃。他们张罗许多事，却一事无成。Omnia pro tempore, nihil pro veritate, Optat.（奥普塔图斯[Optatus]语），意即：他们一切都为时势，毫不为真理。他们好比陀螺，总在打转，却从不前进，除非挨了鞭子。又好比拉磨的马，终日绕圈奔跑，到了晚上，你从哪里把它套进去，就从哪里把它牵出来。又好比一扇门，终日在门轴上转来转去，或把访客挡在外头，或放他们进来；它自己到了晚上，却离家一步也没有近些。何西阿书 7:8 “以法莲是没有翻过的饼”：他们的饼还是生面，永远上不了神的筵席作粮食。有人给阿忒纳乌斯[Athenaeus]出了一个谜：一个是人又不是人的，拿一块是石又不是石的，打死一只是鸟又不是鸟的，它落在一棵是树又不是树的上面，这是什么？他解道：那人是太监，那石是浮石，那鸟是蝙蝠，那树是茴香秆。见风使舵的人，就在自己身上把这谜解了出来：他是基督徒又不是基督徒，正像那是人又不是人的；他的胆量不算胆量，正像那是石又不是石的浮石；他的信仰告白不算告白，正像那是鸟又不是鸟的蝙蝠（所以让他要么丢掉翅膀，要么丢掉牙齿，好歹做成一只鸟或一只兽）；他的良心不算良心，正像那是树又不是树的茴香秆。他整个的宗教，就像掺了假的酒，如那叫作“杂种”的甜酒之类：客人问酒保这是什么酒，他立刻答道：“先生，您要它是什么酒？”他的宗教，就是你想要它是的那一种。芥菜种子最小，长起来却成了最大的树；这人呢，你会当他是最大的树，他的果子却小得几乎看不见。这些趋时附势的人，爱扑向新奇之物，正如阿塔兰塔[Atalanta]扑向金苹果，结果输掉了赛跑。利未记 11 章所禁的不洁飞鸟当中，有一样是海鸥，我们称之为鸥。有人说，它之所以不洁，Quia sicut ales volat, & sicut aquatile natat:（因为它像飞禽一样飞，又像水族一样游）。这与塞里福斯岛[Seriphus]的青蛙相去不远，Mihi terra lacusque（陆地与湖泽都归我）。我们中间也有这样的飞鸟、这样不洁的鸥：在英格兰[England]凭假冒为善的翅膀飞翔，在罗马[Rome]的海里带着拜偶像的罪游水。这些人是乱飞的流矢，离救恩的靶心远得很。第欧根尼[Diogenes]有一次见一个笨手笨脚的弓手正要放箭，便拼命跑到靶子跟前站着；旁观的人问他缘故，他答道：“我站在这里，才稳稳当当不会被他射中；因为这家伙压根就没打算射近靶子。”一个只顾看时势的人，要守住真理，是难的。

2 背道的人：他们不是加增，而是减损；越来越坏；非但没有得着原先所无的恩典，连原先所有的也丢了。他们好比尼布甲尼撒梦中所见的那像，头或许是金的，脚却是泥土；结局一片污浊。罗马人分年征纳贡赋：头一年纳金，归于王室；第二年纳银，充作军饷；第三年纳铜，用以铸甲。照样，有些人在逼迫中是金子般的圣徒，在太平时是银子般的信徒，到头来却成了铜铅一般的属世之人。我曾读到，有些树礼拜一还长在林中，不到下一个主日，已经张帆航行在海上了。据说在卡利波利斯[Calipolis]附近，有一种树蹿长极快，不多时就长到人可以从树梢上望见伊利昂[Ilium]城那样高；随即便枯萎了。这等人起初长得飞快，在宗教上俨然是高大的香柏树；可是一旦望见了神的城，就凋残了。他们不像诗篇第 1 篇那棵按时候结果子的好树，倒是到了该收果子的时节，偏叫主人的指望落空。罗马当年何等以信德闻名，终究还是背道了；可叹忠信的城变为妓女！有一句话实在可怕：希伯来书 6:6 那些于圣灵有分……的人，若是离弃道理，就不能叫他们从新懊悔了。我想他所说的是道德上的不可能，就是难到这个地步：若撇开圣灵全能的大能不论，他们就无从挽回。

那么，我们当像日头和月亮一样，只进不退，从不逆行。以色列人进入神的殿，有一条定例：以西结书 46:9从北门进来礼拜的，要从南门出去；从南门进来的，要从北门出去；不可从所进的门出去。照样，博士们也蒙指示，马太福音 2:12要从别的路回本地去。这是教导我们走一条直路，一直往前。诗人编过一个故事：俄耳甫斯[Orpheus]下到阴间，要领回他的妻子欧律狄刻[Euridice]。冥王答应了，条件是他把她带回人间以前，不可回头看她。然而，Flexit amans oculos, & protinus illa relapsa est（痴情人回眸一顾，她便立时坠落回去）：他一回头，就失去了她。这不过是诗人的虚构。圣经里却有真实的事：罗得的妻子回头眷顾她所恋慕的所多玛，就变成了一根盐柱。所以基督说：你们要回想罗得的妻子。奥古斯丁[Augustine]说，回想那根盐柱，ut te condiat（好叫它用盐调和你）。以弗所书第 6 章有一处值得留意：保罗描写神所赐的全副军装，逐件数算，却没有替基督精兵预备背甲。头有头盔，胸有护心镜，前身有盾牌，背后却无遮无护，连提也不提。这是一副全副军装，周全完备，偏偏不护背后。这是教导我们：在神的争战中，断不可转背而逃；宁可战死，不可逃生；要忠心到底，不离开基督的旌旗，直到大获全胜。彼亚斯[Bias]落入敌手的时候，他的兵丁一面奔逃，一面喊叫：我们怎么办？他慷慨决然地回答：你们去告诉活人，说我是战死的；我去告诉死人，说你们是逃命的。征服者威廉[William]领兵在苏塞克斯[Sussex]登岸，随即下令凿沉船只，不留退路，众人只能死战到底。我们都当学习使恩典加增：只吃老本、从不生息的人，终必沦为乞丐。不要被各样虚浮的事引诱，离弃起初的爱心。属世的借贷，你们连收一分利还嫌不够；属灵的事，你们却以为能保住本钱就足够了，绰绰有余了。你借钱给人，他来还你的时候只还本、不付利，你便心生怨言；神把恩典借给你，你到末了却拿着Domine ecce tuum（主啊，看哪，你的原物在这里）来见他。你们知道那是什么报应：马太福音 25:30把这无用的仆人丢在外面黑暗里。不可这样。启示录 22:11为义的，叫他仍旧为义；为圣的，叫他仍旧为圣。愿我们都诗篇 84:7力上加力，各人到锡安朝见神。

因你们认识神和我们主耶稣。内容与分量，我已讲完；现在来讲方式。ἐν ἐπιγνώσει τοῦ θεοῦ（在认识神上）。此语所指的不是费瓦尔当[Fevard.]注此处。simplicem cognitionem, sed super agnitionem, sive posteram cognitionem Dei:（单纯的认识，而是更进一步的承认，或说对神的后来的认识）：不是空泛单纯的知识，而是一种承认，一种反照自身、加倍深入的认识。他们用 γνῶσις（知识）一词，指哲学家、诗人与自然学家对神所有的那种认识，Vi naturae congenita;（凭本性与生俱来之力），是借本性之光得来的。罗马书 1:19神的事情，人所能知道的……但这 ἐπίγνωσις（真知、认识）却是借神的道而来的认识，那道能使我们有得救的智慧。这个字有三种读法、三种用法：通常作知识解；有时作承认解，哥林多前书 16:18：这样的人你们务要敬重。有时作再认识解。认识有三种：心智的、圣礼的、经验的。第一种凭本性之光；第二种凭恩典之能；第三种凭生活的操练，并时时经历神的恩宠。论到这认识，后文还要详说；此处只留意两件事。

1 使恩典与平安在我们心中加增的途径，就是认识神。约翰福音 17:3 认识你独一的真神，并且认识你所差来的耶稣基督，这就是永生。诗篇 9:10 认识你名的人要倚靠你。罪恶与败亡的根由，在于缺乏知识。何西阿书 4:1：起假誓、不践前言、杀害、偷盗之事充斥遍地，因为这地上无人认识神。所以基督必 帖撒罗尼迦后书 1:8 在火焰中显现，要报应那不认识神的人。没有日头，便是黑暗的缘由；没有知识，便是一切不敬虔的根源。奥古斯丁[August.]、伯尔纳[Bern.] 固然，Peccata scientium peccatis ignorantium praeponuntur（知者之罪重于不知者之罪），明知故犯的人要受最重的鞭打；然而 multi ut liberius peccarent, libenter ignorant（许多人甘心无知，好更放纵地犯罪），许多人故作本不必有的无知，为要犯罪时更加心安理得。Nondum scient? aliquando sentient.（如今还不肯知道吗？终有一日要亲身尝到。）他们不肯知道吗？他们必要亲身尝到。

2　恩典与知识上总还有欠缺之处，须得加增、须得长进，因为“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有限”。所以人当常常翻阅、查验自己的凭据，好比我们复核世上产业的契据一样，好确知全体与每一部分都妥当无误。因为救恩的让渡文书若有半点瑕疵缺漏，便十分危险：从神那一面说，这文书总是完好无损的；从我们这一面说，却未必如此。重生之人一旦跌倒，他的知识就大受蒙蔽。因此我们犯了罪以后，单单重新悔改还不够，还得把知识重新擦拭、磨亮。人凭着思想，可以在悟性里知道许多；但我们还须凭着亲身体会，在情感与心里把这知识再加一倍。因为没有哪一种知识比亲身经历、确知神的恩宠更叫人得安慰。人心好比一个器皿，传递知识的途径好比一根水管；神的灵好比把水灌进管中的水车，传道人则是那拧开龙头的仆人。如今我们的知识之所以这样少，或是因为龙头并不常开，或是开了而水量不足；更多却是因为我们的器皿堵塞了，或是有了裂缝把水漏掉了，又或是里头早已装满了这世界的私欲，水便都溢了出去。人心满是裂缝与瑕疵，盛不住生命的水。

和我们主耶稣。 若不藉着耶稣基督，就没有一种认识神的知识能带来安慰。马太福音 11:27 除了子和子所愿意指示的，没有人知道父。离了基督，我们所认识的他乃是Fortem ultorem（大能的报仇者），是一位公义全能的伸冤者；唯独在基督里，他才是misericordem Patrem（慈悲的父），哥林多后书 1:3 是发慈悲的父、赐各样安慰的神。人见我的面不能存活，这是神对摩西所说的话（出埃及记 33:20）。人若撇开基督，妄想在神的威严中测透神，那人就有祸了。离了基督，传道书 1:18 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加增的是他自己的忧伤、自己的痛苦。歌罗西书 2:3 所积蓄的一切智慧知识，都在他里面藏着。父是藉着子被人认识的：约翰福音 14:7 你们若认识我，也就认识我的父。别的宗教从至高处起头，基督教却从至低处起头，就是神在肉身显现。人要登天，必须攀这架梯子。所以，基督从哪里起头，你也要从哪里起头：先在童贞女的腹中，再到马槽，然后登上十字架，末了升到冠冕。你要认识神吗？先奔向摇篮，怀抱那婴孩；看他吃奶、长大、号啕、啼哭、受死。这样，你就要从凭信心在基督里认识神，升到凭荣耀认识神的本体。

可以留意到，我们的使徒常以「耶稣」「基督」之名为他的书信增辉：第一节中两次，第二节中又一次，本章此后又有四次。他反复弹奏这一个音符，正如大卫在诗篇 136 篇中反复咏叹神的慈爱。二者相差无几：因为离了耶稣便没有慈爱，而耶稣全然是慈爱。这名是最甜美的音乐：Melos in aure, Iubilus in corde:（耳中的乐音，心中的欢呼）在耳是天使的旋律，在心是福音的和声。圣保罗在他的书信中提到耶稣之名，多达四百六十次以上。这样的重复不单出于爱，也出于必需：因为恩典与慈爱临到我们，除了借着耶稣基督，再无别路。伯尔纳[Bern.] Si scribas, non placet nisi legam ibi Iesum,（你若写信，我若不在其中读到耶稣，便不喜欢）……你若写信，我若不见信中以耶稣为妆点，就不喜欢你的信；你若谈论，谈论中若没有耶稣，便索然无味。安瑟伦[Anselm.] Mallem non esse, quàm sine Iesu esse:（我宁可不存在，也不愿离了耶稣而存在）我宁可根本不曾存在，也不愿没有耶稣而活着。有一位可敬的教父，为这名的甜美所陶醉，为这名的热忱所提振，竟至宣告说：我宁可与基督同在天堂之外，也不愿在天堂之中而没有基督。然而我们的心实在太过狭窄，容不下这位无限甘甜的救主；所以我要借一首圣诗的结尾来作结：基督啊，我甚愿接纳你；无奈时而缺了地方，时而缺了恩典；为要解除一切痛楚，我心既容不下你，就求你容纳我心。

恩典与平安既然都从我们的主耶稣基督而来，我们就当将一切尊贵、荣耀都归给我们的主耶稣基督，直到永永远远。阿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