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林多前书 1:1-3

1. 保罗，蒙召作使徒。保罗在他几乎所有书信的开头都以这种方式进行，目的是为他的教义争取权威与赞同。前者，他凭借神所赋予他的职分得着——作为神所差遣的基督的使徒；后者，他借着向收信人表达自己的情感得着。我们更加乐意相信那位我们认为以情感顾念我们、并忠心致力于促进我们福祉的人。因此，在这问安中，他为自己宣告权威，称自己为基督的使徒，并且是蒙神所召的，也就是奉神的旨意被分别出来的。如今，凡要在教会中被聆听、并占据教师之位的人，都必须具备两件事：他必须是被神呼召担任此职，并且必须忠心地履行此职的本分。保罗在此就此两者都提出了自己的凭据。因为使徒这名号意味着此人凭良心担当基督的使节之职（哥林多后书 5:19），并传扬福音的纯正教义。但既然无人当擅自取此尊荣，除非他蒙召，所以他补充说，他并非冒昧闯入此职，乃是被神所派定 ²。

因此，让我们学会将这两点结合起来考量，以判断何种人方可被视为基督的仆人——蒙召担任此职，并忠心履行其职责。因为若未蒙召，便无人能正当地承担仆人之名分与职位；同样，若仅仅蒙召而不履行职分之责，亦属不足。因为主拣选仆人，并非要他们成为哑口的偶像，或借蒙召之名行专横之事，或以己意为律法；主同时也指明他们当为何等样人，以其律法约束他们，简言之，主拣选他们担任职事，意即：其一，他们不可懒散闲置；其二，他们须将自己限于职分之范围内。因此，正如使徒之职乃系于蒙召，凡欲被视为使徒的人，便必须显明自己确为使徒；不仅如此，凡要求他人信任自己、聆听自己教训的人，也都当如此。既然保罗以这些论据来确立自己的权柄，那么任何不凭这些凭据便妄图立身的人，其行径便比厚颜无耻更甚。

然而，应当注意：仅仅有人摆出蒙召担任某职分的头衔，外加忠心履行其职责的姿态，若实际上并未在二者上拿出真凭实据，那是不够的。因为常有这样的事：那些最缺乏实质的人，反而对自己的头衔夸耀得最为狂傲；正如古时的假先知，曾以高傲的轻蔑之态，夸口说他们乃是奉主差遣的。直到今日，罗马派人士所喧嚷不休的，岂不正是这一套——”出于神的按立、自使徒亲身一脉相承、不可侵犯的圣职统绪”³——而细察之下，却显明他们恰恰缺少他们所夸耀之物？因此，此处所要求的不是夸口，而是实质。既然好人坏人都同样僭用此名，我们就必须诉诸验证，以辨明谁有资格被称为使徒，谁没有。至于保罗，神已藉着多次启示为他的蒙召作见证，其后又以神迹加以证实。至于忠心，则当以此衡量——他是否传扬基督的纯正教义。关于双重的呼召——出于神的呼召与出于教会的呼召——参见拙著《要义》。⁴

使徒。这个称谓按其词源而言，有一般的含义，有时也以一般意义使用，指任何种类的事奉者，⁵ 然而，作为一个独特的称号，它适用于那些蒙主任命、分别出来要向普天下传扬福音的人。如今，保罗被列入这一群体之中是十分要紧的，有两个缘由：第一，他们所受的尊重远高于福音其他的事奉者；第二，严格说来，唯有他们才有权柄教训众教会。

奉神的旨意。使徒虽然惯常欣然承认自己所拥有的一切美善皆亏欠于神，但他在论及自己的使徒职分时尤其如此，好叫自己脱去一切僭妄之嫌。诚然，蒙召得救既出于恩典，蒙召担任使徒之职也照样出于恩典，正如基督在以下的话语中所教导的：

“不是你们拣选了我，是我拣选了你们，” (约翰福音 15:16。)

然而，保罗在此同时含蓄地表明：凡企图破坏他使徒职分的人，或以任何方式与之对抗的人，都是在抵挡神的命定。因为保罗在此并非无谓地夸耀荣衔，而是有意为自己的使徒职分辩护，以驳斥恶意的诽谤。因为他的权柄在哥林多人眼中本应已被充分确立，所以若不是邪恶之徒企图以暗中的手段破坏神所赋予他的尊贵职分，他就无须特别提及”神的旨意”了。

并所提尼弟兄。这位所提尼，就是当时哥林多犹太会堂的管会堂的；路加在使徒行传 18:17 提到过他。这里附上他的名字，乃是因为哥林多人知道他在福音上的热心与坚定，必然对他存敬重之念；如今他被称为保罗的弟兄，比从前被称为管会堂的更为荣耀。

2. 致在哥林多的神的教会。 或许有人会觉得奇怪：他怎么会把”神的教会”这个名号赐给这样一群人——他们身上沾染了如此之多的败坏，以至于可以说撒但在他们中间作王，而非神在他们中间掌权。可以确定的是，保罗绝无奉承哥林多人之意，因他乃是奉神的灵之命说话，而神的灵从不奉承。但 ⁶ 在如此众多的污秽之中，还有什么教会的样式可言呢？我的回答是：主曾对保罗说：”不要怕……因为在这城里我有许多的百姓”（使徒行传 18:9, 10）；他将这一应许铭记在心，于是赐予那少数虔诚之人极大的尊荣，在为数众多的不虔之人中，仍承认他们为一间教会。再者，尽管许多恶习已经潜入，教义与品行各方面也都出现了种种败坏，但真教会的若干标记依然存在。这段经文当格外留意，免得我们要求教会在此世就毫无瑕疵污点，或是凡不尽如我们所愿的群体便立刻被宣判为不配此名。因为以为凡看不见全然纯净之处便毫无教会可言，乃是一种危险的试探。怀着这种想法的人，到头来必然要与所有其他人分离，自视为世上唯一的圣徒，或与少数伪善者一同另立一个特殊的派别。

那么，保罗有什么根据承认哥林多有教会呢？根据就是：他看见他们中间有福音的教义、有洗礼、有主餐——这些是判断一个教会的标记。因为虽然有些人开始对复活产生疑惑，但这种错误并未蔓延到整个会众，所以教会的名义与实质并未因此受到影响。在主餐的施行上，他们中间已混入若干弊病；纪律和行为的端正大大衰退；他们藐视福音的纯朴，沉溺于浮华与排场；又因他们传道人的野心，他们分裂成各样的党派。然而，尽管如此，由于他们仍然持守根本的教义：独一的神在他们中间受敬拜，并奉基督的名被呼求；他们以基督为得救的依靠；他们的事奉也并未完全败坏——基于这些缘故，他们中间仍有教会存在。因此，凡是对神的敬拜得以保全无亏，且我所说的那根本教义得以存留的地方，我们必须毫不迟疑地断定：那里就有教会存在。

在基督耶稣里成圣，蒙召作圣徒。他题及神所赐他们的诸般恩福，仿佛是在责备他们——倘若他们对此毫无感恩之心。还有什么比拒绝那借以使他们被分别出来归神为产业的使徒更卑劣的呢？同时，他借这两个称谓指明哪一种人才当被算为教会的真肢体，以及哪些人按正理属于教会的相通。因为你若不以圣洁的生活显明自己是基督徒，你或许可以混迹于教会之中而不被察觉，⁷ 但你不可能真正属于教会。所以，凡愿被算在神的子民中间的，都必须在基督里成圣。成圣一词所指乃是分别。当我们藉圣灵重生进入新生的样式，使我们事奉神而不事奉这世界时，这分别便成就在我们身上。因为我们本性既不圣洁，圣灵便将我们分别为圣归与神。然而，既然这事是在我们被接入基督身体之时方得成就——离了祂便一无所有，只剩污秽——又既然圣灵是藉基督赐下，而非出于别的源头，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说我们是在基督里成圣，因为我们是藉着祂才得与神联合，并在祂里面成为新造的人。

紧接其后的——蒙召作圣徒——我理解为：正如你们已被召归于圣洁。然而，这话也可以有两种解释。我们或可理解保罗在此说，成圣的根基乃是神的呼召，因为神已拣选了他们；意即此事系于他的恩典，而非系于人的优长；或可理解为：圣洁与我们的身份相称，这正是福音教训的旨意所在。前一种解释似乎更切合上下文，但你怎样理解都无大碍，因为以下两个命题彼此完全相合——我们的圣洁源出于神拣选这一泉源，而圣洁又是我们蒙召的终极目的。

因此，我们必须谨慎持守这一点：我们成为圣洁并非出于自己的努力，乃是借着神的呼召，因为唯有祂能使本性污秽之人成圣。在我看来，保罗既已仿佛用手指将那敞开的圣洁之泉指明出来，便更进一步上升到神的美意——基督被差遣到我们中间也是源于此美意。然而，既然我们蒙福音呼召是要过无可指摘的生活（腓立比书 2:15），就必须使这件事在我们身上真实地成就，我们的蒙召才会有功效。但有人会反驳说，哥林多人中这样的人并不多。我的回答是：软弱之人并未被排除在这数目之外；因为神在我们身上的工作不过是开始而已，祂是渐渐地、循序渐进地、一步一步地推进。我进一步回答说：保罗故意更多地看他们里面神的恩典，而非他们自身的缺陷，是要使他们因疏忽而感到羞愧，倘若他们的行事为人与所蒙的恩不相称的话。

与所有求告. 这同样是所有敬虔之人共有的称谓；因为求告神的名既是信心的一项主要操练，那么信徒也主要藉这一本分而被人辨识。还要留意，他说基督是被信徒所求告的，这便证明了基督的神性——求告乃是承认神性的首要表达之一。因此，这里的”求告”以提喻法⁸（κατὰ συνεκδοχήν）指代对基督全部信仰的承认，正如在圣经许多经文中它被概括地用来指对神的全部敬拜。有人将其解释为单纯的口头承认，但这显得过于贫乏，也与其在圣经中通常的用法不合。我把 nostri（我们的）与 sui（他们的）这两个小词处理为属格，理解为指向基督；而另一些人则把它们理解为指地点，处理为夺格。在此我所遵循的是屈梭多模（Chrysostom）的看法。这或许显得生硬，因为在各处这一表述插在中间；但在保罗的希腊文文体中，这种结构并无任何生硬之感。我之所以更倾向于这种译法而非武加大译本的处理，是因为：若你把它理解为指地点，那末了的附加从句不仅是多余的，而且也不恰当。因为保罗会把哪一处称为他自己的地方呢？他们解释说是犹太地；但凭什么呢？再者，他还能指哪一处作为别人所居之地呢？他们说：”世上所有其他地方”；但这同样不通。反之，我所给出的意义则极为贴切；因为，他在提及所有在各处求告我们主基督之名的人之后，又加上无论是他们的或是我们的，显然是为了表明：基督乃是所有求告祂之人共同的、唯一的主，无论是犹太人还是外邦人，毫无分别。

在各处。这是保罗一反常态加上的；因为在他其他书信中，问安部分只提到那些书信所要寄达的人。然而，他似乎是有意要预先堵住恶人的诽谤之口，免得他们指控说：他在写信给哥林多人时摆出一副自信满满的姿态，僭取了一种他不敢在写给其他众教会时主张的权柄。因为我们随后就会看到，他遭受了同样不公正的指责，仿佛他在为自己筑造小窝⁹，意图避光而行，或暗中脱离其他使徒。如此看来，他显然是为了驳斥这等谎言，便特意将自己置于一个居高之位，使他的声音可以传到远方。

3. 愿恩惠平安归与你们。关于这一祝祷的解释，请读者参阅我《罗马书注释》的开篇（罗马书 1:7）；因为我不愿以重复之辞累赘读者。

哥林多前书 1:4-9

4. 我感谢我的神。 既已在问候语中凭所受职分确立了自己的权柄，他如今便着力以表达对他们的爱来为自己的教训博取善意。他借此预先安抚他们的心，使他们能耐心听他的责备。¹¹ 他以下列凭据使他们确信他对他们的爱——他在他们所蒙的恩惠上所表现的喜乐，恍如那些恩惠是赐给他自己一般；又表明他对他们怀有美好的看法，并对他们将来怀有美好的盼望。再者，他在道贺中加以这般限制，使他们没有自高的余地，因他将他们所拥有的一切恩惠都归源于神，使全部的称赞都归于神，因为这些都是神恩典的果子。这就好像他说——“我固然为你们道贺，但乃是以将称赞归给神的方式道贺。”至于他称神为他的神之意，我已在罗马书注释中解释（罗马书 1:8）。保罗既不愿奉承哥林多人，也未曾凭虚妄的根据称赞他们。因为虽然不是所有人都配得如此的称赞，又虽然他们以野心败坏了神许多卓越的恩赐，但这些恩赐本身他不当藐视，因为它们本身是值得称赞的。再者，圣灵的恩赐既是为众人的造就而赐下的，他理当将其列举为全教会共有的恩赐。¹²

但让我们来看看他在他们身上所称许的是什么。

因这恩典，等等。这是一个总括性的词，因为它包含了他们藉福音所得的各样福分。因为此处恩典一词所指的，并非神的恩宠，而是借着转喻法¹³（μετωνυμικῶς），指神白白赐给人的恩赐。他随即列举具体实例，说他们在凡事上富足，并指明这凡事所指的——就是神的教义与道。基督徒理当在这等丰盛中富足；并且这些恩赐越是常被人轻看，就越应当被我们看重，越应当被我们视为宝贵。”in ipso”（在他里面）这一短语，我宁愿保留，而不译作”per ipsum”（藉着他），因为依我看来，前者更具表现力与分量。因为我们是在基督里富足，既然我们是他身体的肢体，并已与他联合：不仅如此，我们既与他合而为一，他便使我们与他一同分享他从父所领受的一切。

6. 正如那见证等。伊拉斯谟给出了不同的译法，大意是：“藉这些事，基督的见证在他们中间得了坚固”；即藉着知识与言语。然而，原文却传达另一层意思，若不加曲解，意义甚为明白——即神为了坚固他福音的真理，已将这真理印证在哥林多人中间。如今，这可能以两种方式成就：或藉神迹，或藉圣灵内在的见证。屈梭多模似乎将其理解为神迹，但我从更宽广的意义上来领会；首先，可以确定的是，福音真正的坚固乃是藉信心在我们的经历中成就的，因为唯有我们以信心领受时，才会“印上印，证明神是真的”（约翰福音 3:33）。我虽然承认神迹对于福音的坚固理当有其分量，然而我们必须追溯到更深的源头，那便是：神的圣灵乃是凭据与印记。因此，我如此解释这段话——哥林多人在知识上有卓越之处，乃是因为神从起初就在他们中间使他的福音生发功效，且不止以一种方式，而是兼藉圣灵内在的运行，以及恩赐的卓越与多样，藉神迹，以及其他一切的帮助。他称福音为基督的见证，或关乎基督的见证，因为福音的全部内容都是为了将基督向我们显明，

”在他里面藏着一切知识的宝藏” (歌罗西书 2:3。)

若有人偏要将此处取为主动意义，理由是基督乃福音的首要作者，而使徒不过是次要或附属的见证人，我也不会过分反对。然而，我对前一种解释更感满意。诚然，稍后（哥林多前书 2:1）所说的神的见证，毫无争议必须取为主动意义，因为被动含义在那里完全不合宜。但此处情况不同，更何况那段经文反而加强了我的看法，因为他紧接着便补述其内容 ¹⁴ —— 除了基督以外，什么都不知道。（哥林多前书 2:2。）

7. 以致你们在恩赐上没有一样不及人的。JUstereisqai 的意思是缺乏你本来需要的东西。¹⁵ 因此他的意思是，哥林多人在神的一切恩赐上都丰丰富富，毫无缺乏，仿佛在说：”主不仅以福音之光使你们得着尊荣，更卓越地赐予你们一切恩典，使你们能服事众圣徒、扶助他们在救恩之路上前行。”因为他把那些可以说是众圣徒得救之凭借的属灵恩典称为恩赐（χαρίσματα）。但另一方面有人反驳说，众圣徒从不会丰富到完全感觉不到对恩典的某种缺乏，以致他们总必”饥渴“（马太福音 5:6）。因为有谁不是远未达到完全呢？我的回答是：”就他们已被赐予足够的必需恩赐而言，他们也从未匮乏到主不及时纾解其需要的地步；正是基于这一点，保罗把如此的丰富归给他们。”出于同样的原因，他补充说：等候显现，意思是他并非把那种一无所缺的丰富归给他们；而只是把那足以维持他们、直到他们达至完全所需的丰富归给他们。我把分词 等候 理解为这样的含义：”在此期间，当你们等候时。”因此意思就是：”以致你们在此期间——当你们等候那完全启示之日，那时我们的智慧基督（哥林多前书 1:30）将被完全显明——在任何恩赐上都不缺乏。”

8. 他也必坚固你们。 此处的关系代词所指的不是基督，而是神，虽然在文法上”神”这个词是较远的先行词。因为使徒在此继续他的祝贺之辞，正如他先前已告诉他们自己对他们的看法，如今他又让他们知道自己对他们将来的盼望。这样做一方面是要进一步使他们确信自己对他们的爱，另一方面是要藉自己的榜样劝勉他们怀有同样的盼望。这就好比他在说——尽管对将来救恩的期盼仍使你们处于悬而未决的状态，你们却当确信主绝不会撇弃你们，反而要在你们里面增进他所已经开始的工作，以致到那日来临之时

“我们 众人必要在基督台前显露出来,” (哥林多后书 5:10,)

使我们在那里得以无可指摘。

无可指摘。在《以弗所书》和《歌罗西书》（以弗所书 1:4，歌罗西书 1:22）中，他教导说，这正是我们蒙召的目的——使我们在基督面前显为纯洁、无可指责。然而，需要留意的是，这种荣耀的纯洁并非起初便在我们里面得以完全；不如说，我们若日日在悔改中长进，并且不断脱离那些罪（彼得后书 1:9）——那些使我们遭神不悦的罪——这便是我们的福分了，直到最终，我们与必死的身体一同脱去一切罪的渣滓。至于主的日子，我们将在第四章再作论述。

9. 神是信实的。圣经称神为信实时，其意在许多场合乃是说：神里面有坚定不移、始终如一的性情，他所开始的，必贯彻到底，¹⁶ 正如保罗在别处所说：神的恩召是没有后悔的（罗马书 11:29）。因此，依我看来，此处经文的意思是：神在他所定的旨意上是坚定不移的。既然如此，他便绝不会儿戏般对待自己的呼召，而必不止息地照管他的工作。¹⁷ 从神过去的恩惠中，我们对将来也当常常抱定美好的盼望。然而，保罗在此尚有更深一层的用意——他论证说：哥林多人既已蒙主呼召进入基督的相交里，便不能被弃绝。但要充分领会此论证的力量，让我们首先注意：每一个人都当将自己的蒙召视为蒙拣选的凭据。其次，虽然我们对他人的蒙拣选无法以同等的确据来判断，但在爱心的判断中，我们必须始终断定：凡蒙召的，都是被召得救——我所说的是有效地、有结实地被召。然而，保罗在此乃是对那些主的话语已扎根、并已结出些果子的人说话。

若有人反对说，许多人曾经领受过道，后来却离弃了，我的回答是：唯有圣灵对每个人才是其拣选的忠实可靠之见证人，而坚忍正是建立在此拣选之上。然而，这并不妨碍保罗按着爱心的判断，确信哥林多人的呼召必将稳固不动摇，因为他在他们身上看到了神慈父般恩眷的凭据。不过，这些话绝不是要使人产生属肉体的安稳感——为除去这种安稳感，圣经多次提醒我们要看到自己的软弱——而仅仅是要坚定我们对主的信靠。这是必要的，免得他们的心在发觉自己许多过失时灰心丧志，正如保罗后面所要逐一指出的那样。这一切可以归结如下：基督徒的坦诚胸怀，乃是对一切已踏上得救正路、并仍在此路上坚持前行之人怀有美好的期盼，纵然他们同时仍受种种真实的弊病所困。我们每一个人，从被神的灵光照（希伯来书 10:32）认识基督的那一刻起，也当从此确知自己已被主收纳，得着永生的基业。因为有效的呼召对信徒而言，应当成为神圣收纳的明证；然而与此同时，我们众人都当恐惧战兢（腓立比书 2:12）地行事为人。关于这一点，我们到第十章时还会再作详述。

进入相交之中。 伊拉斯谟将此处译作进入合伙关系，旧译者则译作团契。然而我宁可译作相交，因为这样更能传达希腊文 koinwniav 一词的意涵。¹⁸ 因为福音的旨意正在于此：使基督成为我们的，并使我们得以接枝在祂的身体上。如今,当父将祂赐给我们,使我们得以拥有祂时,祂也在祂里面将自己通传给我们;由此便产生了对各样恩益的有份。所以保罗的论证乃是——”既然你们藉着所领受的福音、藉着信被召进入与基督的相交之中,你们就没有理由惧怕死亡的危险,¹⁹ 因你们已与那位胜过死亡而复活者同得有份(希伯来书 3:14)。”总而言之,基督徒若看自己,所见只是战兢的缘由,甚或是绝望的缘由;然而既已被召进入与基督的相交,就救恩的确据而言,他便当以自己为基督的一肢体,如此便可将基督一切的恩益算作自己的。这样,他便可得着对最终坚忍(如人所称之)那不可动摇的盼望,只要他视自己为那位远超一切堕落危险者的肢体。

1 CORINTHIANS 1:10-13

10. 弟兄们，我如今劝你们。在此之前，保罗对待哥林多人一直温和有加，因为他深知他们极为敏感。然而如今，他既已使他们心里有所预备可以承受责备，便像一位老练良善的外科医生，在施行痛苦的疗法之前先抚慰创口一般，开始以较为严厉的口吻对待他们。但即便在此处，正如我们下文将进一步看见的，他仍极有节制。要旨如下：”我所盼望的，是主既将如此丰盛的恩赐赐予你们，便不致徒然，乃必有意要领你们到得救的地步；然而你们也当谨慎，免得这些卓越的恩典被你们的恶行玷污。所以，你们当彼此同心；我之所以呼吁你们彼此同心，并非毫无缘由，因我已得知你们彼此不和，甚至到了仇视的地步，你们中间有结党与纷争肆虐，致使真信仰的合一被撕裂。”然而，他们或许仅靠劝勉尚不足以被唤醒，因此他便以恳切的请求出之，奉基督的名恳求他们，凭着他们对基督的爱，竭力促进和睦。

你们都要说一样的话。在劝勉他们和睦时，他使用了三种不同的表述方式：首先，他要求他们彼此之间有这样的一致，以致众人同声同口；其次，他除去那破裂并撕扯合一的恶；第三，他展开真正和睦的本质，即他们在心思与意志上彼此相合。他放在第二位的，按次序实为第一位——我们要谨防纷争。因为由此自然会产生第二件事——我们彼此和睦；然后才会有第三件事，即此处首先提及的——我们众人仿佛同声同口；这是基督徒和睦所结的果子中极为可羡慕的。因此，我们要留意：对基督徒而言，没有什么比彼此相争更不相称的了，因为我们信仰的要旨就是彼此和睦；进而言之，教会的稳固与安全也系于、并依赖于这样的合一。

但让我们看看他在基督徒合一上所要求的是什么。若有人喜欢精细的区分——他首先要他们在同一心思中联合；其次，在同一判断中联合；再次，他要他们用言语宣告这种一致。然而，由于我的译法与伊拉斯谟（Erasmus）的略有不同，我顺便提请读者注意，

保罗在此使用了一个分词，意指彼此恰当而合宜地联结在一起的事物。²² 因为动词 katartizesqai 本身（分词 κατηρτισμένος 即由此而来）的本义就是彼此契合、互相调适，正如人身体的肢体借着最奇妙的匀称结构而彼此联络一样。²³

保罗用 γνώμην（gnōmēn）来表达 sententia（判断、意见）；不过在此处我把它理解为指意志，这样整个心灵就有了完整的划分——第一句指向信仰，第二句指向爱。唯有当我们不仅在教义上有良好一致，并且在情感与心志上也彼此和谐，从而在各方面同心合意时，基督徒的合一才会在我们中间真正出现。因此路加见证原始教会的信徒（使徒行传 2:46）”都是一心一意”。毫无疑问，凡基督之灵掌权之处，必有此种合一。然而，当他劝勉他们要说一样的话时，他借这一果效更充分地表明：这种合一应当何等完全——以致连言辞之间都不显出分歧。这诚然是难以达到的，但在基督徒中却是必需的，因为从他们身上所要求的不仅是一个信仰，也是一个共同的认信。

11. 因为已经显明。 由于一般性的论述通常收效甚微，他于是表明，他之前所说的话更具体地适用于他们。因此，这一应用旨在引导哥林多人认识到，保罗提及和睦并非没有充分的理由。因为他显明，他们不仅偏离了圣洁的合一，²⁴ 甚至陷入了纷争之中，而纷争比意见的分歧更为严重。²⁵ 为了不被指责轻信他人所言，²⁶ 仿佛他轻易听信虚假的控告，他便称赞那些向他报信的人，这些人必定享有极高的声望，因他毫不犹豫地引他们作见证来指证整个教会。革来氏究竟是地名还是女子的名字，确实并不完全确定，但在我看来，这更可能是一位女子的名字。²⁷ 因此，我认为是一个治理有方的家庭把哥林多教会的不健全情形告知了保罗，盼望由他来加以纠正。许多人按照屈梭多模（Chrysostom）的看法所持的观念，认为保罗为了避免给他们招来怨恨而不愿提及姓名，在我看来甚为荒谬。因为他并没有说这家中有一些人向他报告了此事，反倒提及了他们全家，毫无疑问他们必定乐意让自己的名字被引用。再者，为了不至于因过分严厉而激怒他们的心，他用一种亲切的称呼缓和了责备的语气；这并不是要轻看这种弊病，而是要使他们因察觉病症的严重而生出更为受教之心。

12. 我的意思是, 等等。有些人认为这里是 mimhsiv（模仿）的一个实例，仿佛保罗在此重复他们的表达。然而，虽然手稿中关于 o[ti, 这一小品词有所不同，我认为它乃是连词（因为）而非关系词（那），故此处只是对前述论断的解释，其意为：”我之所以说你们中间有纷争，是因为你们各人都以某个人的名为夸耀。”然而，有人会反对说，在这些话语中尚未显出纷争的痕迹。我的回答是：凡在信仰上有龃龉之处，人心必随即爆发为公然的争斗。因为没有什么比信仰上的一致更能联结我们，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将我们的心彼此吸引、使之保持和睦；同样，反过来说，若在这类事上有任何不和兴起，其结果必然是人心立即被搅动而准备争战，没有哪一领域的争斗比此更为激烈。²⁸ 因此，保罗以哥林多人为各种宗派党羽所困扰之事实，作为纷争的充分证据，乃是恰当的。

我是属保罗的。他在此提到基督的忠心仆人——亚波罗（曾在哥林多接续他的工作），以及彼得本人，然后将自己也列入他们之中，以使他看起来不是在为自己辩护，而是在为基督的事业申辩。从其他角度来看，那些以神圣的约相联合的执事之间²⁹，似乎不大可能存在拥护各自不同利益的派别。然而，正如他后面所提到的，他乃是将本应适用于他人的情形转移到自己和亚波罗身上；他这样做，是为要让他们能更坦率地考虑事情本身，撇开对个人的偏私之情来看。然而，有人会反驳说，他在此也提到了那些自称属基督的人。难道这也该受责备吗？我回答说，他借此更充分地显明：当我们将自己交付于人时，这些败坏的情感所造成的后果是何等不堪——因为在那种情形下，基督就只能部分地被承认，而敬虔之人除非弃绝基督，便别无选择，只能与他人分离。

然而，由于这段经文被人以各样方式曲解，我们必须更仔细地探究保罗在此究竟想表达什么。他的目的，是要在教会中维护基督独一无二的权柄，使我们众人都仰赖于他，使他独自被我们视为主与师，使任何个人的名号都不至于与他的名相抗。因此，那些”引诱门徒跟从自己”（使徒行传 20:30）、企图把教会撕裂为党派的人，他视之为我们信仰最具毁灭性的敌人，加以谴责。如此，他不允许任何人在教会中享有那等显赫地位、以致僭越基督的至高主权。他不许人受到这般尊崇、以致丝毫减损基督的尊荣。诚然，基督的仆人理应得着某种程度的尊重，他们在自己的位分上也确实是教师；但这一前提必须始终牢记：凡属基督的，必须毫无侵损地归于基督——他仍旧是独一的主，也必须如此被人看待。因此，忠心仆人的志向便在于：众人同心服事基督，唯独将权能、权柄与荣耀归于他——在他的旗帜下争战——单单顺服他，并使他人也服在他的治权之下。倘若有人受野心驱使，那人所招聚的门徒便不是归基督、乃是归自己。这便是一切罪恶的源头——这便是众祸患中最具杀伤者——这便是众教会的致命毒药：当仆人寻求自己的益处，过于基督的益处。简言之，教会的合一尤其在于这一件事——我们众人都单单仰赖基督，人则居于次位，丝毫不削减他的至尊。

13. 基督是分开的吗？ 这一不可容忍的恶果，乃是哥林多人中间的纷争所必然带来的：因为在教会中惟有基督当独自掌权。福音的目的既是要我们藉着祂与神和好，那么首要的，便是我们众人都当在祂里面联结为一。然而，哥林多人当中只有极少数较为健全的人，³⁰ 仍以基督为自己的主（虽然众人都自夸是属基督的），基督就这样被撕裂了。因为我们若要在祂——我们的元首——之下同被联络，就必须成为一个身体。反之，我们若分裂成不同的身体，就也从祂那里偏离了。因此，在纷争与党派之中夸耀祂的名，就是将祂撕成碎片：这其实是不可能的，因为祂永不会离开合一与和睦，”祂不能背乎自己”（提摩太后书 2:13）。所以保罗藉着把这种荒谬摆在他们面前，意在使哥林多人看见：他们既然分裂，便是与基督隔绝了；因为惟有当我们以祂为不可侵犯之神圣合一的纽带时，祂才在我们里面掌权。

保罗为你们钉了十字架吗？ 他借着两个有力的论据，表明从基督那里夺去祂作为教会唯一元首、唯一教师、唯一主人的荣耀，³¹或是把这荣耀的任何一部分从祂身上拉走转移到人身上，是何等卑劣的事。第一个论据是：我们既是被基督所救赎的，便不再是自己的主人。保罗在罗马书（罗马书 14:9）中也使用了这同一论证，他说：

“基督死了，又活了，正是为这缘故，使他能作死人与活人的主。”

所以，我们当向祂而生、向祂而死，因为我们始终是属祂的。同样在这同一封书信中（哥林多前书 7:23）

“你们 是重价买来的,不要作人的奴仆。”

因此，哥林多人既已被基督的宝血所买赎，他们若依附于别的领袖，便等于在某种意义上弃绝了救赎之恩。这里有一个特别值得留意的教义——我们不可让自己作人的奴仆，³² 因为我们是主的产业。所以，保罗在此控告哥林多人犯了最卑劣的忘恩之罪：他们竟疏远了那位以自己宝血救赎他们的元首，纵使他们是在无知中如此行。

此外，这段经文也驳斥了教皇党人那邪恶的诡计，他们企图借此支撑其赎罪券制度。因为他们正是从基督和殉道者的血³³中编造出那虚构的”教会宝藏”，并告诉我们这宝藏是借赎罪券分发出去的。他们由此声称，殉道者藉其死在神面前为我们赚得了某种功德，使我们可以从此源中求得罪得赦免的帮助。诚然，他们会否认殉道者因此就成了我们的救赎主；然而再明显不过的是：后者必然由前者推出。问题在于罪人如何与神和好；问题在于如何得着赦免；问题在于如何平息主的忿怒；问题在于如何从我们的罪孽中得蒙救赎。他们却夸口说，这一切部分藉基督的血、部分藉殉道者的血得以成就。如此一来，他们便使殉道者成了基督在成就我们救恩之事上的同伙。然而保罗在此却用强烈的语气否认：除基督以外，再无一人曾为我们被钉十字架。诚然，殉道者是为我们的益处而死的，但（正如利欧³⁴所言）那是为要提供坚忍到底的榜样，而不是为我们赚取义的恩赐。

或者你们是奉保罗的名受洗的吗？此处我们看到第二个论证，乃是取自受洗时的承认；因为我们是聚集在那位我们奉其名受洗者的旗帜之下。因此，我们既是奉基督的名受洗，便是属乎基督的³⁵。由此可见，哥林多人若让自己屈服于人之下，便要担负背信与背道之罪。请注意，洗礼的性质类似于一种相互约束的契约³⁶；因为正如主借这记号将我们纳入祂的家中，引领我们进入祂的子民之列，照样，我们也向祂宣誓效忠，宣告我们此后永不再有别的属灵的主。所以，从神那一方说，这是祂与我们所立的恩典之约，在其中祂应许赦罪与新生命；而从我们这一方说，这是属灵争战的誓言，在其中我们应许永远顺服于祂。前一方面，保罗在此并未提及，因为题目不容他涉及；但在论及洗礼时，这一点本不当被略过。保罗也不仅仅因哥林多人离弃基督转向人就指控他们背道；而是宣告，他们若不单单依附于基督——单单这一件事便足以使他们成为背约者。

有人问，奉基督的名受洗是什么意思？我回答说，这句话所表达的不仅仅是指洗礼建基于基督的权柄之上，而是说洗礼也依赖于他的功效，并在某种意义上正在于此；总而言之，洗礼的全部果效都系于此——即基督的名在其中被呼求。又有人问，为什么保罗说哥林多人是奉基督的名受洗，而基督自己却吩咐（马太福音 28:19）使徒们要奉父、子、圣灵的名施洗？我回答说，在洗礼中，首先要考虑的是，父神出于不配得的良善将我们栽植在他的教会里，藉收纳之恩接纳我们进入他众子的数目之中。其次，既然我们若非藉着和好就无法与他相通，我们就需要基督藉他的血使我们重新得蒙父的恩眷。第三，既然我们藉洗礼归献于神，我们也需要圣灵的介入，因为圣灵的职分就是使我们成为新造的人。不仅如此，我们在基督的血中受洗，这特别是他的工作；但因为我们若非单单藉着基督，便不能得着父的怜悯或圣灵的恩典，所以我们将基督说成洗礼中所特别注目的对象，并将他的名特别地铭刻于洗礼之上，是合理的。然而这绝不排除父和圣灵的名；因为当我们想要以简短的方式概括洗礼的功效时，我们只提到基督；但若我们要更详细地论说，就必须明确地引入父的名和圣灵的名。

哥林多前书 1:14-20

14. 我感谢我的神。 在这些话中，他极其严厉地斥责了哥林多人的乖谬，正是这乖谬使他不得不在某种程度上避开像施洗这样神圣而尊贵的事。其实，保罗即便施洗了再多的人，也是合宜的，与他职分的性质相符。然而，他却为事情并非如此而欢喜，并承认这是神的护理如此安排，免得他们因此而以他为夸口，也免得他与那些怀着野心、企图借此招揽门徒的人有任何相似之处。但若他施洗了许多人，又如何呢？这本无害处，可是（如我所说）这里暗藏着对哥林多人及其假使徒的严厉指责，因为主的一位仆人竟以自己克制不去做一件本属美好可嘉的工而欢喜，唯恐这工反成为他们的绊脚石。

17. 因为基督差遣我，原不是为施洗。他在此预先回应一种可能针对他的反驳——即他未尽自己的本分，因为基督既吩咐使徒们施洗，也吩咐他们施教。因此他答复说，这并非他职分中的首要部分，因为施教才是主要交托给他、当全力专注的本职。当基督对使徒们说（马太福音 28:19，马可福音 16:15）：你们要去，传道、施洗时，他将施洗与施教相联，不过是作为附加或附属，故施教始终居于首位。

然而，这里必须注意两点。第一，使徒在此并非绝对地否认自己有施洗的命令，因为这命令是赐给所有使徒的：你们要去……施洗；倘若他没有受此权柄，他即便只为一人施洗也是鲁莽的，但他只是指出自己蒙召的首要之务是什么。第二，他在此绝非如某些人所想，要贬损这圣礼的尊荣或益处。因为这里的问题并不在于洗礼的功效，保罗作此比较也绝无意丝毫贬低洗礼；乃是因为能教导的人少，而能施洗的人多；再者，许多人可以同时受教，而洗礼却只能逐个施行，一人接一人，于是保罗既在教导的恩赐上超群出众，便专心于他更迫切需要担当的工作，把别人能更方便胜任的留给他们。不仅如此，读者若细察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便会看出此处暗含一种讽刺³⁷，其措辞精巧，足以使那些借施行礼仪之名、企图坐享他人劳苦之果以博取些许虚荣的人深感扎心。保罗在建立那教会上所付出的辛劳是难以置信的。可是在他之后来了一些柔弱的教师，他们藉着洒水³⁸把跟随者拉到自己门下；于是保罗便把这尊荣的名号让与他们，自称甘愿独自担当那重担³⁹。

不是用智慧的言语。此处保罗使用了预先答辩的修辞手法，借此驳斥了两项可能的反对意见。因为那些假冒为师的人或许会反唇相讥，说保罗本人并无口才，却夸口说传道的职分已交托给他，这岂不可笑？因此他退一步承认：他并非被塑造成一位演说家，⁴⁰ 以华丽辞藻来彰显自己；他乃是圣灵的执事，要藉着朴素平实的言语，使世上的智慧归于无有。再者，免得有人反驳说他像别人借着施洗一样、借着传道来博取荣耀，他简短地回答：他所采用的教导方式，与浮夸炫耀绝缘，丝毫不带野心之气息，因此在这一点上毫无可疑之处。由此，若我没有看错，亦可顺理推知保罗与哥林多教会那些邪恶不忠的传道人之间，争论的焦点究竟何在。乃是因为他们野心膨胀，为要博取众人的钦羡，便以言辞的华美和属人智慧的伪装，来向众人推荐自己。

从这主要的弊端必然又产生出另外两种弊端——其一，福音的纯朴因这些伪装（姑且如此称之）而被扭曲，基督被披上了一件新奇而异样的外衣，以致人无法寻见对他纯净无杂的认识。再者，人的心思既被引向词藻的工整与雅致、引向巧妙的玄思、引向更崇高之教义的虚浮炫耀，圣灵的能力便消逝无存，所剩下的不过是僵死的字句。神在福音中所彰显的威荣无从得见，唯余伪装与无益的虚饰。因此，保罗为了揭露福音所遭受的这些败坏，便在此转而论及自己传道的方式。他声明这方式是正当合宜的，同时也正与那些人野心勃勃的炫耀截然相反。⁴¹ 这就好像他说：「我深知你们那些挑剔的教师何等沉醉于自己高言大辞的言辞。至于我，我不仅承认自己的传道是以粗陋、朴质、未经雕琢的方式进行，我甚至以此为荣。因为这本就理当如此，这也是神亲自为我所定的方式。」他所说的言语的智慧，并不是指 λογοδαιδαλία（言语的炫技）⁴²——那不过是空洞之谈——而是指真正的雄辩，即在于题材的巧妙编排、思路的精心布局以及辞采的优雅修饰。他声明自己全然没有这些；不仅如此，他还表明这种雄辩既不适合他所传之道，也对他的传道毫无益处。

免得基督的十字架落了空。正如保罗先前屡次将基督的名与肉体那骄傲的智慧相对照，如今他也照样把基督的十字架摆在眼前，要藉此挫尽肉体的一切自高与夸耀。因为信徒一切的智慧都包含在基督的十字架中——而还有什么比十字架更被人轻看的呢？所以凡愿意在神面前真正成为有智慧之人，就必须俯身屈就于这十字架的卑微，而这事除非他先弃绝自己的判断和世上一切的智慧，否则断不能成就。然而保罗在此所要表明的，不仅是基督的门徒当作怎样的人、当循怎样的求学之路，更是基督学校中的施教之法。他说：「基督的十字架若必须借口才与浮华来装饰我所传的，就落了空了。」此处他用基督的十字架来代表救赎的恩益——这救赎必须从被钉十字架的基督那里寻得。如今那呼召我们归向此事的福音教义，就当带有十字架本身的气味，以致在世人眼中是受藐视、被轻看的，而非荣耀的。因此其意是说：保罗若在哥林多人面前运用哲学的锐辩与精心雕琢的言辞，那么基督十字架的功效——即人得救之所系——就要被埋没，因为这功效断不能藉那条路临到我们。

这里提出两个问题：第一，保罗在此是否在一切方面都谴责言语的智慧，视其为与基督相对立；第二，他是否认为雄辩与福音的教义始终彼此对立，二者不能并存，以致若使用任何一丝雄辩 ⁴³ 来润饰福音的传讲，福音便受到玷污。对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若以为保罗会全然谴责那些显然是神卓越恩赐、并作为器具协助人完成重要目的的技艺，那是极不合理的。因此，那些不带任何迷信成分、含有扎实学问 ⁴⁴、建立在正当原理之上的技艺，既对人类日常事务有益且适用，便毫无疑问是出于圣灵；而由此所得之益处与所经历之裨益，也当全然归于神。所以，保罗在此所言，不应被理解为对这些技艺有任何贬低，仿佛它们有损于敬虔。

第二个问题略为困难，因他说，基督的十字架若混杂言语的智慧，便归于徒然。我的回答是：我们必须思想保罗在此所对的是何等人。哥林多人的耳朵被一种愚蠢的偏好所挑动，即对高言大智的辞藻倾心不已。⁴⁵ 因此他们比别人更需要被带回到十字架的卑微中，好叫他们学会按基督本相——朴素无华——来接受祂，并以福音的纯朴本质接受福音，不带任何虚饰。我同时承认，这一论断在某些方面是普遍成立的，即基督的十字架不仅会因世俗的智慧，也会因言辞的华美而归于徒然。因为传扬钉十字架的基督乃是朴素无华的，故此不当被虚浮的言辞修饰所遮蔽。福音的特权正在于此：要把世上的智慧降卑下来，使我们脱去自己的悟性，单单显为驯顺可教，除主自己所教训的之外，既不思想，也不愿意知道别的。至于肉体的智慧，我们不久就有机会更详尽地考察它在哪些方面与基督相敌。至于口才，我在此只就这段经文所要求的，略作几句论述。

我们看见，神从起初就如此安排，使福音以朴素的方式传讲，不借助任何口才的帮助。那位塑造人舌头使之能言善辩的神，若祂愿意，难道祂自己不能口才超群吗？祂能够如此，却不愿如此。至于祂为何不愿如此，我尤其找到两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是：在质朴无华的传讲方式中，真理的威严可以更显著地彰显，圣灵单纯的功效也可以不藉外在的帮助而进入人心。第二个理由是：祂可以更有效地试验我们的顺服与受教之心，同时操练我们进入真正的谦卑。因为主只收纳小孩子进入祂的学校。⁴⁶ 因此，唯有那些以十字架的传讲为满足、无论其外表何等卑微可鄙、丝毫不愿基督戴着面具出现的人，才有能力领受属天的智慧。所以，福音的教义必须按此方向加以规范，使信徒脱离一切骄傲与高傲。

但是，假如今日有人以某种程度的优雅来论述，用口才来装饰福音的教义，他是否就应当因此被弃绝，仿佛他玷污了福音或遮蔽了基督的荣耀？我首先回答说：当口才不仅不屑于让位于福音、顺服于福音，反而像婢女服事女主人那样服事福音之时，口才与福音的朴素并不相违。因为正如奥古斯丁所说：”那位将彼得赐为渔夫的，也将居普良赐为雄辩家。”他借此意指：二者都是出于神，尽管前者在尊荣上远超后者，却完全没有言辞的优雅；而后者坐在前者脚前，却以口才的名声著称。所以，这样的口才既不应被定罪，也不应被藐视——它绝不会引导基督徒沉迷于言辞的外在炫耀，或以空洞的愉悦使他们陶醉，或以悦耳之声搔他们的耳朵，或以其虚浮的外表如同帕子一般遮盖基督的十字架；⁴⁷相反，它倾向于将我们召回到福音原本的朴素，倾向于借着甘愿自卑而高举十字架的朴素宣讲，简而言之，它扮演着传令官的角色，⁴⁸为那些除了圣灵的能力之外别无可取之处的渔夫和未受教育的人争取听众。

我其次回答说，神的灵也有祂自己的雄辩，但这雄辩的性质是以一种本于自身、独具一格的光辉闪耀出来——或者更确切地说（如他们所言），是以内在的光辉，而非靠任何外加的装饰来发光。先知们所拥有的正是这样的雄辩，尤其是以赛亚、大卫和所罗门。摩西也带着几分这样的色彩。不仅如此，连在使徒们的著作中，虽然他们的文笔较为朴拙，却也时常迸发出这种雄辩的火花。因此，与神的灵相称的雄辩具有这样的性质：它不靠空洞的炫示来膨胀，也不在空洞的声响中耗尽自己，而是扎实而有效的，实质多于华丽。

18. 因为十字架的道理等等。在这第一个分句中作了一个让步。因为很容易有人反对说，若福音以如此朴素卑微的形式呈现，通常会被人轻视，保罗便主动承认这一点；但当他补充说，这只是那灭亡的人的看法时，他暗示我们丝毫不必理会他们的判断。因为有谁会选择以灭亡为代价去藐视福音呢？因此，这句话应当这样理解：”虽然十字架的道理，因没有任何人的智慧可作其令人敬重的凭据，便被那灭亡的人看为愚拙；然而在我们看来，神的智慧却在其中显明发光。”不过，他间接地责备了哥林多人那扭曲的判断——他们因话语的诱惑，过于轻易地被那些好高慕名的教师所吸引，反倒藐视一位为他们的救恩而被赋予神之大能的使徒，只因这使徒专心致志地传讲基督。至于十字架的道理如何成为神拯救人的大能，我们已在注释罗马书 1:16 时作过解释。

19. 因为经上记着说，等等。他进一步从以赛亚的见证表明，仅仅因为今世的智者藐视——甚至嘲笑——福音的真理，便心存偏见地看待它，是何等不合理。从先知的话语显然可见，他们的意见在神看来算不得什么。这段经文出自以赛亚书 29:14，主在那里威胁说，祂要以这样的刑罚向百姓的虚伪施行报复，就是智慧人的智慧必然消灭，等等。如今将此应用于眼下的主题，便是：「人们做出极其荒谬的判断，并非新鲜或罕见之事，他们在别的方面却显得以智慧着称。因为主向来如此惩罚那些倚靠自己判断、以为可以作自己和他人之引路人的狂傲者。从前在以色列百姓中，祂也是这样毁灭那些作百姓领袖之人的智慧。若这事发生在一个连别国都不得不羡慕其智慧的民族中，他人又当如何呢？」

然而，将先知的话与保罗的话作一比较，并更仔细地审视整件事，是合宜的。先知确实使用中性动词，说智慧必消灭，聪明必隐藏，而保罗则将其变为主动形式，使其与神相关。然而，二者在意义上完全相同。因为这是神宣告祂要彰显的一件大奇事，以致众人都要惊愕。所以，智慧消灭，乃是因主毁灭它；智慧隐藏，乃是因主掩盖并抹去它。至于第二个词 αθετεῖν（伊拉斯谟译为弃绝），因其含义不明，有时被理解为抹去、涂除或消灭，我宁愿在此按这个意思去理解，使之与先知所用的隐藏或消失一词相对应。同时，还有另一个理由对我影响更大，⁴⁹——就是弃绝一词与本主题不相称，这一点不久即可显明。那么，让我们来看其意义。

先知的意思，毫无疑问，正是这样：他们将不再有善于治理的官长，因为耶和华要夺去他们清明的判断与悟性。正如他在别处威胁要使瞎眼临到全国（以赛亚书 6:10），这里则是临到首领；这就好像是从身体中剜出眼目一般。然而无论如何，一个重大的难题由此而生：以赛亚以善意使用智慧或精明一词，而保罗却为相反的目的引用它，仿佛人的智慧因悖谬而被神定罪，他们的精明因纯属虚空而被废弃。我承认人们通常是这样解释的；但既然圣灵的神谕断不会被使徒们扭曲、用作偏离其本意的解释，我宁愿离开众解经者的通行见解，也不愿指控保罗有失实之处。况且在其他方面，先知话语的本义与保罗的意图也颇相合；因为若连最有智慧的人，当耶和华夺去正直的灵时也成了愚拙人，那么人的智慧还有什么可信靠的呢？再者，神惯常的刑罚方式，就是击打那些一味随从自己判断、自以为聪明的人使其瞎眼，所以也就不足为奇：属肉体的人若起来抵挡神，意图将祂永恒的真理屈服于自己的轻率之下，便要变为愚拙，在自己的妄想中成为虚妄。我们如今便可见保罗援引这段见证何等贴切。以赛亚宣告说：神对一切以自己的发明事奉神之人的报应，乃是智慧要从他们智慧人中间消失。保罗为要证明这世界的智慧，当其自高抵挡神时，乃是虚空无益的，便从以赛亚那里引用了这段见证。

20. 智慧人在哪里？文士在哪里？这一带有凯歌意味的表达，是为了进一步阐明先知的见证而加上的。保罗并非如人们通常所以为的那样从以赛亚书引出此句，而是以自己的口吻发言。因为他们所指出的那段经文（以赛亚书 33:18）与此处的主题毫无对应之处，甚至并不相近。在那段经文中，先知一方面应许犹太人将脱离西拿基立的轭，为要更显这从神而来的大恩，便描述了那些被外邦人之暴政所压迫之人何等悲惨的光景。他说，他们终日惶惶不安，仿佛被文士、税吏、司库与数点城楼之人所围困。不仅如此，他还说，犹太人曾陷于如此的困境之中，以致仅仅回想这一切，便足以激发他们的感恩之情。⁵⁰ 因此，若以为此句是引自先知，乃是错谬。⁵¹ 世上一词，不应只与末一个词连读，而应与前两个词都相联。如今，所谓这世上的智慧人，他指的是那些不从神的话借圣灵的光照中汲取智慧，乃单凭世俗的精明、并安息于此种精明所给予之确据的人。

人们普遍认为，文士一词指的是教师。因为在希伯来人中，rps，saphar，意为讲述或叙说，而由此派生的名词 rps，sepher，被他们用来指书卷或书册，所以他们以 myrpws，sopherim 一词来指那些有学问的人，以及熟悉书籍的人；同样基于这个理由，sopher regis 也常被用来指大臣或书记官。希腊人沿用希伯来文这一词源的意涵，将其译为 grammateiv，即文士。⁵² 他恰当地将那些借提出疑难和缠绕的问题来炫耀其敏锐的人称为辩士。⁵³ 这样，他便以概括的方式将人一切的智慧化为乌有，使其在神的国里毫无立足之地。他如此激烈地抨击人的智慧，并非没有充分理由，因为我们难以言说，要将人心中那种对肉体的错置之自信连根拔除，使他们不再为自己僭取超过本分的东西，是何等艰难。可是，若人哪怕在最微小的程度上倚靠自己的智慧，擅自作出判断，那就已经超过了应有的限度。

神岂不是叫……变成愚拙吗，等等。此处所谓智慧，指人凭其悟性的自然能力，或借着实践、学问、对各样技艺的认识所能领会的一切。因为他在此将世上的智慧与圣灵的智慧相对照。所以，凡人未经圣灵光照所能获取的一切知识，都包含在这世上的智慧这一表述之内。他说神已彻底使其变成愚拙，就是定它为愚拙。可从两方面来理解此事：因为人无论知道、明白什么，若不以真智慧为根基，便不过是虚空；并且这种智慧丝毫不比瞎子的眼睛更能辨别属灵的教义，正如瞎子之于辨色一样。我们必须仔细留意这两点——若没有基督那属天的学问，一切学科的知识都不过是云烟；而人无论何等敏锐，若想凭己力认识神的奥秘，便如驴之于辨别乐律的和谐一般愚钝。因为保罗以此方式责备那些以世上的智慧自夸、以致藐视基督和救恩全备教义之人那毁灭性的骄傲——他们沉迷于受造之物便自以为有福；他又打掉那些倚靠自己的悟性、企图攀登诸天之人的傲慢。

此处同时也为这一问题提供了解答：保罗为何这样将一切在基督之外的知识抛掷于地，并将这世上明显属于神最大恩赐之一的东西践踏于脚下？因为还有什么比人的理性更高贵呢？人正是凭此超越其他动物。那些雅艺学科又何等配得尊荣，它们陶冶人，赋予人真正人性的尊严！除此之外，它们还产出何等卓越优良的果实！谁不会以最高的赞辞推崇政治审慎之术⁵⁴（其他暂且不论），因正是借此政府、邦国与王国得以维系？我说，对这一问题的解答可从如下情形中明朗起来：保罗并非明确谴责人天生的洞察力、或从实践与经验中得来的智慧、或藉学问所臻致的心智修养；而是宣告这一切对获取属灵的智慧毫无助益。诚然，若有人倚仗自己的敏锐或学问的相助，企图飞升上天——换言之，企图判断神国的奥秘⁵⁵，或闯入（出埃及记 19:21）这些奥秘的发现之中——那便是疯狂，因为它们对人的眼目是隐藏的。所以我们要留意，保罗此处关于这世上智慧之虚空的教导，必须限定在所论事项的特定情形之内——即它停留在这世界的小学之中，达不到天上。在其他方面，下述说法也同样真实：离开基督，一切学科的知识都是虚空的；不认识神的人也是虚空的，纵使他通晓学问的每一门类。不仅如此，我们还可以真实地断言：这些神所赐的优良恩赐——心思的敏捷、判断的精锐、雅艺的学科、对各种语言的通晓——只要落入恶人之手，便在每一个例子中都在某种程度上被亵渎了。

哥林多前书 1:21-25

21. 因为世人凭自己的智慧，既不认识神。 万事的正当次序本应是这样：人借着本性所赋予的悟性之光，默想神在其作为中所彰显的智慧，便可达至对祂的认识。然而，由于人的败坏，这一次序已被颠倒，因此神首先要使我们看见自己是愚拙的，然后才使我们因信得着救恩的智慧（提摩太后书 3:15）；其次，作为祂智慧的标记，祂向我们展示某种带有愚拙外貌的事物。这种次序的颠倒，乃是人类忘恩负义所应得的。神的智慧在此指整个世界的工巧之作，那是祂智慧的辉煌标记与清晰彰显。所以神在祂的受造物中向我们展开了一面映照祂奇妙智慧的明镜，凡仰望这世界以及神其他作为之人，只要尚存一丝健全的判断力，就必然不由自主地发出对祂的赞叹。倘若人真能借着默想神的作为而被引至对祂的正确认识，他们便会在智慧的运用中、或借着获取智慧的自然而正当的途径，认识神；然而，既然整个世界并未因神在受造物中彰显其智慧这一事实而得着丝毫教导上的益处，祂于是诉诸另一种方法来教导世人。⁵⁶ 因此，我们若未先被掏空自己的悟性，便无法获得对神得救的认识——这必须算作我们自己的过错。

当他称福音为所传的愚拙时，乃是一种让步式的说法，因为在那些愚妄的智者（μωροσόφοις）眼中，福音正显出这样的面貌——他们被虚假的自信所陶醉，⁵⁷ 竟不惧将神圣洁的真理交付于他们昏昧的批判之下。诚然，从另一角度看，在人的理性看来，再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听见神竟成为必死的——生命竟服于死亡——义竟蒙上罪的外貌——福乐之源竟被置于咒诅之下；藉此，人得以脱离死亡，得以承受蒙福的不朽——得以获得生命——使罪被毁、义得掌权——使死亡与咒诅被吞灭。然而，与此同时，我们知道福音乃是那隐藏的智慧（哥林多前书 2:7），其高度超越诸天，连天使也为之惊叹。

此处我们有一段极为美妙的经文，从中可见人心的盲目何等深重，竟在光明之中一无所见。因为这世界确如一座剧场，主在其中将祂荣耀的明显彰显摆在我们眼前；然而尽管如此奇观陈列于我们目前，我们却如石头般瞎眼，并非因这彰显本身晦涩不明，而是因我们心思已被疏远（歌罗西书 1:21），在此事上我们所缺乏的不仅是意愿，更是能力。因为虽然神公然显明祂自己，我们唯有凭信心之眼才能仰望祂；除此之外，我们对祂的神性所能领受的，不过是一点微弱的知觉，仅足以使我们无可推诿罢了。

因此，保罗在此宣告，神并非借着祂的受造物被人认识。你须明白他的意思是：人无法借此得着对神纯正的认识。为使无人有任何借口推诿无知，世人在自然这所普世的学校里也确实有所长进，以致对神性有某种感知；然而神究竟是怎样的，他们却不知道，更甚者，他们立时在自己的思念中变为虚妄（罗马书 1:21）。如此，光照在黑暗里（约翰福音 1:5）。由此可见，世人在此事上的迷失，并非纯出于无知，以致可免去藐视、怠慢与忘恩之责。故此可以断定，凡

认识神，却不将他当作神荣耀他， （罗马书 1:21）

另一方面，单凭本性的引导，从来无人能进步到认识神的地步。若有人举出哲学家作为例外，我答覆说：恰恰在他们身上，更显明地展现了我们这种软弱的标志。因为在他们当中找不到一个，不是从我所提及的那知识的首要原则一出发，便立刻偏入歧途，⁵⁸ 陷入虚妄错谬的思辨中；而且他们大多暴露出一种比老妇人还不如的愚拙。当他说那些信的人得救时，这与前面的陈述相呼应——即福音乃是神的大能，要救一切相信的。此外，他把信徒——其数目稀少——与盲目无知的世人相对照，借此教导我们：若我们因他们数目稀少而绊倒，便是错了，因为他们是神所分别出来归于得救的。

22. 因为犹太人是要神迹。这是对前面陈述的解释——说明福音的宣讲在哪些方面被视为愚拙。同时他不仅是解释，更进了一步，指出犹太人不只是藐视福音，乃是憎恶福音。他说：”犹太人渴望借着神迹将神的能力的凭据展现在眼前；希腊人则喜爱那能以聪明博取喝彩、迎合人智的事。而我们却传钉十字架的基督，乍一看来，其中除了软弱和愚拙之外别无可见。因此，他对犹太人乃是绊脚石，因他们看见他仿佛被神撇弃了。在希腊人看来，这样的救赎之法不过是无稽之谈。” 我认为，这里希腊人一词并非单指外邦人，而是着眼于那些受过博雅学问陶冶、或以卓越才智见称的人。同时藉着提喻（synecdoche），其余之人也一并包括在内。然而，他在犹太人与希腊人之间作了如下区分：前者出于对律法不合理的热心，撞在基督身上，便以无度的狂怒攻击福音，正如假冒为善之人在为他们的迷信争辩时惯有的作风；而希腊人则相反，因骄傲自高，把他视为枯燥乏味之物而加以藐视。

当他将犹太人热切寻求神迹归咎为他们的过错时，并非因为索求神迹本身就是错的，而是揭露他们在以下几方面的卑劣：他们不断索求神迹，仿佛要以此把神束缚于他们的法则之下；按着他们悟性的迟钝，他们要在明显的神迹中如同用手摸索他 ⁵⁹；他们全神贯注于神迹本身，惊奇凝望；总而言之，再多的神迹也满足不了他们，他们反倒每天不停地张口企盼新的神迹。希西家并未因主动接受以兆头坚固其心而受责备（列王纪下 19:29 及列王纪下 20:8），就连基甸求双重兆头也未被指责（士师记 6:37、39）。恰恰相反，亚哈斯倒因拒绝先知所提出的兆头而受谴责（以赛亚书 7:12）。那么，犹太人求神迹有何过错？错就错在：他们求神迹并非出于良善的目的，毫无节制地放纵自己的欲望，也不曾正当地使用神迹。因为信心本当藉神迹得着扶助，他们所关心的却只是如何继续坚持他们的不信。向神颁布法则本是不法的，他们却以无度的欲望任意妄为。神迹本应引领我们认识基督，并神属灵的恩典，对他们却反成为绊脚之物。因此之故，基督也曾在那里斥责他们（马可福音 8:12）。

悖谬的世代求看神迹。

因为他们的好奇心与无节制的欲望毫无止境，尽管他们已多次得见神迹，却看不出从中得着什么益处。

24. 无论是希腊人还是犹太人。他借这一对比表明，基督所以遭受如此不利的对待，并非出于祂自己的任何过失，也非出于人类普遍的本性使然，乃是源于那些未蒙神光照之人的败坏；因为神的选民，无论是犹太人还是外邦人，都不会被任何绊脚石所拦阻，反必来到基督面前，在祂里面寻得确实的救恩。他将能力与因卑微所致的绊脚石相对照，又将智慧与愚拙相对照。其要旨乃是：——“我知道，除了神迹之外，没有什么能动摇犹太人的顽梗；除了空洞的智慧外表之外,也没有什么能抚平希腊人的高傲。然而,我们不必将此放在心上;因为,尽管我们这位与十字架卑微相连的基督,对犹太人是绊脚石,又被希腊人所讥笑,祂对一切蒙拣选的人——无论属哪一国——却同时既是神救人的大能,使他们能越过这些绊脚石,又是神的智慧,使他们能除去那虚假的面具。” ⁶⁰

25. 因为神的愚拙。当主以这样的方式对待我们，以致看似行事愚拙，因为祂不显出祂的智慧时，那看似愚拙的，在智慧上却胜过人一切的精明。再者，当神看似软弱行事，因祂隐藏祂的能力时，那被人视为软弱的，却比人的任何能力都更强。然而，我们必须始终牢记，正如我稍前所指出的，这里乃是一种让步性的说法。因为人人都看得出，严格而言，愚拙与软弱都不能归于神；但有必要藉这样反语式的措辞，来打掉肉体狂妄的自负——肉体毫不踌躇地要剥夺神一切的荣耀。

哥林多前书 1:26-31

26. 弟兄们哪，可以看看你们蒙召的。 由于该希腊文动词（βλέπετε）的语气不明，直陈语气与命令语气在此上下文中皆可成立，故我将取舍权交给读者自行抉择。无论作何理解，意义显然是相同的：若作直陈语气（你们看见），保罗便是召他们作见证人——见证一件已然显明之事，仿佛把他们叫到一件现成摆在面前的事实跟前来。反之，若作命令语气来理解，他便是从他们的昏沉中唤醒他们，催促他们去思想这事本身。蒙召 一词可作集体意义解，指那些被召之人的群体，即：“你们看看在你们中间，主所召的是怎样的一群人。”然而我更倾向于认为，他在此是要指出他们蒙召的方式；这是一项极有力的论据，因为由此可推：他们若藐视十字架的卑微，就在某种意义上使自己的蒙召归于徒然，而神在他们蒙召一事上所行的，正是要除去人智慧、权能与荣耀一切的功劳。因此他暗暗指控他们忘恩负义——他们既忘了神的恩，也忘了自己是谁，竟以轻蔑的态度看待基督的福音。

然而,这里必须注意两件事——他想要借哥林多人的例子来证实自己所说之话的真实性;此外,他还有意警告他们:若他们正确思想主在他们蒙召一事上所遵循的次序,就当完全脱去骄傲。叫……羞愧,他说,那智慧的、有尊贵的,以及使那有的归于无有。这两种表达都恰如其分,因为刚强与智慧在被羞愧之时便消散无踪,而凡实有其存在的,则需要被归于无有。借着拣选贫穷的、愚拙的、卑贱的,他的意思是:神宁可拣选他们过于尊大的、智慧的、尊贵的。因为单单使众人处于同一水平,尚不足以击碎肉体的骄傲。因此,神把那些看似超群的置于次位,为要彻底使他们降卑。然而,若有人由此推论说,神之所以如此贬抑肉体的荣耀,乃是要将尊大与有尊贵的人排斥于得救的盼望之外,那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人。有些愚妄之人以此为借口,不仅在尊大者面前夸胜,仿佛神已弃绝他们,甚至轻看他们,视其为远不及自己。然而我们要记得,这话乃是对哥林多人说的;他们虽在世上并无显赫的地位,却仍然无端自高自大。所以,神借着使有权能的、智慧的、尊大的归于混乱,并非要使软弱的、无学问的、卑微的因骄傲而高抬自己,乃是要将他们一同降到同一水平上。因此,那些在世人眼中被人藐视的,应当如此自思:”既然连那些在世人眼中享有崇高尊荣的人都已一无所剩,我们当何等谦卑自守?” ⁶⁴ 若日头的光辉都已昏暗,众星又当如何?若众星之光都已熄灭,那些晦暗之物又当如何?这些言语的用意是:那些蒙主呼召、却在世人眼中不足挂齿的人,不可滥用保罗这些话来翘起羽翼自夸,反倒要紧记那劝勉之言——

你因信得立，不可自高，反要惧怕， （罗马书 11:20）

便可在神面前存敬畏与谦卑之心，谨慎而行。

然而保罗在此并不是说，凡蒙神呼召的人当中没有尊贵和有权势的，而是说这等人为数甚少。他说明此事的用意——乃是要叫主借着以卑贱者为大、置尊贵者于其下，挫败肉体的夸耀。神自己却借大卫的口劝勉君王要亲嘴归服基督，⁶⁵（诗篇 2:12），又借保罗的口宣告，他愿意万人得救，他的基督是同样赐给小的与大的，同样赐给君王与他们的百姓的（提摩太前书 2:1-4）。他自己已经显出此事的凭据。首先，牧羊人被召到基督面前；其后，哲士也来了；那不学无术、被人藐视的渔夫反而占据了至高的尊位；然而日子一久，君王与他们的谋士、元老与雄辩家也被收纳进他们的门下受教。

28. 那无有的。他在罗马书 4:17 中使用了类似的措辞，但意义不同。因为在那段经文中，当他描述对敬虔之人的普遍呼召时，他说我们在被呼召之先乃是无有，这必须理解为是指在神眼中的实情，无论我们在人眼中显得是何等人物。而在此处，他所说的无有（oujdeneia）必须看作是指人的看法，这从相应的子句中显而易见，他说这样做乃是为了使那存有的归于无有。因为除了在表象上之外，万有皆无；因为按实际而言，我们都是无有。因此，那存有的，你必须解释为那显为存有的，如此这段经文便与下列这类陈述相符：——

他从粪堆中提拔穷乏人，(<19B307>诗篇 113:7。)

他扶起被压下的人，（<19E608>诗篇 146:8）

诸如此类。由此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那些幻想人类身上存在某种功德或配得性、能够先于神的拣选而占据一席之地的人，是何等愚昧。

29. 使凡有血气的，在神面前一个也不能自夸。虽然此处以及圣经许多经文中”血气“（flesh）一词泛指全人类，但在这段经文里却带有一种特别的含义；因为圣灵以轻蔑的口吻论及人类，乃是要打掉他们的骄傲，正如以赛亚书 31:3 所说——埃及人不过是人，并不是神；他们的马不过是血肉，并不是灵。这是一句值得我们铭记的话——我们身上再没有什么可以正当地夸耀的了。出于这个考虑，他又加上”在神面前“这一表述。因为在世人面前，许多人一时在虚妄的夸耀中自得其乐，然而那种夸耀很快便如烟消散。同时，藉着这一表述，全人类一旦来到神的面前，都被迫缄默无言；正如哈巴谷所说——

凡有血气的，都当在神面前肃静。（哈巴谷书 2:20）

因此，凡有任何值得称赞之事，都当承认是出于神。

30. 你们得在基督耶稣里，是本乎神。 唯恐他们以为他所说的这一切与他们无关，他如今就将这些话应用到他们身上，因为他们的存在无非是出于神。”你们……是”这几个字带有强调的意味，仿佛他是说——”你们的开端出于神，他呼叫那不存在的，如同存在的“(罗马书 4:17)，越过那些看似存在的；而你们的存续乃是建基于基督，因此你们没有理由自夸。他在此所讲的并不仅仅是受造之事，而是指那属灵的存在，就是我们藉着神的恩典重生而进入的存在。

神又使他成为我们的。由于有许多人虽然表面上不肯公然背离神，却仍在基督之外寻求某些东西，仿佛他自己并未将一切都包含⁶⁶在自身之中，使徒便顺带列举基督所具备之财宝何等丰盛，并同时暗示我们在基督里的存活方式是怎样的。因为当他称基督为我们的义时，必须同时领会一个相对应的意思——即在我们里面除了罪以外别无所有；其余几个词也当照此理解。在此他将四个赞颂性的称号归给基督，这四个称号涵盖了基督的全部超卓，以及我们从他所领受的每一项恩益。

首先，他说基督成为我们的智慧，意思是：我们在祂里面得着了智慧的绝对完全，因为父已经在祂里面完全地向我们启示了祂自己，使我们不至于渴望在祂之外认识任何别的事物。歌罗西书 2:3 中也有类似的话——

一切智慧知识的宝藏，都在祂里面藏着。

关于这一点，我们到下一章时再有机会论及。

第二，他说基督成为我们的义，意思是：我们因祂的缘故得蒙神悦纳，因为祂藉着自己的死为我们的罪作了挽回祭，祂的顺服也归算给我们作为义。因为信心的义在于罪得赦免与蒙恩悦纳，而我们这两样都是藉着基督得着的。

第三，他称基督为我们的成圣，意思是说：我们这些本性上原是不洁的人，藉着祂的灵被更新归于圣洁，使我们能事奉神。由此我们也推论：我们若不同时过圣洁的生活，便不能单单藉着信心白白得称为义。因为这些恩典的果子彼此连结，如同被一条不可分割的纽带所系，¹⁰¹以致凡企图将它们割裂的人，无异于将基督撕成碎片。所以，凡求藉着基督、靠神白白的良善得称为义的人，当思想：若不同时领受基督作他的成圣——换言之，被更新归于生命的纯洁与无瑕——便不能得着称义。然而，那些诽谤我们、说我们传讲藉信白白称义就是叫人离弃善行的人，从这段经文足可被驳倒，因这段经文表明：信心在基督里所领受的重生与罪得赦免是同等的。

另一方面，要注意：基督的这两项职分虽彼此相连，却仍各有分别。因此，凡保罗在此明明加以区分的，就不可错乱地混为一谈。

第四，他教导我们，基督乃是赐给我们作救赎之用的，意思是说，借着祂的恩慈，我们立时从罪的一切捆绑和由此而来的一切苦境中得蒙拯救。如此，救赎乃是基督在我们里面所开始的第一份恩赐，也是最末了所成全的恩赐。因为救恩的开端在于我们被从罪与死的迷宫中拉出来；然而与此同时，直到复活的末日，我们仍叹息切望那救赎（正如我们在罗马书 8:23 所读到的）。若有人问基督是以何种方式被赐给我们作为救赎，我回答——”因为祂使自己成了赎价。”

总之，此处所列举的一切福分，我们都必须在基督里寻求其完全——不是一半，也不仅是一部分，而是整全的成就。因为保罗并未说，基督被赐给我们，是为了补足或填补我们的义、圣洁、智慧与救赎，乃是将整全工作的全部成就专归于祂。如今，你在圣经中几乎找不到另一段经文能比这处更清晰地标明基督的一切职分；从中你也可以极其明白地理解信心的本质与功效。因为基督既是信心固有的对象，凡明白基督赐给我们何等恩益的人，也就同时被教导明白信心是什么。

31. 夸口的，当指着主夸口。请留意神在基督里将万事赐给我们的目的——乃是要我们不可自居有任何功劳，却将一切赞美归与他。因为神剥夺我们，并非为要使我们赤露，乃是立时以他的荣耀给我们穿上——但有此条件：每当我们要夸口时，必须走出自我。简言之，人在自我评价中被归于无有，承认在神以外别处再无任何良善，就必须弃绝对自己荣耀的一切渴望，竭尽全力专一渴慕并以神的荣耀为目标。从保罗所引用之先知书的上下文，这一点也更加清楚地显明出来；因为在那段经文里，主在剥去全人类一切因力量、智慧、财富而有的夸口之后，吩咐我们只可因认识他而夸口（耶利米书 9:23, 24）。如今他要我们这样认识他——即认识他乃是施行审判、公义、慈爱的主。因为这种认识同时在我们里面生出对他的信靠与敬畏。因此，若有人心思被如此调整，使他不自居任何功劳，惟愿独尊神为大；若他满足地安息于他的恩典中，并将自己全部的幸福系于他的父爱里，总之，惟以神为足，这人才是真正“指着主夸口”。我说真正，因为正如保罗所宣告的（罗马书 2:17），连假冒为善之人也凭虚妄的根据指着他夸口——他们或因他的恩赐而自高，或因肉体的卑贱信心而自满，或滥用他的话语，却仍然将他的名加在自己身上。